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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冢

    危机处理专家接到诡异委托,在“活体墓穴”中完成拜山仪式。

    “这活我不接。”我把合同推回去,桌对面的男人脸色变了变。

    他叫姓周,是京城一家老牌信托基金的合伙人,西装面料在台灯下泛着水波纹的光。来之前托了三层关系找到我,说是祖宅那边出了点“技术性问题”。这类单子我处理过不少,大多是文物归属纠纷、盗洞回填、或者哪个倒霉蛋在工地上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但这次不一样。

    “陈先生,”周总压低了声音,“佣金可以再谈。”

    “不是钱的事。”我指了指合同附件里那张照片,“这是‘笼石影’,你们要进的不是墓,是‘活冢’。”

    照片拍的是周家祖宅后山一处塌方现场。黄土断面里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壁,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凹槽,像被无数根手指长年累月抠出来的。凹槽里嵌着黑色的砂粒,在闪光灯下泛着油光。最诡异的是石壁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爬出来过。

    周总的表情僵了一下:“您知道‘笼石影’?”

    我没回答,转身从档案柜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同样的石壁,只是角度不同,能看出整面石壁呈弧形,像一口倒扣的巨碗边缘。其中一张拍的是石壁底部的缝隙,黑黢黢的裂缝里伸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像干枯的树枝,但末端有明显的指关节。

    “民国二十三年,山西洪洞县。当地人说地底下有东西在‘拜山’,每到十五月圆,地面上的石头会自动排列成祭祀的图案。”我点了点照片,“后来一支国民党工兵连挖开了地面,三十七个人下去,回来三个,全疯了。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它醒了,要收供品了’。”周总接完这句话,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还来找我?”

    周总沉默了很久,从公文包里摸出另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和周总有些像。她站在一扇老式木门前,门楣上隐约可见“周氏宗祠”四个字,身后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女儿,上个月回老家祭祖,人不见了。监控最后拍到她进了宗祠后面的山,再没出来。”周总的声音发颤,“当地警方搜了三天,在山腰找到了塌方现场,就是照片里那面石壁。他们说人可能掉进塌方形成的裂缝里了,但裂缝太深,普通设备下不去。”

    “所以你要组队下去找人?”

    “不是组队。”周总摇头,“有人推荐了你,说你是处理‘非正常情况’的专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老家那边有老人说,人在‘笼石影’里失踪,得用‘拜山’的规矩才能带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说,得找一个‘踩过两界’的人,活着进去,活着出来,才能把里面的人领回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女孩站在宗祠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是透过照片在看我。更古怪的是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里,似乎有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灰色的,干枯的,像照片里那截裂缝中的指节。

    “陈先生,”周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知道你父亲当年也是做这个的。”

    我猛地抬起头。

    “你父亲陈九爷,民国二十三年那支工兵连的幸存者之一。他活着出来了,还留下了笔记。”周总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另外半本。前半本在周家祠堂里供着,你帮我把女儿带出来,我把另外半本给你。”

    信封里掉出几张纸,发黄的宣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

    “笼石影者,活冢也。石壁为骨,阴砂为脉,年深日久,自成天地。人入其中,如入兽腹。须行拜山之礼,从生门进,生门出,错一步则永坠其中,沦为供养。”

    落款:陈九爷。

    我攥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你父亲当年进去过,又出来了。”周总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你是他儿子,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墙根爬到了天花板。最后我抬起头:“这活我接了。但我有条件。”

    “你说。”

    “下去之后,一切听我的。你的人,我负责带回来。但到了下面,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都不一定是真的。谁要是乱了阵脚——”

    我盯着周总的眼睛:“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点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三天后,我站在周家祖宅后山的那面石壁前。

    石壁比照片上看起来大得多,从塌方的黄土断层里裸露出来,像一截被埋了千万年的巨兽脊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味,像是铁锈混着某种腐败的甜味。随行的老向导站在十米开外,死活不肯再靠近,说闻到这味儿就头晕,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趴在后脖颈吹气。

    我戴上一副黑手套,伸手贴上石壁表面。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湿滑,像按在一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皮肤上。那些凹槽里的黑色砂粒在光线下微微蠕动,我凑近一看,砂粒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正随着我呼吸的节奏轻轻摆动。

    “是阴砂。”老向导远远地喊,“活物!别盯着看!”

    我收回手,手套指腹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黏液,凑近鼻尖一闻,甜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准备下绳。”

    石壁顶部的裂缝足够一人侧身通过,专业登山绳用膨胀螺栓固定在两侧岩壁上,深入地底。我戴上头灯,整理好随身的装备包,把一把改良过的工兵铲别在腰后。这铲子是我托人特制的,刃口掺了钛合金,能当斧头使,也能当探杆用。

    “陈哥,”对讲机里传来老搭档胖子的声音,他在后方负责绳索和通讯保障,“下面信号可能断,你悠着点。这地方……我在外围用无人机扫了扫,地面下的热成像跟心电图似的,一跳一跳的。”

    “知道了。我下去后,每隔十五分钟我会拉三下绳。三次没拉,就把绳子收上来,能带多少带多少。”

    我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天光。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风里卷着细碎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的树林里哭。我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了裂缝。

    下坠。

    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岩壁间碰撞,反射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嵌在石壁里的阴砂被气流扰动,纷纷从凹槽里抬起头来——它们居然有头,针尖大小的一个黑点,顶着两根细如蛛丝的触须,朝我这边探过来。

    我放慢速度,尽量不触碰石壁。越往下,空气中的甜腥味越浓,到后来几乎成了实质,黏糊糊地贴在呼吸道里。我听到下面传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山洞里念经,又像是老鼠啃咬骨头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裂缝突然变宽,我的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规模大得惊人,头灯的光柱打出去,在几十米外就被黑暗吞没了。头顶的裂缝成了一道细长的天窗,透进来一小块灰白色的天光,像一只眯起的眼睛。

    我借着头灯的光环顾四周,地面是坚硬的石灰岩,但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绒状物,像地毯一样向远处铺展。我蹲下来观察,发现这些绒状物和阴砂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更大,更密,像一层活的苔藓,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微微起伏。

    像在呼吸。

    我关了头灯,整个人浸入彻底的黑暗中。过了十几秒,我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来自溶洞更深处,节奏分明。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声音通过地面传导到我的脚底,震得胫骨发麻。每一记鼓声之后,脚下的黑色绒状物都会剧烈收缩一下,像被踩到触角的虫群。

    我重新打开头灯,从包里取出一根冷烟火折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扔了过去。

    红色的火光划破黑暗,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几十米外。

    火光亮起的瞬间,我看到了。

    溶洞深处,黑绒地毯的尽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无数个灰白色的影子,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只是人形的剪影,一个挨着一个,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我的方向。它们站在红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像一群等待开席的宾客。

    而在这群影子中间,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影群中央,面朝着我。

    周总的女儿,周小珊。

    她抬起一只手,朝我招了招。

    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拜山要开始了。”

    红光熄灭了。

    影群开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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