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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又是纯元

    太后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连口茶都没喝,抓起桌案上另一锭留作证物的官银,直接砸在了宜修面前的地毯上。

    “宜修,哀家昨儿夜里才在皇帝面前替你担了干系,说你只是失察之过!”太后拍着桌子,气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结果不到半日,夏刈就从死士身上搜出了你景仁宫的银子!你方才在外面喊的那些冤枉话,骗骗外头那些不谙世事的宫人也就罢了,当着哀家和皇帝的面,你还想狡辩到几时?!”

    连太后都这么问,宜修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瞬间被碾得粉碎。

    她知道,若是今日认下了这桩罪名,别说皇帝饶不了她,便是姑母为了保全大局,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弃如敝履。

    可若是死咬着不认,光凭那些漏洞百出的栽赃说辞,根本糊弄不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宜修心一横,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挺直了腰背,朝着雍正和太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头渗出血丝来。

    “皇上,皇额娘,臣妾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那火船之事,臣妾绝没有做过!若是臣妾做过半点谋害皇嗣之事,便叫臣妾天打雷劈,死后不得入乌拉那拉氏的祖坟,更无颜去地下见纯元姐姐!”

    “纯元”两个字一出,原本正欲发作的雍正脸色骤然一变,眼神瞬间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宜修敏锐地捕捉到了雍正神色的松动,当即捂着心口,哭得泣不成声。

    “皇上,您忘了姐姐临终前是怎么拉着臣妾的手嘱咐的吗?姐姐说,她这一生最遗憾的便是没能陪皇上走完这万里江山,叫臣妾无论如何都要替她照顾好皇上,护住皇上的子嗣与血脉!这么多年,臣妾夜夜对着姐姐留下的旧物诵经祈福,字字句句不敢忘怀!弘晖走的时候,臣妾心如刀绞,比谁都清楚丧子之痛是何等绝望,臣妾又怎会狠心去断绝皇上的骨肉,叫姐姐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啊!”

    她一边哭,一边从袖中摸出一串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玉佛珠,高高举过头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皇上您看,这是当年姐姐怀着身孕时日日捻着祈福的珠子,姐姐走后,臣妾一直贴身戴着,片刻不曾离身!臣妾每每看到六阿哥和三公主,就想起当年未能平安长大的大阿哥,心里头只有怜惜和疼爱!哪怕皇上厌弃臣妾年老色衰,厌弃臣妾治下无能,可皇上怎能怀疑臣妾对姐姐立下的毒誓,怀疑臣妾对爱新觉罗家子嗣的一片苦心啊!”

    这番话唱念俱佳,字字啼血,把她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谨记亡姐遗命、忍辱负重的贤妻。

    雍正死死盯着那串熟悉的青玉佛珠,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王府里那个温柔似水、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替宜修求情的女子。

    “吾妹宜修,性情温厚,望四郎善待之,切莫辜负……”

    往昔的誓言在耳边回荡,雍正心头那股恨不得将宜修千刀万剐的暴怒,竟硬生生被这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是啊,宜修再蠢再毒,可她向来最重纯元之情,又是堂堂大清皇后,若真是她指使人去炸闸放火,怎会蠢到直接动用景仁宫未曾抹去戳记的官银?

    难不成,真是底下人收了外头的黑钱,故意借景仁宫的刀去杀人?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太后将皇帝的犹豫看在眼里,再看看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把纯元搬出来当挡箭牌的宜修,心底掀起一阵深深的寒意与厌倦。

    皇帝或许会被纯元的旧情糊住眼睛,可她这个做姑母的,却是把宜修这副嘴脸看得透透的!

    每回到了绝境,这丫头就会把她亲姐姐的尸骨挖出来哭上一回。可偏偏,皇帝就吃这一套,而她这个太后,为了乌拉那拉氏满门的荣辱,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出戏!

    可船队还在南巡途中,沿途多少江南官员和世家大族睁着眼睛看着御舟上的动静。

    若是今日坐实了当今皇后买凶炸毁运河水闸、蓄意烧死贵妃与皇嗣的罪名,不仅宜修要被废黜打入冷宫,整个乌拉那拉氏百年积累的清誉和后族地位,都会在一夕之间崩塌殆尽,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前朝年羹尧大权在握,后宫华贵妃又刚立下护嗣大功,若是这时候倒了皇后,这大清的后宫和前朝,岂不是真要变成他年家的一言堂了?

    想到这里,太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掩去了眼底的失望与冷漠。

    “皇帝,”太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那两锭银子既然是从广储司拨下去的,经手的内务府太监、景仁宫管银库的首领太监,总归逃不脱干系。皇后身为一国之母,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胆子去买通水匪,单说她才在临清被你禁足,手里头的印信和差事早就交出去大半,哪来那么大的神通去调动军用火药和三艘大船?”

    宜修听见太后松了口,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了回去,忙顺着话头哭道:“皇额娘明鉴!臣妾久居深宫,连运河上有几个水闸都分不清,更不知何处能弄来军用火药啊!”

    雍正皱着眉头,冷冷地扫了宜修一眼:“就算不是你亲手布置,景仁宫的银子流到了刺客手里,你这个一宫主位也难辞其咎!”

    “皇帝说得是。”

    太后接过话茬,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在宜修脸上。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自己宫里的银钱和奴才都管束不住,前有巴豆霜之事,后有官银外流之祸,可见你这些年协理六宫,早已被底下的奴才糊弄成了睁眼瞎!皇帝,依哀家看,剪秋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既然管束底下不严,也不必送去慎刑司动大刑,直接拉出去重责四十板子,革去大宫女的体面,罚去船尾做粗使苦役!至于景仁宫管银库的太监,交由夏刈一并严查,若查出与外头水匪勾结,立毙杖下!”

    宜修身子一颤,四十板子打下去,剪秋不死也得脱层皮,可比起进慎刑司水牢被撬开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太后没理会宜修的反应,继续冷声道:“至于皇后,御下无方,屡次三番惹出大祸,实在不堪再掌管六宫事务。从今日起,收回皇后手中的凤印与所有宫务之权,南巡一路,只准她待在自己的船舱里闭门思过,抄写百遍《金刚经》为皇嗣祈福!非诏不得踏出船舱半步,连请安也一并免了!待回京之后,亦在景仁宫闭门静养,何时把规矩学明白了,何时再议!”

    这就是太后方才对攸宁说的拔了翎毛,关进铁笼子里!

    虽然保住了乌拉那拉氏的后位,没有废后,却当众收缴了凤印,剥夺了她身为皇后最后一点权柄与体面,将她彻底囚禁在一方狭小的船舱之内,成了个有名无实的人。

    宜修脸色灰败,双手死死抠着地毯上的绒毛,心头滴血,嘴上却不得不叩首谢恩:“臣妾……领旨谢恩,谢皇上、太后娘娘不杀之恩……”

    雍正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宜修,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化作了彻底的厌弃。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就依皇额娘所言。来人,去收缴凤印,即日起,六宫事务交由华贵妃与惠嫔共同协理。把皇后给朕带下去,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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