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临城
天光未透，石安已经站在了旧墙的北段。
竹签已经全部插完了。从南角楼到北角楼，壕沟里的竹签排成一道暗灰色的线，间距一尺，密的地方插不下第二根。石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竹签削得不齐，有的尖有的钝，但插在沟底的泥里，稳的。
北段的墙头上多了三堆土袋，是新丁后半夜一袋一袋背上去的。土袋之间的缝用碎砖塞死，石安伸手推了推，推不动。他沿墙走过半圈，把每处垛口的高度都用手比了一遍。五尺的墙，人站上去露半个身子；八尺的南角楼能藏弓手。这笔账他在心里过了两遍，还是不宽裕。
石铁牛从墙头走下来，手里提着柴刀。
一夜没有动静。城外先头千人的营地灯火没变，没见人出营。巡逻队整夜没合眼，新丁们握着刀柄坐了一夜，有的手心攥出了汗，刀柄都攥滑了。
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平从衙门方向走过来，手里翻着账册，边走边看。
“砖还剩一千七百块。“赵平说，“石灰浆半窑。铁件只剩门轴和钎具，铁蒺藜没了。“
“木料呢。“
“够。“赵平翻了一页，“城墙料场还有些劈好的木头。昨夜我让人清点了。“
石安点了点头，朝城外望去。先头营地的炊烟升起来了，灰色的，散在灰蒙蒙的天里。帐篷排得比昨天更密，马匹在帐篷外拴着，偶尔嘶叫一声。他们在等。等主力。
“今天把剩的砖和石灰浆全搬到北段。“石安说，“土袋也挪过来。北段墙矮，只有五尺。南角楼八尺。敌人要来，先打矮的。“
赵平记了。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铁匠铺今天不打门轴了。“石安说，“打铁钉。把木料钉成拒马。北段墙脚摆一排。“
赵平抬头看他。“拒马挡不住骑兵。“
“挡不住马，挡得住人。“石安说，“马冲过来撞上拒马，骑手得下马。下了马就是步兵。步兵在壕沟前面站不住。“
赵平想了两息，低头记了。石安转身朝衙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石安说，“今晚的巡逻队加一倍人。“
石铁牛跟上来。“人不够。新丁加难民能凑两百出头，能拿刀的不到一百。全撒上去守夜，白天没人干活。“
“那就轮着来。“石安说，“白天干活的晚上歇，晚上守夜的白天歇。别让同一批人连熬两夜。“
石铁牛应了。石安继续走。
上午，料场那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陈铁匠带着两个学徒打铁钉，打好了，一根一根码进木匣。木匠把劈好的木头拼成排，横竖两层钉死，四面留出碗口大的孔。石安过去看了架，让他们在拒马腿上加一道斜撑。城外的地是软的，直腿吃不住力，一撞就翻。木匠锯了两根短料斜着钉上去，晃了晃，不动了。第一批六架拒马，晌午前抬去了北段墙脚。
路过渠口的时候，麦麦蹲在水边认水位刻度。看见他，她举起手里的柴棍，朝刻度最上面那一道指了指。石安点头。她认得的记号，比上个月多了两条。
午后，城外有了动静。
先头营地里出来了一队骑兵，十几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段，又折回来。他们在城墙弓矢射程之外绕行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石安站在墙头上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他。
骑兵看了一刻钟，拨马回去了。
石铁牛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墙，站在他身后。“拦子不进箭程，绕着走。“他说，“带队的不是生手。“
“嗯。“石安说，“说明对面营里有人懂规矩。乌合之众放出来的探子，见了城就扑。“
石铁牛没再说话。柴刀的刀柄在手里翻转半圈，又被攥住。
石安下了墙，没有回后院，先去了柴房。
看守开了锁。屋里暗，气闷，一股稻草混着汗的味道。探子靠墙坐在老地方，见门开了，没起身，也没躲。
“今天出来的那十几骑，是什么。“石安在他对面蹲下来。
探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隔了几息，他开口：“拦子。“
“拦子是什么。“
“前出哨探的骑队。“探子说，“大队动身之前，先放拦子把沿路看三遍。看路，看水，看有没有人堵。“
“你们的大队，能有多少人。“
探子沉默半晌。屋外有麻雀落在柴堆上，又扑棱棱飞走了。
“先锋一千，分两营。“他说，“我在后营。“
石安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压得底下的稻草响了一声。
“主力呢。“
“主力的数，我这个位分摸不着。“探子说，“只晓得开拔那天，粮车比兵车多。“
石安盯着他看，没作声。
“粮车比兵车多，说明什么。“
探子的嘴角动了一下。“说明他们打算来了就住下。“
门外看守换脚，钥匙串碰出一声轻响，又静了。
“他们围城，先占哪。“石安问。
“官道岔口。“这一回答得不快，“粮车要走官道。占了岔口，你的南北就断了。“
石安没接话。青水也在城南。拦子今天沿官道往南走的那一段，走的正是岔口的方向。
“先头为什么不动。“
“没有军令。“探子说，“他们在等一个人。“
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上回你问城里多少人。这回想问什么。“
这一回轮到探子不出声。石安等了三息，替他把门带上，落了锁。
出了柴房，暮色压下来了。小满在南墙根等着，手里捧着夜岗名册，一页页翻给他看：哪一班添了人，哪一班还缺两个。翻到最后，他小声说，南栅栏的门闩白天少了两根，问遍了才知道是修窝棚的拿了去打撑子；人已经叫回来了，门闩重新钉上，另加了一把锁。
石安听完没作声。战时动公家铁器，按规矩该罚。他把名册递回去：“记一笔，不罚。门闩换成铁的，钥匙归巡夜第一班。“
小满应了，揣好名册一路小跑走了。
回到后院，赵平等着对今天的账：砖搬完，石灰浆见底，拒马六架，铁钉耗了四斤。
“拦子出来了。“石安说，“大队离得不远了。“
赵平记了，笔尖顿了顿。“粮车比兵车多，这话能信？“
“不能全信。“石安说，“可他没有顺着我给的东西往下编。这种话，十句里有三句真的，就够用了。剩下七句，等拦子再出来，拿眼睛验。“
赵平低头记账。石安刚要进屋，看守从前面小跑过来，隔着院子喊：探子晚饭后又在地上划痕，今天一天下来，多出两道。
石安站住了。
以前，他一天只划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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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签已经全部插完了。从南角楼到北角楼，壕沟里的竹签排成一道暗灰色的线，间距一尺，密的地方插不下第二根。石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竹签削得不齐，有的尖有的钝，但插在沟底的泥里，稳的。
北段的墙头上多了三堆土袋，是新丁后半夜一袋一袋背上去的。土袋之间的缝用碎砖塞死，石安伸手推了推，推不动。他沿墙走过半圈，把每处垛口的高度都用手比了一遍。五尺的墙，人站上去露半个身子；八尺的南角楼能藏弓手。这笔账他在心里过了两遍，还是不宽裕。
石铁牛从墙头走下来，手里提着柴刀。
一夜没有动静。城外先头千人的营地灯火没变，没见人出营。巡逻队整夜没合眼，新丁们握着刀柄坐了一夜，有的手心攥出了汗，刀柄都攥滑了。
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平从衙门方向走过来，手里翻着账册，边走边看。
“砖还剩一千七百块。“赵平说，“石灰浆半窑。铁件只剩门轴和钎具，铁蒺藜没了。“
“木料呢。“
“够。“赵平翻了一页，“城墙料场还有些劈好的木头。昨夜我让人清点了。“
石安点了点头，朝城外望去。先头营地的炊烟升起来了，灰色的，散在灰蒙蒙的天里。帐篷排得比昨天更密，马匹在帐篷外拴着，偶尔嘶叫一声。他们在等。等主力。
“今天把剩的砖和石灰浆全搬到北段。“石安说，“土袋也挪过来。北段墙矮，只有五尺。南角楼八尺。敌人要来，先打矮的。“
赵平记了。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铁匠铺今天不打门轴了。“石安说，“打铁钉。把木料钉成拒马。北段墙脚摆一排。“
赵平抬头看他。“拒马挡不住骑兵。“
“挡不住马，挡得住人。“石安说，“马冲过来撞上拒马，骑手得下马。下了马就是步兵。步兵在壕沟前面站不住。“
赵平想了两息，低头记了。石安转身朝衙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石安说，“今晚的巡逻队加一倍人。“
石铁牛跟上来。“人不够。新丁加难民能凑两百出头，能拿刀的不到一百。全撒上去守夜，白天没人干活。“
“那就轮着来。“石安说，“白天干活的晚上歇，晚上守夜的白天歇。别让同一批人连熬两夜。“
石铁牛应了。石安继续走。
上午，料场那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陈铁匠带着两个学徒打铁钉，打好了，一根一根码进木匣。木匠把劈好的木头拼成排，横竖两层钉死，四面留出碗口大的孔。石安过去看了架，让他们在拒马腿上加一道斜撑。城外的地是软的，直腿吃不住力，一撞就翻。木匠锯了两根短料斜着钉上去，晃了晃，不动了。第一批六架拒马，晌午前抬去了北段墙脚。
路过渠口的时候，麦麦蹲在水边认水位刻度。看见他，她举起手里的柴棍，朝刻度最上面那一道指了指。石安点头。她认得的记号，比上个月多了两条。
午后，城外有了动静。
先头营地里出来了一队骑兵，十几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段，又折回来。他们在城墙弓矢射程之外绕行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石安站在墙头上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他。
骑兵看了一刻钟，拨马回去了。
石铁牛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墙，站在他身后。“拦子不进箭程，绕着走。“他说，“带队的不是生手。“
“嗯。“石安说，“说明对面营里有人懂规矩。乌合之众放出来的探子，见了城就扑。“
石铁牛没再说话。柴刀的刀柄在手里翻转半圈，又被攥住。
石安下了墙，没有回后院，先去了柴房。
看守开了锁。屋里暗，气闷，一股稻草混着汗的味道。探子靠墙坐在老地方，见门开了，没起身，也没躲。
“今天出来的那十几骑，是什么。“石安在他对面蹲下来。
探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隔了几息，他开口：“拦子。“
“拦子是什么。“
“前出哨探的骑队。“探子说，“大队动身之前，先放拦子把沿路看三遍。看路，看水，看有没有人堵。“
“你们的大队，能有多少人。“
探子沉默半晌。屋外有麻雀落在柴堆上，又扑棱棱飞走了。
“先锋一千，分两营。“他说，“我在后营。“
石安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压得底下的稻草响了一声。
“主力呢。“
“主力的数，我这个位分摸不着。“探子说，“只晓得开拔那天，粮车比兵车多。“
石安盯着他看，没作声。
“粮车比兵车多，说明什么。“
探子的嘴角动了一下。“说明他们打算来了就住下。“
门外看守换脚，钥匙串碰出一声轻响，又静了。
“他们围城，先占哪。“石安问。
“官道岔口。“这一回答得不快，“粮车要走官道。占了岔口，你的南北就断了。“
石安没接话。青水也在城南。拦子今天沿官道往南走的那一段，走的正是岔口的方向。
“先头为什么不动。“
“没有军令。“探子说，“他们在等一个人。“
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上回你问城里多少人。这回想问什么。“
这一回轮到探子不出声。石安等了三息，替他把门带上，落了锁。
出了柴房，暮色压下来了。小满在南墙根等着，手里捧着夜岗名册，一页页翻给他看：哪一班添了人，哪一班还缺两个。翻到最后，他小声说，南栅栏的门闩白天少了两根，问遍了才知道是修窝棚的拿了去打撑子；人已经叫回来了，门闩重新钉上，另加了一把锁。
石安听完没作声。战时动公家铁器，按规矩该罚。他把名册递回去：“记一笔，不罚。门闩换成铁的，钥匙归巡夜第一班。“
小满应了，揣好名册一路小跑走了。
回到后院，赵平等着对今天的账：砖搬完，石灰浆见底，拒马六架，铁钉耗了四斤。
“拦子出来了。“石安说，“大队离得不远了。“
赵平记了，笔尖顿了顿。“粮车比兵车多，这话能信？“
“不能全信。“石安说，“可他没有顺着我给的东西往下编。这种话，十句里有三句真的，就够用了。剩下七句，等拦子再出来，拿眼睛验。“
赵平低头记账。石安刚要进屋，看守从前面小跑过来，隔着院子喊：探子晚饭后又在地上划痕，今天一天下来，多出两道。
石安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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