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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以证为刃

    早晨八点,档案室的灯亮了一整排。

    长桌上摊开的是澄光项目全套维权卷宗。牛皮纸卷宗按编号排列,从攻击时间线到备份回滚记录,从网关原始日志到资金溯源流水,一叠压着一叠,封皮上签着整理人的名字。

    薛俐虹坐在桌侧,把最后一份公证回执归入相应分册。她动作不快,每一页都核对过编号,才合上封皮。

    耿明安站在长桌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证据清单,逐条往下过。晨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技术溯源这一册,链路过了几道。“他抬眼。

    “境外代理、临时云主机、技术外包、付款关联公司,一共四层。“薛俐虹翻到对应那一页,“每层都有时间戳和流水单号,公证回执附在最后。“

    耿明安点头,在清单上划去一行。

    “资金往来这一册,三笔款子都能对应到瀚声的关联咨询公司。法务复核过两次,工商关联信息也并进来了。“

    “诋毁投放这一册呢。“

    “十几个水军账号、转发文章、评论记录,全部做了截图存证。“薛俐虹把那叠材料推过去,“投放痕迹和攻击窗口前后衔接,能作为对方恶意竞争的辅助证据。“

    耿明安拿起卷宗翻了一遍,神色平静。整整一夜的生死危机,到这时已经被整理成摆在桌面上的事实。谁先动的手,谁付的款,谁在网上推的节奏,一册一册,清清楚楚。

    过去两天里,项目组的人轮班守在档案室。运维把网关日志和备份时间线对了三遍,法务把流水单和工商信息逐一并档,公关把水军账号的投放记录逐条截存。每一份材料背后,都是通宵熬出来的核验。

    薛俐虹翻回技术溯源分册,又把攻击窗口那段记录看了一遍。从一点零六分批量写入,到一点四十三分收手,对方每一步都踩在防守最松懈的节点上。她在备注栏补了一行,写明接口权限后来做了哪些收紧。

    “回滚之后,后台权限重新分了层级。“她抬头对耿明安说,“普通账号碰不到批量改动的表,测试账号也加了二次审批。就算再有外部的人想进来,能摸到的范围有限。“

    耿明安看着那行备注,点了下头。“安全这一块,后续按这个标准守住。“

    档案室角落,两名项目组成员正在核对诋毁投放那一册。账号注册时间、转发路径、评论内容,一条一条和后台监测记录对上。有人把存证截图按日期排好,装进透明文件袋,袋口贴上编号标签。整间屋子安静有序,只剩翻页和键盘敲击的声响。

    “监管部门那边预约了后天上午递交。“耿明安把清单合上,“法务今天再做最后一轮复核,材料不允许有一处漏洞。“

    薛俐虹应了一声,伸手把散在桌上的单据理齐。

    档案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法务总监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复核好的文件。“耿总,薛策划,材料我再过了一遍。证据链可以闭环,递交口径也拟好了,你们看一眼。“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递交说明写得克制,只陈述经过和损失,不渲染情绪,不提前点名攻击方。薛俐虹逐页看完,在两处时间标注上提了意见,法务记下,转身去改。

    窗外的科技园渐渐热闹起来。上班的人穿过广场,车流在门口排成队。看上去一切如常,可薛俐虹心里清楚,这份卷宗一旦递上去,就是把整件事摆到台面上,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上午十点,材料初稿定稿。

    耿明安让公关备好一份声明,万一递交之后对方再放消息,项目方有现成口径回应。公关总监领命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薛俐虹把内部测试账号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日志里查到的账号,归属借调协作组,登录记录还在进一步核实。她把这一页并进技术溯源分册,在旁边做了备注。

    “这个账号背后的人,还没查清。“她说,“在递交之前,我想再核一遍登录设备和使用习惯。“

    耿明安看着那页记录,眉头微压。“我已经让人单独查了,结果出来先到我这里。“

    薛俐虹没有多问,把卷宗推回桌子中央。

    十点半,项目组开了一次短会。耿明安把维权进展和后续安排通报给在场骨干:材料进入复核,递交时间已定,对外口径统一由公关出口,技术侧守住后台权限,客服一线只按备案话术回应。

    在场的人听完,神色都比前几日稳了许多。渠道方先前观望,如今见项目方握着实据推进,陆续发来消息表态支持。核心商户在群里发了一句安心做业务,跟着观望的一众客户这才定下心。

    这一轮围剿并不是从那个凌晨才开始的。竞标阶段,瀚声就在价格和渠道上步步紧逼;项目落地之后,对方又陆续挖过项目组的骨干,散过几轮不利的风声。先前那些动作还算留着台面,直到服务器被攻破、数据被篡改,才彻底撕破了底线。

    耿明安在会上把这些前因后果简要点了一遍,提醒在场的人,递交材料之后不排除对方再出手段,技术和公关都要随时待命。众人应声领命,各自回到岗位。

    散会时,一位合作多年的渠道负责人专门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项目这半年的推进他看在眼里,如今对方做得太过分,只要项目方走正规途径,渠道这边愿意出面作证。耿明安道了谢,把这份支持记进了协作记录。

    快到中午时,楼下保安室打来一个电话。

    值班保安语气犹豫,说这两天公司楼下总有个男人在周边打转,不进店,也不办事,看见有人靠近就往街角躲。早上那个人又出现了,站在马路对面盯了一会儿大门,转身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耿明安听完,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把门口监控调出来,记下那人的衣着和进出方向。“他说,“停车场和电梯口加派人手,最近所有出入登记都留底。“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薛俐虹。“从今天起,你上下班走地下车库,不要单独在楼下停留。“

    薛俐虹抬眼。“你觉得对方会动到我们头上。“

    “证据在我们手里,他们已经没有别的牌可打。“耿明安的声音沉下来,“走投无路的人,做事不会按规矩来。“

    话音刚落,薛俐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项目的事到此为止,再往下递材料,后果自己担。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她把屏幕转向耿明安,两个人都看清了那句话。

    耿明安的脸色冷下去。他拿过自己的手机,拨通安保负责人的电话,要求把薛俐虹这一侧的行程和通勤路线全部纳入安保范围。交代完,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这条短信留好,作为对方威胁恐吓的证据。“他说,“不要回复,不要接陌生来电。“

    薛俐虹点头,把短信截图存进工作目录。她心里并非没有波澜,可面上依旧稳着。事情走到这一步,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她很清楚这一点。

    中午下班,司机按安排送薛俐虹回去。车驶出地库,拐上主路之后,她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一辆灰色轿车跟在后方不远不近。过了两个路口,那辆车依旧没有变道。她让司机在前方路口靠边停一下,灰色轿车驶过路口,没有停,径直往前开远了。

    司机回头问要不要紧。薛俐虹看了一眼车牌,记下号码,摇头说没事。回到车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耿明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车牌发给安保,查一下登记信息。“耿明安说,“这两天不要独自出行,出门让同事陪着。“

    挂了电话,耿明安把法务总监和安保负责人叫到一间小会议室。他把匿名短信、楼下徘徊者、跟踪车辆三件事摆到桌上,问是否需要提前报警备案。

    法务总监斟酌着开口。目前这些还只是威胁和尾随,没有造成实际侵害,报警可以做备案,却未必能立案;而一旦惊动对方,难保不会在材料递交之前再生变数。稳妥的做法是先把所有威胁痕迹固定存证,安保升级布控,真出现人身危险再立即报案。

    耿明安听完,定下安排。公司出入口、地库、电梯口全部加装临时监控,薛俐虹的通勤路线由司机专人接送,傍晚之后不再安排她独自外出。材料副本分三处保管,任何一处出问题,其余两处都能顶上。

    “我们手里有证据,不能先乱了阵脚。“他最后说,“但安全这根弦,一刻都不能松。“

    午后,局面出现了短暂的平稳。

    法务把终版材料封袋,封口处加盖了骑缝章。公关那边的声明也备好,只等递交之后视情况发出。先前观望的几家渠道主动回了消息,表示支持项目方依法维权。

    损失核定这一册,薛俐虹核对了整整一个下午。被篡改的会员记录、误扣的会员费用、需要向用户兜底的赔付,连同项目停工两日造成的间接损失,逐项折算成清单,附进维权材料。每一笔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凭据,不夸大,也不遗漏。

    法务总监翻看过后点头,说这份核定清晰扎实,递交之后可以直接作为索赔依据。薛俐虹把清单复印两份,一份归入卷宗,一份留底在项目组。

    团队的士气一天比一天稳。留下来的人看过数据回绿、证据成册,知道这场围剿撑过去了,手里的活接得更有底气。

    下午,法务和公关在会议室推演递交之后的几种可能。对方要么保持沉默,等监管流程走完;要么再放一轮风声,试图压下项目方的说法。公关据此备了两版声明,一版陈述受理进展,一版回应可能出现的质疑,措辞都只认证据,不接情绪。

    耿明安听完推演,补了一条。“材料递交期间,后台监测不能松。但凡对方再有投放动作,第一时间固定痕迹,不要等话题起来再补。“

    法务总监把这条记入预案。几人又把证据分册互相交接了一遍,确认每个人手上都清楚自己负责的环节,真到递交那天,材料可以一次性、不出差错地送上去。

    薛俐虹在工位上核对最后一册材料的目录,手边放着那杯温水。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偶尔还是会抬眼扫一下楼下门口,确认有没有徘徊的人影。

    一只手把一张便签压在她卷宗角上。

    她抬头,耿明安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材料上,声音压得很低。“下午复核完就先走,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回去。“薛俐虹说。

    “这不是商量。“耿明安语气没有松动,“材料递交之前,我不希望你出任何差错。“

    薛俐虹和他对视了一瞬,没有再坚持。他的神情还是那样冷,话里的意思却分毫不差——先把她护在安全线内。她把便签收进抽屉,重新低头看材料。

    下午的复核一直持续到傍晚。法务把证据分册又对了一遍,确认流水、日志、截图三类材料互相印证,没有断点。耿明安另备了一套电子备份,分别存进两处独立云盘,线下卷宗锁进档案室保险柜,钥匙由法务和他各持一把。

    傍晚六点,法务总监从监管部门回来,带回了回执和受理流程。材料正式进入审核,后续需要补充的内容会按通知递交。这一步落地,意味着多年来压在项目身上的围剿,终于走到了清算的关口。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松快的低声交谈。耿明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背影绷得很直。

    薛俐虹把受理回执归入总卷宗,封皮上压好最后一枚印章。整套材料至此齐备,攻守之势已经完全翻转。先前被动挨打的人,如今握着全部证据,握着主动。

    她翻开总目录,目光在每一册编号上停了停。从服务器被攻破的那个凌晨,到证据成册的此刻,项目组几乎是一口气撑下来的。眼下的平稳之下,她仍能感觉到一股没有散尽的暗流。

    长桌对面,耿明安正翻看后续追责预案。灯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平日里压着的那股凌厉淡了几分,只剩连日奔波后的疲惫。薛俐虹看了一眼,把桌上那份凉掉的温水端起来,换了一杯新的推到他手边。

    耿明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你也歇一会儿。“他说。

    “卷宗还没归档完。“薛俐虹道。

    “归档不差这一刻钟。“耿明安的语气不重,却没有退让的意思,“今晚材料封进保险柜,明天再核一遍就可以递交。“

    薛俐虹没有接话,只是把杯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谁也没有再多说,可这间屋子里绷了两天的气氛,在这一来一回里松了些许。

    晚上八点,众人陆续下班。

    薛俐虹留下来把卷宗归档,柜门一扇扇合上。耿明安在办公桌前翻看追责材料的后续预案,偶尔提笔标注。两个人隔着长桌,谁都没有多说,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归档到最后一册时,她想起一件事。“耿明宇今天联系过你没有。“

    耿明安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白天给他发过消息,没回。“

    “他最近不是一直闲着,会去哪。“

    “他性子散漫,去哪不一定打招呼。“耿明安皱了皱眉,“我再打一个。“

    耿明宇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二十八岁,长年活在哥哥的光环底下。兄弟俩这些年一直别扭,耿明安扛着家里的担子,弟弟却习惯了随性摆烂,见面说话常常三句就顶起来。可真到了联系不上的时候,耿明安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紧了。

    他翻出弟弟白天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过后发的,说晚上出去办点事,别的没提。再往前是一通未接通的电话,时间停在下午三点。朋友圈最新一条还停在昨天,没有新的动态。

    定位软件显示,他的手机傍晚之后就没有再挪动过,信号时有时无,最后一次定位在城东旧仓库那一片。耿明安把这些碎片一条条摆开,眉心越锁越紧。换作平时,弟弟失联几个小时算不上大事,可偏偏是在这份证据即将递交的当口。

    他拿起手机拨过去,听筒里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又拨一遍,依旧是忙音。他盯着屏幕,指节一点点收紧。

    薛俐虹看出不对,放下手里的卷宗。“要不要先问他身边的人。“

    耿明安没有说话,连着翻出弟弟最近的通话记录和定位。定位最后停在城东一片旧仓库附近,之后再没有移动。他记下位置,起身去拿外套。

    就在这时,薛俐虹的手机亮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进来一张照片。照片光线昏暗,耿明宇被绑在一把铁椅上,嘴上贴着胶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

    想要人平安,后天上午,把全套证据原样带到指定地点交换。不准报警,不准走监管程序,否则后果自负。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

    薛俐虹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她抬眼看向耿明安,他已经看完了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只剩一种压到极致的冷硬。

    “他们不跟我们在台面上打了。“他声音很低,“直接拿明宇下手。“

    照片里仓库的背景没有露出门牌,定位也只能圈到那一片区域。对方选在这个节点动手,正是算准了他们不愿在维权最关键的时候节外生枝,算准了耿明安不可能不顾弟弟的安危。

    薛俐虹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证据在卷宗里,人在对方手上,这是一道两头都不能松手的死局。

    耿明安把手机攥在掌心,指骨泛白。他站在原地几秒,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去。

    薛俐虹看得出他的念头。换作旁人,被拿住至亲这张牌,多半会先应下交换,把人救出来再说。可她也清楚,全套证据一旦交到对方手上,这些天守住的局面就会全盘翻盘,之前受的所有委屈都无处申诉。

    “人要救。“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稳,“但证据不能按他们的要求交出去。材料已经受理进监管流程,副本分三处保管,他们手里的要挟,未必一次就能得逞。“

    耿明安转头看她。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很重,听了这句话,缓缓点了一下头。

    “材料先不要动。“他一字一句开口,“交换地点等对方再发消息。在那之前,先确认明宇还安全。“

    薛俐虹点头,心里那根弦重新绷紧。她知道,真正的对决到现在才开始。证据能告得倒对手,可眼前这个人质,是对方扣在他们心口上最狠的一张牌。

    她迅速把眼前的局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监管流程已经启动,证据链封档齐全,渠道和法务都站在项目这一边。对方能打的,只剩绑人这一张阴牌。只要这边不按他们的节奏交出证据,这场交换就谈不成,而谈不成,他们反而不敢轻易伤人。

    “我去把受理回执和副本位置再核一遍。“薛俐虹合上卷宗,“对方下一条消息进来,我们先稳住条件,不答应交原件。“

    耿明安应声,拿起外套。夜色已深,两个人先后走出档案室,脚步都不快,却没有半分退缩。

    档案室的灯在身后亮着,卷宗安静地立在柜中。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消息还没有扩散出去,而那座城东旧仓库里,耿明宇的处境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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