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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两难

    一周过得很快。

    赵志远正式退了,刘国平接手代理院长。

    沈健敲门进去的时候,刘国平坐在沙发上和陈远舟相谈甚欢。陈远舟姿态松弛,语气随意,远不是从前那个在院长面前只会点头的人。

    这一周瑞康生物的股价三个板之后高位震荡,大有蓄势待发之意,陈远舟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看见沈健进来,陈远舟立刻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沈博士来了。你们谈着,那我就先离开了。”

    他经过沈健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沈博士为疫情废寝忘食,辛苦了。”

    门带上了。

    刘国平坐回办公桌后面,抬了抬手示意沈健坐。

    “沈博士,坐!”

    “院长,我还是为专利的事,之前有跟您说过!”

    刘国平惊讶地说:“这事还没解决么?”

    说完他叹了口气,起身坐到沈健对面的沙发上:“我跟赵院长特意汇报过,他说这件事他来安排,我以为流程上已经在走了!”

    沈健明知道这是托词,还是很无奈地说:“可能赵院长太忙了!”

    沈健把材料又一份一份摆出来,按时间线排好,将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他最后把回执推到刘国平面前:“材料在科研管理部压了整整一个月,经办人没往上递,也没录入系统流转。智合那边的优先权日,比我晚了将近三周。刘院长,这个时间线放在这里,权属争议是没有悬念的。”

    刘国平翻了翻材料。

    “沈博士,这件事我了解了。”他放下材料,“从这些材料看,科研管理部那边确实有延误,疫情当前,他们也是有出人到一线去的,确实人手不足!处分太严重会寒了人心,不过你放心,责任要明确,该处分还是要处分的!”

    他话锋一转,语调变得审慎:“但有一件事得跟你说清楚。院里权限有限,顶多开展内部追责,做行政层面的处理。争夺专利权这件事,最终必须走法律途径。院里可以出面主张权属,可结果不受我们院内部控制。”

    沈健点了点头:“刘院长,这个项目是院级重点专项,市卫健委备了案。后续的研发,产业化,技术授权,全部受制于智合的专利,我这边创新药的推进已经卡住了。”

    刘国平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片刻。

    “沈博士,我有一个疑问。”

    “您说。”

    “这个技术,到底是智合自己研发出来的,还是从我们院泄露出去的?”

    这是精心布下的一个两难陷阱。倘若技术真是智合独立研发,那院方再去争夺专利权,便成了师出无名,强人所难;

    若沈健认定是泄密,那血液研究中心就要背上管理疏漏;若是拿不出泄密证据,则后续就可以借此淡化院方递交延误的责任。

    刘国平轻巧地绕开了科研管理部压下专利申请材料这件既定事实,把矛盾焦点悄然转移。

    沈健一心纠结于两份技术高度雷同的客观事实,完全没有察觉对方话术里藏着的陷阱,几乎没有迟疑便开口:“根据我的判断,是人为泄露。智合申报的靶点验证方法,编辑效率评估参数,抗体纯化工艺路线,和我的研究高度重合。这绝不可能是对方独立研发出来的。”

    刘国平认可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仿佛等的就是沈健这句笃定的答复。

    “既然沈博士说是人为泄露,那就要一查到底。血液研究中心独立于医院其他科室,有高度自主权,包括人事任免。现在出了这种事,是不是也意味着,往后我们所有重大课题的研发,都埋藏着数据泄密的隐患?”

    这番话听上去句句都是为院里科研安全考量。沈健坐在那儿,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警醒。

    他清楚血液研究中心权限特殊,一旦坐实泄密嫌疑,外界难免会质疑整个实验室的管理制度。可刘国平的逻辑层层铺垫,说得冠冕堂皇,他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刘院长,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彻查。只是专利那边……”沈健急于把话题拉回最紧要的权属纠纷上。

    “沈博士,我是这么想的,先澄清技术是否泄露,如果不存在泄露问题,那么我们专利之争就毫无意义,如果是泄露,我们再走法律程序,就理所当然了!”

    “至于科研管理部那边的过失,你心里希望给到什么样的处分,大可提出来,我尽量为你落实。毕竟你做出这么大的贡献,院里不会委屈你。”

    他这番话精准拿捏住了沈健性格里的软肋,沈健没有直接回答:“我先回去着手调查清楚,如果确实是人为泄露,我一定会从严追责处理。到时候,还恳请院里出面,帮我们争取回专利权!”

    “沈博士辛苦了!别因为专利的事把创新药停了。”刘国语气宽慰,“你的项目是院级重点专项,院里一定会竭力扶持!”

    沈健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刘国平说,“市卫健委那边如果问起来,在没有结论之前先不要提。院里的事,院里解决。”

    沈健站起来,把材料收好,留了一份复印件在刘国平桌上,转身离开。

    他先去找了王胜男。

    “怎么样?”

    沈健坐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刘院长说先查清技术是否存在泄露,然后再主张专利权!”

    接着把整个过程讲述了一遍,王胜男听着皱起了眉头。

    “他还说研发不能停,市卫健委那边暂时先不要提。”沈健说,“这些我都答应了。但有一件事我有点不踏实。”

    “什么事?”

    沈健说:“他说地也对,是要先查清楚技术泄露的问题!如果这查清楚了,追回专利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王胜男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轻抿了一口。

    她听懂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刘国平把球踢回给了沈健。专利的事,本来是院里的责任,可刘国平几番话术迂回,硬生生把矛盾重心转嫁到了血液研究中心头上。

    沈健一口断定是人为泄露,局面就变得进退两难:若是查不出泄密的人,便是沈健管辖不力,责任归他;就算侥幸查到泄密者,同样证明监管失守,责任还是落在他身上。

    原本该由院方主动出面的专利权属主张,就这样被置换了前提,变成要沈健先把自己部门的烂摊子收拾妥当再说。

    兜兜转转一圈,沈健的注意力与精力,不知不觉就从追讨专利这件核心大事上被引开,消耗掉了。

    她看着沈健,脸上满是查清真相的恳切,眼底是科研人特有的纯粹,正等着她帮自己理清头绪。一心埋在数据实验里的科研人,哪里懂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

    王胜男放下保温杯:“你掉进他预设的逻辑圈套了。两件事必须拆开,泄密调查和专利维权不能绑在一起。院方的行政失误,跟有没有查出内鬼毫无关系。”

    “刘国平很聪明,顺着你的猜测,置换了维权的前提。一旦调查卡壳,那专利争端就不必再提。所有过错,最后会落到你的管理漏洞上。到那时候,专利拿不回来,你还要承担监管失职的评价。”

    沈健愣在原地,方才在办公室里被刘国平带着走的思绪,此刻猛地回过神,眉头紧紧蹙起:“我……我没有往这一层去想。我只想着,如果抓到泄露技术的人,一切就水落石出。”

    “查清泄密当然要做,我们也确实要揪出内鬼,保护实验室的数据安全。但是不能把这件事当成追回专利的敲门砖。”

    王胜男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真不希望把一颗珍贵科研之心,逼成一个圆滑世故,精于博弈周旋的人。

    “你的科研理想不该消耗在内耗扯皮里!”

    王胜男叹了口气:“查泄密的工作你可以开展,其它的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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