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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上坡

    傅雪蘅把牛皮纸筒抱过来,从底下把盖子旋开。图卷得很紧,抽出来的时候自己弹开了半圈,她用四本卷宗把四个角压住。

    “下午三点送到的。”韩东升说,“交警队的人搁在值班室,签的是值班的名。那会儿我们都在山上。”

    周正堂端着缸子从里屋出来,站在傅雪蘅背后。

    “老温。”韩东升把椅子拖过来,坐了下来,“图来了。”

    温则鸣走到自己那张桌子跟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那个笔记本。

    “先对图。”

    韩东升说,“那天我问你,你说图没来。图现在在这儿了。”

    温则鸣从最后一页里抽出一张纸,边上还带着毛,是从随身那个小本上撕下来的。

    “我们那天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我画了这个。”

    他把铅笔那张铺过去,往上挪了挪,让两处弯的弧度叠在一起。

    断桩的根数和间距都对上了。

    “是同一道弯。”

    韩东升往椅背上一靠。

    现场图画得规整。路的走向、弯的弧度、沟沿那排水泥桩,一根一根都点出来,还标了间距。沟里画着车,车身侧倒,车头那一头一个小箭头。

    箭头朝着上山那一边。

    “是往回村的路上。”傅雪蘅说。

    她从进屋起就没坐下过。

    “那一段是上坡。”温则鸣把铅笔那张转了个方向,让路的走向朝着她那一头,“从城里方向进村,过那个弯是往上走,越往里越陡。”

    “沟在这。”

    “沟沿是土,深度大概齐我膝盖,没有护栏,那排水泥桩断了四根。”

    韩东升的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为什么会翻?”

    温则鸣把两只手放在台面上。

    “这也是我要问的。”

    韩东升翻开卷。

    “死亡事故的车要做安全技术检验。制动、转向、灯光,三样都做了,报告上写的是事故前没有失效。”

    他把那一页往前翻了两页,又翻了回来。

    “报告是十一月出的。”

    “认定书呢?”傅雪蘅问。

    “十月十九。当天。”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先定的性,后补的检验。”韩东升说,“后头报告回来跟认定书对得上,也就没人再去动那一份。”

    “砂石路面,干燥,无障碍物。勘查笔录上注明了。”

    “那天夜里没有下雨。”

    “速度呢?”

    韩东升把那几页又翻了一遍,翻完把卷合上了。

    “没有。”他说,“图上一道制动痕都没标。那条路上没装摄像头。当年也没有人报说看见了什么。”

    “能算个大概。”

    “拿什么算?”韩东升说。

    “三样。”温则鸣把本子翻到背面,“人抛出去多远,重心离地多高,路面多糙。头一样图上量了。”

    “要不要体重?”小张问。

    “不用。多重都一样飞。”

    他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头画了个小人。

    “骑车的人重心在这儿,离地一米出头。人离了车是往前飞,飞多久跟他骑多快没关系,只跟这个高度有关,算下来半秒。”

    “这半秒里能走出去多远,才看他骑多快。一秒走十米的人,飞出去五米。慢一半的,两米半。”

    “落地不会停,往前蹭往前滚。蹭多远看衣服跟砂石路面之间那点摩擦,查表零点五上下。”

    笔尖停在那个小人身上。

    台灯的光从他手背上过去。他没有动。

    “继续。”韩东升说。

    “不对。”温则鸣把笔从纸上抬起来。

    “哪儿不对?”

    “飞。”

    他把那道横线划掉了。

    “要飞,得先有东西让车停住、人不停。撞了什么,图上得画,车头得变形,勘查笔录上得写。”

    他伸手去够勘查笔录,从头翻到尾,翻完倒回去又翻了一遍。

    “一样都没有。”

    里屋的椅子响了一声。周正堂走出来,把缸子放在台子边上,老花镜摘了拿在手里。

    “抛距这一套,不在你那本证上头。”

    “我不是拿它出结论。”温则鸣说,“我是拿它排掉一样。”

    他把那个小人也划掉了。

    “没飞。侧翻的人是跟着车往边上倒的。车驮着他下去,他落地就在车跟前。”

    他把手掌按在图上那一处。

    图上人的位置画在车的前头。四米二。

    “滚多远我说不准,沟沿是软土,多滚几米也不是没有。”他把手指往回挪,停在车那一处,“我说得准的是前后。”

    “车驮着他下去,车该在他前头或者身边。他要是自己滑下去的,车该留在路上。”

    “这两样,图上一样都不是。”

    韩东升坐直了。

    “那你说人是怎么到那儿去的?”

    “我不知道。”

    屋里三个人的手都停在台面上。傅雪蘅还站着。

    “那认定书上怎么写的?”她说。

    韩东升翻到最后一页。

    “郭长顺驾驶二轮摩托车,行经弯道时操作不当,驶出路面,翻入路侧排水沟,致其当场死亡。”

    “操作不当。”

    温则鸣从卷里抽出两张照片摆到图旁边,是开棺那天拍的那两只手。

    “十根指骨齐全,腕子上那一节也没断。”

    “这个大前天不是说过嘛?”

    “大前天说的是他没撑地。”温则鸣把照片往图那边推了半寸,“今天摆在这儿说的是另一样。车、路、天,三样能出岔子的地方,卷里都写着没岔子。剩下的只有他这个人。可他手上一点挣扎的痕都没有。”

    “那速度到底能不能算?”小张问。

    “算不出来。”温则鸣把笔在那道划掉的横线上点了一下,“算不出来是因为没法算,不是因为没查。这两样写进记录里不一样。”

    他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

    “老韩。”

    “嗯。”

    “我那天在弯上没说完的那一句。”

    韩东升把笔搁在本子中缝上。

    “那个弯,本来不该死人。”

    周正堂把老花镜别在口袋上。

    “上坡,慢车,齐膝深的土沟,沟沿还是软的,人却死了。”

    “操作不当。这四个字,是在没有别的可填的时候填的。”

    “那当年那个交警是不是……”

    “他没糊弄。”韩东升说,“夜里十点多,山里,从队里赶到那个弯,怎么也得个把钟头。桩子一根一根点出来,距离一个一个量了,这个人是认真的。”

    韩东升伸手在图上那两处之间比了一下,从车比到人。

    温则鸣把那个数单独抄在自己本子上,抄完没有合上。

    “这个数今天说不清楚,可它在图上,量得清清楚楚。”

    “可,制动痕呢?”小张问。

    “从弯顶到沟沿,一道也没标。”韩东升说,“可这一条你别急着往上加。砂石路面,他那车后头是鼓刹,慢车上坡踩一脚,路面上留不下什么。有痕能说明事,没痕说明不了事。这两句你分开记。”

    小张一字一字记下来。

    “那今天这一屋子话,能写进哪儿?”傅雪蘅说。

    “检验记录。写不进意见书。”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好好的不会无缘无故翻车’这句话,是按常理推的,没有数据支撑。”温则鸣把手撑在台沿上。

    “常理办案子,办了一辈子。”周正堂说。

    “老周,我不是说常理不对。我是说这句话到了法庭上,对面只要问一句,有没有人好好的就翻了车的,我就得答理论上有。”

    外头楼道里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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