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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幽兰引

    等弄玉赶到弈棋馆时,已经是中午。

    冬日的太阳挂在半空,薄薄一层光铺在街面上,不暖,但亮堂。弈棋馆门口的幌子被风吹得微微晃,里面的棋客散了大半——这个时辰,正是大家难得能散个场享享清净的时候。

    “弄玉!你真回来了?!”

    梅三娘是第一个坐在门口的人。

    她一看到弄玉进门,整个人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把将弄玉揽进了怀里。

    弄玉只觉得两条铁箍似的手臂把自己圈了个严严实实,肋骨都被勒得发紧。

    三娘手臂的劲可真大!

    在宫里她把冬儿抱起来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结果现在遭报应了——被三娘给抱起来了。

    “好了,好了。”弄玉拍了拍梅三娘的背,声音闷闷的,“我快呼吸不了了。”

    “哦哦哦。”梅三娘连忙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弄玉。

    那张一向爽利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惊奇的打量,“公子可以啊!真的把你从宫里给带出来了?”

    “其实……只是十日一休沐而已。”弄玉理了理被抱皱的衣襟,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过了今天,我还得回去的。下次出来还得等九天后——”

    说到这里,她像是怕谁误会了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补充道:“但公子之能确实是超乎我想象,没想到竟然真的把我运作出来了。我——”

    后面半句话的声音落了下去,尾音在空气里飘了飘,像是落在了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是因为他付出了代价——难以想象的代价。”

    一双藕臂突然从背后套住了弄玉的脖子。

    焰灵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整个人伏在她的肩颈间,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嘴唇几乎贴着弄玉的耳朵。

    百越襦裙的火焰纹袖口垂在弄玉胸前,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

    “别误会,弄玉。我很高兴你能回来。”焰灵姬在她耳边轻轻吐着气,声音柔得像一片羽毛,但每个字落下去的分量都不轻,“但想想看,换作是你流沙的九公子韩非——付出了名誉,冒着被一国之王嫉恨的代价,陷入在未来某一天终要被清算的惶惶不安中——你觉得这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吗?”

    弄玉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梅三娘站在一旁,抱着手臂,没有接话。

    她那双一向鲜烈的眼睛在焰灵姬提到“代价”两个字时微微暗了暗,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洗得发白的街面。

    弄玉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覆在焰灵姬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臂上。

    那手臂是暖的,皮肤光滑得像缎子,但底下的肌肉是常年练武的人才会有的紧实。

    “因此我不仅会好好活下来。”弄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桩子,“我一定要帮到公子。”

    焰灵姬微微偏了一下头,从侧面看着弄玉那张认真的脸。

    那张脸三个月前在紫兰轩弹琴时还是怯生生的,现在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老成,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还剩下来的坚定。

    “话是这样说。”焰灵姬放开了缠着弄玉脖子的手,转而在弄玉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她的手指从弄玉的眉梢滑到颧骨,力道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但今天,我还是很高兴。他做到了让你能出来的承诺。”

    她收回手,双臂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又一次说到做到——从不让人失望。”她的声音轻了半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也许那被清算的一天,终究可以无限期推后呢?”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堂中安静了一瞬。

    众人终究只能在心里微微祈祷着。

    “好了!”焰灵姬忽然一拍手,把那股子低沉的气氛打了个稀碎。

    她转过身,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火焰色的弧线,语气里重新换上了那种慵懒的、带着钩子的调子,“那早就该死的楚王快要咽气了。我作为一个百越人,去给这个死老头送送终,还是挺乐意的。”

    弄玉这才明白韩沥所说的“去外国出差”代表了什么意思。

    但一想到让作为百越人的焰灵姬陪着韩沥去楚国——

    “郑灵姑娘。”弄玉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劝不住又不好说重话的无奈,“您再怎么恨楚国,都不可能出现在给楚王停灵的典礼上的。”

    “没事。”焰灵姬摆了摆手,表示根本不慌,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被提前问过一百遍这个问题了,“我在郢都偷偷找个地方吐口唾沫就行了。”

    梅三娘和弄玉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脸上却是憋不住的笑意。

    弄玉笑了半声又赶紧收住,用手背掩了掩嘴角,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焰灵姬问了一句:“所以说,到时候公子去楚国吊唁的时候,您会陪着去吗?”

    “没办法。韩重要一起去的话,在某些人眼里就是韩沥全副身家都走出去了。”焰灵姬朝空气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那股子鄙夷不加掩饰,“他不能去,就只能是我这个姬武士一起陪着过去了。”

    “三娘你呢?”弄玉转向梅三娘。

    “关键是如果郑灵跟着公子,我再跟着……”梅三娘也有她的顾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犹豫,“那就是公子带着两个女人了,不必考虑人言可畏吗?”

    “是噢……这对公子确实不太好。”弄玉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她又看向焰灵姬,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开口,“其实……三娘比你更适合护卫工作。”

    “我也赞同。”梅三娘立刻附和,语气里的爽利又回来了半分。

    “哼哼。”焰灵姬不急不慢地笑了笑。

    她看着梅三娘,语气玩味,“三娘,你防得了刀枪箭矢,你防得了水火毒吗?”

    “刀枪箭矢不重要吗?!”梅三娘不服气地顶了回去,下巴微微抬起。

    “重要。”焰灵姬没有否认,语气反而更笃定了,“但咱们的公子双臂也是横练功夫,这次又不是去大杀四方的。你留在咸阳也可以多一个活动人手。而去了楚国,人们不敢对秦国使者团来硬的——最有可能的暗算手段就是水火毒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梅三娘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淡白的天光上。

    “我知道你会防火。但你能防得了水和毒?!”梅三娘还是不服,双臂抱胸,追问了一句。

    焰灵姬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火灵簪的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我的同僚里,曾有一个百毒王。制造害人的毒我不会,可是防毒……我还是从他身上学到了点的。”

    她的声音放平了,平到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

    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弄玉读出来了。

    “百毒王是不是……”弄玉的声音很轻,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

    老紫兰轩毁灭的那一战。

    那个浑身裹着毒雾的老人,那个和焰灵姬同为天泽麾下的百越战士——似乎是死在了那个时候。

    焰灵姬没有让她说完。

    “总而言之,火和毒我都能防。”她强硬地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拔高了半分,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再讨论的结论,“水确实我防不了——但现在大家都要喝滤水和烹水,这避免了毒从口入。至于其他的水,谁能防得了?!”

    弄玉看着她那张故作强硬的侧脸,沉默了一息,然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了下去:“其实……要是带两个女的有些招惹闲言碎语的话,为什么不让白凤跟着……”

    话还没说完,梅三娘和焰灵姬就同时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保护。我九天都在宫里,不怕红鸮的。”弄玉认真地说道。

    “不是保护你的,弄玉。”焰灵姬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而是我们怕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弄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忍不住把红鸮这只鸟儿给割了喉咙,拔了毛,放滚水里烫一烫。”梅三娘直接接了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厨房里杀一只鸡,手上的老茧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百鸟有百鸟的语言,我们有我们的——都不是哪里的路边一条。”焰灵姬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慵懒的壳在这一瞬间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冷意,“如果小白鸟管不好这只红鸟……我真忍不住想一把火将这个不男不女鸟烧成烤鸟。”

    弄玉只能以手掩嘴来掩饰着笑意。

    但她心里清楚——这两人说的“忍不住”,与其说是在担心自己会冲动,不如说是在担心红鸮活得太长。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琴声。

    清丽,委婉,节奏缓慢而悠扬。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清水里涤过的丝线,一根一根地从二楼飘下来,穿过木板的缝隙,穿过午后的日光,落在一楼每个人的耳朵里。

    弄玉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眼睛里的笑意从方才的俏皮变成了品鉴。

    “唔?”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这是在用《幽兰》向我打招呼吗?这位叫无名的夫人似乎挺耳目通明的,而且琴艺造诣不低啊。”

    “她当然耳目通明。”焰灵姬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顶楼的方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戒备还是玩味的光,“信陵君病死了,信陵君活下来的子嗣也静悄悄地死了。结果一个怀着没出世孩子的美姬活下来了——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弱女子啊?”

    “唉,说不定是罗网发现得早,护住她了呢?”梅三娘这时忽然放软了话。她拍了拍焰灵姬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再说,公子不是承诺要护住她和她的孩子吗?你还计较什么?”

    “我当然没有计较!”焰灵姬认真地看着梅三娘,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但紧跟着她把那口气吐了出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主动放走了,“但不能因为韩沥做出了承诺,我就不会怀疑她——她怎么能从魏国的秘密清除里活过来的?我……算了。”

    她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带着一股扫兴之后的懒散。

    “反正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

    ---

    楼上。

    琴声还在继续。

    惊鲵坐在琴台前,十指在弦上游走,每一个按音都精准而从容,每一个泛音都清亮如玉珠落盘。素雅的便装袖口垂在琴侧,随着她的指尖微微晃动。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棂铺进来,把她那张羊脂白玉般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暖金。

    围坐在她面前的是十来个学琴的年轻男女——有布衣的少年,也有穿得稍好些的姑娘——全都听得入了神。有的微微张着嘴,有的不自觉地把脖子往前伸了伸,像是想离琴声更近一点,还有一个瘦瘦的少年一直掐着自己的指节,在偷偷跟着无名夫人的指法比划。

    这三个月来,无名夫人教琴从来不摆架子。她会耐心地纠正指法,会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最难懂的乐理,会在学徒急得快哭的时候轻轻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这把琴陪了我很多年,你陪它慢慢来,它不会嫌弃你”。

    这是惊鲵最放松的时候。

    当她坐在琴前,手放在弦上,不用想什么罗网,不用想什么潜伏,不用想掩日那张青铜面具下的眼睛。

    只需要弹琴,只需要看孩子们弹琴,就好了。

    她的手指在《幽兰》的最后一个泛音上轻轻一拂,琴声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无声地消散在午后的光尘中。

    与此同时——

    她的感知并没有因为弹琴而收拢。楼下那三道明显的生命气息一直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那个叫焰灵姬的女人说话时的声调起伏,那个叫梅三娘的女人拍肩膀时的闷响,还有那个刚刚赶到的、步伐合着琴声节奏的女孩——每一点动静,都精确地落入她的听觉。

    焰灵姬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在耳里。

    老实说……焰灵姬在她眼里就像一只作死的猫儿一样,时不时撩拨她紧绷的神经。

    整个韩沥的府邸上,就韩沥和焰灵姬的警惕性最高。

    但韩沥再警惕,惊鲵都能感觉得到他对万事万物的无所谓——她甚至能预感到,就算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估计他也是无所谓的那种人。

    可焰灵姬不一样。

    这个女人的警惕,真的会让她去搜索自己的不对劲之处。

    惊鲵很担心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府上这些门客——三娘、韩重、白凤、弄玉——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自己。

    要不是,这个女的距离韩沥太近,情感之间有隐晦的紧密,她真想把这只小母猫给做了——让你撩拨我!

    但最后……还是焰灵姬的那句“反正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救了焰灵姬自己。

    毕竟,她最紧要的还是孩子。

    为了孩子,她可以忍受一切,也可以宁杀错不放过。

    焰灵姬疑心重归重,但只要对孩子没害处……她也可以忍忍。

    她将这一层思绪收了起来,专心把《幽兰》的最后几个音弹完。

    一曲终了。

    在场学琴的年轻男女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像约好了似的同时鼓起掌来。那个瘦瘦的少年拍得尤其用力,掌心都红了。

    惊鲵抬起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来见过——”

    “李教习?!”有个少女的惊叫声抢在了她前面。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楼梯口,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刚被点燃的小灯笼。

    她噌地站起来,激动得连裙摆踩住了都不知道,“您怎么回来了?!”

    弄玉站在楼梯口,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铺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那个曾在她这里学过琴的少女已经跑过去了,拽着她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个不停。

    “哎呀,李教习,你一下子进宫三个月,我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脸上全是怀念的惊奇,“你怎么出宫了?!”

    “噢!”弄玉简单地说道,“托太后的赏赐,我被赐予十日一休沐的特权,拥有一天出宫的权力。”

    “哇!!!”

    在场的少男少女顿时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叹。那个拽着弄玉袖子的少女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虽然我不能长时间教你们。”弄玉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兴奋的脸,想了想,故意把声音压得老成了几分,像是在模仿什么长辈说话的样子,“但每十天我会来这里,听听你们弹的水平如何,顺便指点一下你们。”

    “多谢李教习!”在场的少男少女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大得把楼板都震得微微颤了一下。

    弄玉忍住笑意,迈步朝琴台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木板上都刚好合着方才那曲《幽兰》的余韵——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养出来的本能。

    她走到琴台前,伸出手,轻轻地、但稳稳地按在了惊鲵即将要起来的身形上。

    “无名夫人,您依旧是他们的教习。我今天只是来看看大家的。一晃三月,宛如三年,能认识夫人,又听到夫人的琴,是弄玉的荣幸。”

    但不知怎么的——弄玉明明是想让无名夫人不要站起来,手上也用了些力——却感觉自己的手好像按住了一个球。

    不是硬邦邦的,是那种外表柔软的、内里却充满了气的球。

    按不下去,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轻轻卸去了自己的力道。

    无名夫人就这么漂亮地站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被人按住了的痕迹。

    弄玉心里微微一怔。

    “哪里哪里,是小妇人的荣幸啊。”惊鲵站起身后,用一种颇为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弄玉。她的目光在弄玉脸上停了片刻——那张脸还没有被宫廷完全磨去棱角,眉眼间有一股翠郁的青涩,却已经褪去了最开始的怯生生。

    “果真是恰如青梅,翠郁而动人。”惊鲵微微颔首,这句话说得真诚。

    “哎呀!”弄玉被这么一说,再看无名夫人那张脸——就算怀着孕、眉目间含着母性的柔和,都难掩其惊心动魄的国色天香——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夫人,我都被你的美给看醉了,就别取笑弄玉了。”

    “哈哈哈——”周围的学徒们配合地笑了笑。

    不过,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大一小两个绝色美人站在一起相映成趣——一个像是清水中刚捞出来的白莲,一个像是晨光里刚抽芽的青竹——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惊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弄玉的手背:“别叫我夫人,我呀,还没这么老,叫我姐姐就成。”

    “好的,无名姐姐。”弄玉从善如流,抬起头来,脸上的羞涩已经褪了几分,换上了一个淡淡的、乖巧的笑。

    惊鲵的嘴角微微一弯,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玩味的光。

    “既然你认我做姐姐,那姐姐就有个不情之请——”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弄玉脸上轻轻停了停,“能不能给姐姐奏曲一首,让姐姐观览一下能被太后所请的技艺呢?”

    “唔……好啊。”弄玉无所谓地应了下来。

    既然她听到了无名夫人的琴声——那确实是通琴之人——她也愿意一展琴技给懂琴之人听。

    这时,方才那个一口叫破弄玉身份的少女突然兴奋地举起了手:“不如再弹一次《广陵散》吧?!”

    “啊,《广陵散》?!”弄玉吃了一惊,转过头看向那个少女。

    三个月了——她走了整整三个月,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首曲子。

    “是啊!”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期待,“听李教习演奏过之后就念念不忘,一直想再听一次!”

    “唔……”弄玉迟疑了一下。

    “若是不记得曲谱的话,其实也无妨的。”惊鲵用轻轻不赞同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少女,随即转过头来对着弄玉安抚道。

    她的语气温和,姿态从容,完全是一副替人着想的姿态。

    “不!”弄玉马上抬起头,语气坚定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愣了一下,“这是公子给我的简字谱,三个月来哪怕对着琴空弹,都未曾不敢忘记分毫。”

    惊鲵的眉毛微微一挑,心里那股子好奇又浓了几分。

    “噢?”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层真实的兴趣,“沥公子亲自给的琴谱,能被他这等人所收藏,势必非凡谱。不知道弄玉妹妹既然不是不记得,又是什么原因不肯奏呢?”

    “我……我也不是不肯奏……”

    弄玉有些为难地低下头。

    其实她就是觉得,大家刚刚听了一曲陶冶情操的《幽兰》,现在跑来听实际上是刺杀故事的《广陵散》,会不会有点串味。

    但看着那个少女期待的眼神,又看看无名夫人鼓励的目光,再看看周围那些学徒们好奇的神色——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乖乖地走到了琴台前,坐了下来。

    她在琴前坐定,先抬起头,朝大家打了个招呼:“这三个月,我一直都在靠空弹让自己不要忘指法,从没真正弹奏过。要是没以前熟……那我只能抱歉了。”

    但这里有很多也是她教过的学生,他们太熟悉了。那个少女使劲点了点头,瘦瘦的少年已经把脖子伸得老长,连眼睛都不眨了。

    而惊鲵对此更不在意。她一手摸着小腹,脸上是鼓励的神色,一手朝弄玉的方向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但她的心里,浓浓的狐疑和好奇正在激荡。

    只敢空弹练指法,连奏都不敢奏?

    这曲子里有什么禁忌,让弄玉都不敢公然奏出来的?

    她想听听。

    弄玉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了。

    从入宫的那天起,她只能在夜里对着琴台空弹,指法一遍一遍地走,琴弦一根都不敢碰。

    不是不能碰——而是怕碰了之后,那琴声会让宫里的人听见,听见了就会问,问了就会出事。

    但现在,她终于可以演奏了。

    她把手抬起来,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停了半拍。

    然后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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