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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祭司

    第二十章 黑祭司

    邱小九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疼。

    脖子还是疼,但已经不是之前被万三掐出来的淤伤了,而是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有根极细的线从她的后颈一直扯到太阳穴。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清明。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极普通的厢房里。窗户关着,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留了一个小小的气窗。房里很暗,只有一根蜡烛点在墙角的小几上,豆大的火苗一动不动。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冰冷的白花香,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她的鼻腔里盘踞着。

    她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被捆住了。手脚都绑着,绳子不粗,但勒得很紧,扎进了皮肉里。好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袖袋还在,藏在夹层里的那几根银针也还在。这让她略微镇定了一些。

    “醒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那声音低沉而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深潭的水面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悦耳。

    邱小九缓缓转过头,看见了那个坐在暗处的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清瘦而修长,穿着一件纯黑的袍子,袖口和衣襟上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他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最深沉的夜色,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绾在脑后。他的脸生得极好——不,那种好已经超出了皮相的意义,像是一尊被精心打磨出来的玉石像,每一道轮廓都恰到好处。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烛火下看起来像蒙了一层将散未散的雾。他的右眼下方有一滴极小的、暗红色的泪痣,像一滴凝在眼眶边的血。

    阿史那齐。

    邱小九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不用问,不用猜。这个人身上那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那种从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度,除了传说中的北狄黑祭司,不可能是别人。

    “看来你已经知道本座是谁了。”阿史那齐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优美而冷冽,“那也省得本座自我介绍了。邱家的九小姐,邱小九,对吗?这段时间你的名声很响,连北境城里的小孩都知道,将军府出了一个会看病、会抓奸细、还会审犯人的九小姐。”

    邱小九没有接话。她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同时飞快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厢房不大,除了一张床、一张小几、一把椅子,再没有别的家具。门窗紧闭,只有头顶的气窗可以出入,但她现在被绑着,根本不可能从那个高度翻出去。而且——她的头很晕,身体使不上力。这不仅仅是伤后虚弱,更像是中了某种迷药的后遗症。那阵白花香,有问题。

    “你想怎样?”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比预想中要好一些。

    阿史那齐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走到她的床前。他的步伐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像是脚不沾地。他低头看着邱小九,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点微弱的烛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本座不想怎么样。本座只是很欣赏你。一个小小庶女,能把顾怀瑾和他那两个蠢女儿耍得团团转,能在北境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能让摄政王世子和邱将军府的侧君都围着你转——邱小九,你让本座很好奇。”他忽然伸出手,用两根修长而冰凉的手指托起了邱小九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邱小九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沙哑而清晰:“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大祭司神通广大,这点小事,何须问我?”

    阿史那齐轻轻“呵”了一声,松开了她的下巴,指尖像是无意般在她喉咙上那几道淤痕上轻轻掠过。他的指腹冰凉,像一条细小的蛇滑过皮肤,激得邱小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意思。”他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一条腿,姿态慵懒而优雅,像是坐在自己的神殿里,“本座阅人无数,你这样的,还是头一个。明知道我是谁,还这么嘴硬。你就不怕本座杀了你?”

    “怕。”邱小九说,“怕得要命。但怕有用吗?你要杀我,我哭也好,求也好,都是白搭。不如省点力气,死也死得体面点。”

    阿史那齐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忽然前倾身子,凑近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情人间私语:“本座本来没想杀你。但就在今晚,你让我损失了一个据点,还有两个手下。这笔账,本座得跟你算。”

    邱小九心头一紧,但嘴上却说:“你的人是万三暴露的,你的据点是顾氏供出来的。我只不过把该抓的人抓了,该烧的地方烧了。大祭司要把账算到我头上,我也没办法。”

    “顾氏没供出我的据点。”阿史那齐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万三死前写的那些字,是我让人放的饵。你以为你们在城隍庙看到的一切,是你们发现的?不,是本座让你们看到的。”

    邱小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史那齐的眼神微微一变,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形一闪,已经到了窗边。他侧耳听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的人来得倒快。今晚本座且不陪你玩了,邱小九。不过你记住——”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幽深如渊,“你的命,本座暂时留着。等本座下一次来取的时候,你可要好好活着。”

    说完,他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从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连衣角都没有留下。

    邱小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冷月手持短刀,带着四个暗卫冲了进来。她们手里举着火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冷月一眼看见被绑在床上的邱小九,脸色骤然一变,冲过来三下五除二割断了她手脚上的绳子。

    “九小姐!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冷月的声音很急,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我没事。”邱小九活动了一下被勒麻的手腕,抬头看着空荡荡的窗户,声音沙哑而疲惫,“他跑了。但他还会回来。”

    冷月脸色铁青,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给我追!里里外外每一寸地都搜!他跑不了多远!”

    暗卫们应声而去。冷月把邱小九扶起来,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脖子和手腕,确定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邱小九靠在床头,借着火光扫视着这间屋子。这里应该是一座普通的民宅,可能就在城隍庙附近,连陈设都简陋得很,像是临时歇脚的地方。炕上只铺了半张旧草席,墙角扔着一件破衣裳,显然是阿史那齐早就不用了的伪装。

    “他故意放了我。”邱小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冷月一怔:“什么?”

    “阿史那齐。他本来可以杀了我。可他没有。他故意让我醒着,故意跟我说了那么多话,然后等着你们找过来。”邱小九抬起头,望着冷月,“他这是在玩。把我们都当成他棋盘上的棋子。”

    冷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邱小九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根还在燃烧的蜡烛上,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整间破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凤澜戈也好,柳云英也好,甚至整个将军府,在这盘棋里都还只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而那个坐在棋盘对面的男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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