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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大秦的孽缘

    等到接下来双方坐定的时候,韩沥已经和吕不韦跪坐在了丞相书房的主客卫对面了。

    丞相的书房,依旧是一副新东西和旧东西处于同一空间的复杂局面。

    一进门,正对着的是一面宽大的书案,案上摊着几张麻黄纸,纸角用铜镇纸压着,墨迹还没干透。

    书案后面是一把高背椅,椅背雕着云纹,漆色乌黑发亮。

    书案左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排排线装书竖立其中,书脊朝外,各色绢帛封面上用秦篆写着字。

    书架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卷卷没来得及装订的竹简,新旧混杂。

    而且他和吕不韦此刻依旧需要跪坐在书桌附近的一张榻台上,主客之间相隔一处小案。

    这一切布置就像是这个书房主人还没想好要不要彻底告别旧时代。

    但最让韩沥的目光停留的,是书案后方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一幅行书,笔势开张,横画收笔时有明显的顿挫,竖画中段微微内擫——不是成熟书家的笔法,但力道很足,每一笔都像是咬着牙写出来的。

    韩沥转头多看了一眼。

    “那副字……”吕不韦的声音从韩沥正对面传来。

    甘罗正带着下人把茶水和壶杯送到小案上。

    一碟茶点,两只陶杯,一把铜壶。

    吕不韦跪坐在榻上,整了整衣袍,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幅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无奈的调子。

    “是墨第一次研究成功后,王上书写,赐予老夫的。”

    韩沥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回茶案上。

    陶杯里的茶汤呈淡金色,几片雪白的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刚被雨水打湿的云。

    韩沥却不急着喝。

    他转过脸,对吕不韦说道:“王上这字还行啊。但以后墨要是有专门研习毛笔字的人,最好写诏令时让这类人代写。”

    一旁等候的甘罗,手脚一僵。

    摆茶的下人也不敢抬头,垂着手退到了一边。

    甘罗垂着眼皮,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明摆着说“王上的字还不够格写诏书”吗?

    吕不韦却不以为意。

    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

    “五大夫对书法的研究如何?”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可为王上执笔?”

    “得再练练。”韩沥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的字若正常风格来写,是极副匠气的,若按随心所欲来写,又太张狂,不适合为他人执笔。”

    “五大夫心中有道,自然不会完全为他人所用。”

    吕不韦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点出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

    因为对大多数为君者和权臣眼里,一个心中有道的谋臣比一个贪图享乐的谋臣更让人诟病。

    但他说完这话,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偏过头,对垂手侍立在侧的甘罗说道:

    “甘罗啊,派下人去赶紧接应通古吧——我猜他们四架马车应该已经彻底清点完毕了,直接让他们去我为五大夫准备的韩宅就好——不必再去什么韩国会馆了。”

    此刻的他以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转头看向韩沥。

    “韩国会馆历来都是为慢待韩国使者而布置的,不仅经常年久失修,住得难受不说,下人也是一副趾高气昂——都是些不见钱不用心的惫懒之辈。可不能扰了五大夫清净。”

    “我知道。”韩沥端起茶杯,还没有喝。

    “弱国无外交嘛。”

    吕不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甘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夸赞别人家孩子的意味,“不愧是新郑地下主人,多年的隐君,说话就是切中要害——弱国无外交,直接说透了韩国几十年朝秦暮楚的艰辛啊。”

    甘罗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欠身,领命,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脚步顿了一顿。

    韩沥看得很清楚——少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光,是廊道尽头天井里的风。

    风里带着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奴仆们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只有嗡嗡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尾音。

    吕不韦没有急着说话。

    韩沥也没有说话。他把陶杯放回案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但吕不韦也不打算喝了,就算端着杯子,脸上的那点和颜悦色也已经收起来了。

    它消失得不留痕迹,像一张被翻过去的纸牌,正面是长者对晚辈的宽和,背面是权相对陌生棋手的审视。

    “对甘罗……”吕不韦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怎么看?”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不重,只是在推敲。

    “挺不错的一个潜力股。”他对此无所谓地评论道,“但是——如果甘茂都位极人臣过一次了,甘罗作为孙子还是这么有本事……那岂不是两代相秦了?”

    在韩国,张良的家族也许可以五代相韩,但在秦国,谁敢五代相秦?!只有赢姓——而外姓,从来都只有一代的。

    吕不韦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才把杯子稳稳地放下来。

    “论才情,他不输于你。”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可论保命,他远逊于你啊。”

    韩沥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睛,看着案上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汤,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不是在笑,更像是在咬一下后槽牙。

    “这保命不是我想学的。”

    他抬起眼睛,目光坦然地落在吕不韦脸上。

    “作为一个数着日子等韩亡的人,不做点事,我总是会在想——这韩地的黎民百姓在秦制的蒸腾下得有多苦啊。”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皱痕很浅,浅到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但其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秦制怎么就蒸腾百姓了?”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韩沥却没有因此而没有退缩,他有答案。

    “王上……是个爹不亲、娘不爱、弟不恭的人。”

    他看着吕不韦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缺亲情,于是他对黎民百姓也只能反射他受到的感觉。您觉得以他身边人对他的态度算不算一种折磨?抱着这种心态去对待子民,子民又是一种什么态度?”

    书房里安静了。

    吕不韦的手放在案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但过了几息,他开口时的语气却已经不急不慢起来。

    “王室之中遭遇背叛和缺爱比比皆是,也别光扯上王上。就连在你韩国,你的父王也是干掉了不少兄弟——哪怕坐上王位后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韩沥消化这句话——但可惜,他看到的只是韩沥的无动于衷。

    因此他只能继续说道。

    “你的大哥,韩国太子,也死在了你四哥手里。你倒是跑到了秦国,而你的四哥和九哥会在韩国一直斗下去——如果你不来,那就是三个王室子弟在互杀。权力就是这样,亲情之间也必须伤害。”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慢而沉。

    “但是——”

    吕不韦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长者式的笃定。

    “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你确实比他们看得更远。”

    韩沥没有接话。

    重耳跟申生。

    吕不韦用这两个名字,把他这趟咸阳之行的本质说透了。

    他不是来建功立业的。

    他是来活命的。

    “也因此……”吕不韦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在他脸前氤氲了一瞬,遮住了他的表情,“往后韩地百姓的守护者确实只能由你来担任,而不能光靠王上去承仁君之德来护佑。若真能一统,王上之心应当在九州万方,而非一域一地之民。”

    韩沥听出来了。

    这不是在夸他。

    这是在堵他。

    “所以吕相对我之策是个什么态度呢?”韩沥直截了当地问。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只手去丈量那只陶杯的周长。

    “有多少人知道你的策?”他率先问道。

    “没有人。”韩沥摇了摇头。

    吕不韦看着他。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冷。

    “五大夫,知道你的人都清楚你是个大嘴巴。你既然说了这个策,就一定不会对内隐瞒。”他的语气笃定,“我不会是你唯一一个透露的人。”

    “但事实就是,您就是我唯一透露的人。”

    刚刚拿起茶杯的韩沥也放下了茶杯。

    他迎着吕不韦的目光,很平静地看着他。

    “我要见证一统——因为不一统,战乱无法终结;不一统,世人就不知道一统和平之珍贵。”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温柔了一点。

    “但打天下相对容易,守天下相对难。非我想害秦,实为君以此兴,必以此终。我连我家国都护不住,又如何奢望去护住一个注定困难重重的伟业呢?”

    吕不韦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汤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既然如此,”他把茶杯放回案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调子,“你在不透露此计的情况下,和其他人说了什么?这个总可以说吧。”

    韩沥垂下眼睛,想了想。

    “六指黑侠。”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用木工活告诉他一统的必要性,也告诉他秦一统六国后必有反噬。”

    吕不韦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什么态度?”他终于开口。

    “他不奢求在第二场战争中做什么了。”韩沥说,“他只希望通过抵抗来让秦懂得珍惜。”

    吕不韦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哼哼,可笑地天真。如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但韩沥看得出来——吕不韦嗤笑完之后,嘴角还抿着,没有松开。

    那抿着的嘴角底下,是一种极不方便露出来、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不安。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铜壶里的热水已经不再冒气了,茶汤在陶杯里彻底凉透。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廊道里的影子拉得更长。

    吕不韦换了一种语气。

    “我若要用你……”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你能给我提供些什么呢?”

    韩沥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想。

    “若您想求肉身存活,安度晚年,”下一刻他拱了拱手,腰微微弯下去,“我的建议是——接手我这个给您的策,深化它,让它从一个模糊的推演形成一套切实可行的详细方案,最好整不止一个方案。在一定要卸任的时候,以此要挟王上乞存,直到生命的结束为止。”

    吕不韦没有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意味着,除了我个人能求活,我的功业、我的创造成果、我的追随者——在我一旦死亡后,全部都会陷入不得重用的覆灭结局。”

    他没有说这计策是好是坏。

    他只是把副作用摆了出来。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但我认为:双输总好过单赢。这就是我为您,为后世想要从君王手中功成身退的权臣,设计的最不坏的活路。”

    他抬起眼睛,坦然地看着吕不韦。

    “只能说,您毕竟姓吕,总不能篡了姓赢的位吧?”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吕不韦直接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暂时噎的不知道如何说。

    最后,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说一个保全肉身的方案,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把一切制度化,让您的一切创造形成一种改不动、变不了、传得下去的不朽之物。”

    韩沥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是入口的那一瞬,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雪顶银梭的香气太霸道了,霸到他觉得这不像茶,更像是一把从喉咙里捅进去的刀。

    那股烈性的草木香在舌根处炸开,他几乎想吐出来。

    “这茶怎么这么香啊?”他皱着眉头,把茶杯放回案上,对此敬谢不敏。

    吕不韦看着他那副被茶水“冒犯”了的样子,摸了摸胡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揶揄。

    “雪顶银梭,乃从胡人处重金购买。”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看来五大夫的追求的古圣君之道,虽依旧心无法达到,身却仿了个十成十。”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

    “若可以,最好从胡人处逼问此雪顶银梭之来历,让雪顶银梭为大秦所产——不要再花这所谓冤枉钱了。”他不喜欢这种把银子烧着喝的感觉,“我不拒绝好东西,但不喜欢乱花钱整奢侈的东西,每一笔钱都要用得恰如其分。”

    他顿了顿,把话题带回正轨。

    “至于把不朽之物放在哪里——要改造的,正是您的罗网。”

    吕不韦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极有节奏,“老夫的罗网有什么可改造之处啊?”

    韩沥没有犹豫,他把罗网的影子朝廷或者影子庙堂化的路数给说了一下。

    吕不韦听完,沉吟不语。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继续叩着,哒、哒、哒,像一座慢速运转的水钟。

    “计是好计策。”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但底下的分量重得像铅,“但王上在你处歇息过几天,以你的个性想必把给我的计策和给王上的计策都说了一遍。你对王上设计了什么计策?”

    韩沥也不掖着。

    建新军。秦援越。两件,不多不少。

    吕不韦也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那这个影子朝廷计策,想必王上绝不会让你透露给我。”他直接判定道。

    “确实如此。”韩沥坦诚。

    “那你还透露给老夫干嘛?!”吕不韦的语气拔高了一些,故作不悦地反问,“老夫拿一个王上明令禁止运用的计策有何作用?!”

    “影子朝廷计划虽然是禁了,但那是对内策略禁止,因为涉及对国内控制。”

    韩沥没有慌,他继续对这个计策拆解道。

    “可是我没对他说完的是对外策略——对外策略讲究的是收集资料,收买他国文人,减少刺殺、利诱和色诱行为,以替天行道之理去为他国黎民百姓主持公道。最后,在秦军一统他国的同时,分化牵头的贵族和治下庶民。”

    听完此言,吕不韦的手马上攥成了拳头,然后才慢慢松开。

    “你这是……”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打算重铸我的罗网啊。”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地看向韩沥。

    “可这样一来,要维系这把神器需要巨大的掌控力,而且民心要被这手段给吸引,只能用一时。一旦我大秦治理有差……岂不是反噬更重!”

    韩沥看着他,没有回避。

    “还是那句话,打天下容易,守江山难。我从来都给不了最好,但给的一定是最有效率、最不坏的。至于您用不用——那是您作为罗网领袖的事情。”

    吕不韦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抿的动作很短暂,但韩沥看得很清楚——他对韩沥的话非常不甘。

    “哼!”

    他给韩沥留了一个深深的哼声。

    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暗金,夕阳从廊道的尽头铺进来,把韩沥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吕不韦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桌案上那幅还没有收起的舆图上。

    “你刚刚在外遭遇袭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吕不韦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韩沥听出来了——每句话可能都有分量压在其中。

    “长信侯的人太自以为是了。”吕不韦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韩沥,“你想要怎么办?”

    韩沥垂下眼睛。

    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雪顶银梭在杯底沉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渣。

    “我个人无所谓。”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吕不韦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的反馈只会让人觉得懦弱。”

    “但李斯先生的场子要找回来。”韩沥对此只有他人的赔偿,没有自己,“我下人的箭疮养伤费用要讨回来,我女性门客的人身安全需要保证。”

    他顿了一下。

    “我还要顾虑的是——我作为丞相府新任鹰犬,被这样攻击之后,丞相的脸面是否需要被兜住。另外,咸阳流血了,王上会借此兴大案。如何不伤丞相和长信侯之间的和气,减少损失。”

    吕不韦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哼哼哼。”他从鼻子里哼出几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这才是我所知道的韩沥。句句不提自己,句句都是切割长信侯和潼山的刀。”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残茶入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

    “李斯有没有负我?”他突然问。

    韩沥没有犹豫。

    “李斯一直在为难于一条命如何护住两个人。”他说,“我让他集中火力撕咬长信侯去做到这一点。”

    吕不韦没有接话。

    “你的三个女性门客里,有几个是你的红颜知己?”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一个。”韩沥承认。

    但他随即就补了一句。

    “但我不能保证这个答案以后会不会变。不一定是变多——而是再度变少。我还是希望回归最本初的我,来去自由,潇洒走一回。”

    吕不韦却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有些冷。

    “你敢完全进入到那个状态,”他的声音不高,但给韩沥下的是终极通牒,“你的人一个也别想保住。”

    韩沥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目光。

    “我尽力。”

    吕不韦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权者对下属发号施令时的沉稳。

    “我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的。相信你不久会见到一个人,她会去跟你谈谈如何赔罪的事情。”

    “多谢丞相护佑。”韩沥躬身。

    “哼!你自己护佑你自己罢了。”吕不韦摆了摆手,没有居功的意思,他顿了顿,“过段日子,你会进宫面见百官,也让大秦朝堂认识一下你——你会见到太后。想必王上也跟你说了。”

    韩沥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不情愿。

    那表情不是恐惧,而是烦闷。

    整张脸都在说着一句话。

    “权力真不需要事事都抓在自己手里。”他闷声道。

    他不明白,无论嬴政也好、李斯也罢,甚至吕不韦,怎么都是一个态度!

    吕不韦不语,只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热水注入陶杯,雪顶银梭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浓烈得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鼻腔劈进脑子里。

    “那老夫就尽全力把红莲铺给毁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看韩沥。

    韩沥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辙了。

    “谨遵丞相令。”他只能答应了。

    吕不韦放下茶杯,朝门外喊了一声。

    “甘罗!”

    脚步声很快就从廊道那头传了过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片刻后,甘罗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少年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他的目光在韩沥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吕不韦脸上,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站定。

    “送沥五大夫归家。”吕不韦对韩沥挥了挥手。

    韩沥从榻上起身,动作很慢。

    坐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

    他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衣袍,把皱褶抚平,然后转过身,面朝吕不韦,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去吧。”吕不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

    韩沥直起身,跟着甘罗走出了书房。

    廊道上的风比进来时凉了一些。

    一直走,直到廊道的尽头,甘罗都没有回头。

    韩沥走在他身后,落后一个身位,不远不近。

    书房里,吕不韦独自坐了许久。

    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端起韩沥喝了一口就弃之不品的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雪顶银梭的香气还在,但已经淡了许多,像是被时间稀释过的,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尾巴。

    他随即把杯子放下了。

    “是个大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夕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朱紫色的华服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用不了、杀不得。”

    他的声音更低了。

    “呵呵……果真是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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