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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抉择与门后的真相

    厢房内,李开握着那枚温热的木牌,坐了整整一夜。

    他从月落坐到天光微熹,掌心的木头纹理几乎要被他眼底的火焰灼穿。那份草图的温暖,同僚的信赖,韩重平淡却扎心的“有用就用”的逻辑……这一切织成了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将他这柄淬毒的复仇之刃,一点一点拖向温吞的日常,拖向“李元夜”这个干净却虚假的身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喉咙里滚出嘶哑的低语,像是受伤野兽最后的呜咽。

    必须做点什么,来撕破这令人窒息的安宁。必须重新嗅到血与火的气味,哪怕那意味着毁灭。

    寅时三刻,他霍然起身,没有去院中带领晨练——现在大家晨练已经成了习惯,但他心中有事,就不带他们练了。

    他将那枚木牌重重拍在条案上,转身,如同奔赴刑场般,走向账房区深处那扇挂着“总稽”木牌的房门——大组长韩渠的办公室。

    他要申请调阅城内核心账目。

    如果不成,如果被严词拒绝甚至质疑,那正好!这失望与挫折,或许能成为他斩断这可笑“组长”身份、重新变回幽灵的最后一把力气。

    “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进。”里面传来韩渠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李开推门而入。

    第一眼,他没看坐在宽大条案后的韩渠,而是被案头两样新事物吸引了目光。

    左边,是一叠裁切成四分之一巴掌大小、摞得整整齐齐的浅麻黄色薄片,质地均匀,边缘利落。右边,是一方新砚,里面盛着的墨浆颜色似乎与平日所用略有不同,更显黝黑沉静。

    纸。墨。

    李开瞳孔微缩。他当然认得,这就是过去一个月在“研造三室”里诞生的东西,公子沥称之为“纸”。他也听小道消息说过,公子本想以此物取代昂贵的绢帛和笨重的竹简,但似乎遇到了麻烦。

    “呦,李组长?稀客啊,坐。”韩渠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黝黑、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脸,他约莫四十许,是早期跟着韩沥从田埂间摸爬滚打起来的老伙计,能力或许不算顶尖,但忠诚可靠,资历够老。他手里正拿着其中一张小纸片,对着窗光眯眼看。

    李开收敛心神,依言在对面坐下,正要开口说明来意。

    韩渠却先一步把手里那叠小纸片推了过来,正好二十张,叠得方方正正。

    “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喏,你本月额外的小任务。”韩渠语气随意,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个菜,“试试这个,当厕筹。或者,拿回家当草稿演算也行——找根尖点的木棍石子啥的,能划出痕迹。记住啊,要是在这儿演算,下班前得把纸扔进水桶里沤烂了,规矩。”

    李开下意识接过那叠纸。入手轻薄,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微糙感,却又奇异地挺括。他轻轻捏了捏,没说话。

    韩渠似乎看穿了他那点不动声色的好奇,嘿嘿一笑,拿起案头一支普通的木杆毛笔,在旁边的墨砚里蘸了蘸,然后随手在另一张空白小纸上一划——

    一道浓黑却迅速晕染开来、边缘毛糙如虫蚀的墨迹,瞬间破坏了纸面的平整。

    “瞧见没?”韩渠把纸转过来给李开看,语气里没啥失望,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墨不行,或者说,跟这纸犯冲。公子说了,是墨里的胶性不够,托不住,渗得快。好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还得磨。”

    李开看着那团晕开的墨迹,心中了然。难怪公子那等大才,弄出这般轻便奇物,却迟迟不能推广用于书写。技术之路,从来都是一步一坎。

    “所以,现在只能先这么用着。”韩渠指了指那叠小纸,“厕筹也好,草稿也罢,总归比刮片舒服,比竹简便宜。慢慢试,不急。”

    李开将纸小心收好,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大组长,我今日前来,是想申请……”

    “调阅城内关联账目,对吧?”韩渠直接打断他,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还没恭喜你高升小组长呢,李组长。”

    李开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微微颔首。

    “知道他们为啥推你当这个组长不?”韩渠不等他客套,忽然伸手,粗壮的手指越过李开,直直指向门外,嗓门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因为他们他娘的——懒!”

    “懒?”李开一怔。懒?因为……懒所以推举自己来干活?

    “对,就是懒!”韩渠收回手,掰着手指头,语气又快又冲,“你以为他们是看你本事大,敬重你,公心推举?狗屁!这帮家伙,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算盘拨得山响!”

    “小组长是有优待,能半价买地,庄子帮衬盖房。可那地是啥地?是附近贵族老爷们瞧不上的边角荒地!得自己开垦,自己操心!小组长本人还没空,得让家里老小去张罗,费心费力!”

    “更重要的是——”韩渠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砸在李开心上,“当上小组长,按规矩,得先去城里的账房团队‘进修’!至少待满半年,考核过了,才能回来享受这组长待遇,或者留在城里发展。”

    他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城里!新郑!你知道在城里过日子,跟咱们这儿比,是啥样吗?”

    李开想起庄园的饭食、住处、用度,迟疑道:“城内居,大不易。想必……更清苦些?”

    “清苦?何止清苦!”韩渠嗤笑,“你在庄子里,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近乎君侯之享! 我没说错吧?”

    李开默然。确实,这份用度,放到军中,堪比高级将领。

    “可在城里!”韩渠伸出两根手指,“你一个月,就只有两金的餐补住补!是,两金不少了,够在城里租个不错的屋子,吃饱穿暖。可想吃得像庄子里这么好?顿顿有肉,菜蔬管够,醴酪随意?做梦!”

    他盯着李开:“那帮老油子,在庄子里过惯了神仙日子,谁愿意去城里吃苦?每天提心吊胆不算,嘴还亏了!年轻人呢?被老人一带,也怕了,觉得在庄子里稳稳当当做几年,攒够钱直接买地当个小地主多好?拼什么拼?闯什么闯?”

    李开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同僚了。这不是简单的懒惰,而是基于安逸现状的、无比现实的精明计算。庄园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沉没成本”,让人难以割舍。

    “可是,”李开还是想为年轻人辩一句,“或许,也有人是担心城内……不太平?”

    韩渠脸上的讥诮淡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这话,倒是说到了根子上。城里,确实不太平。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幻梦’的账房来说。”

    李开的心提了起来。

    “新郑是夜幕的大本营,这点你多少该有体会。”韩渠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李开缓缓点头。何止体会。

    “夜幕的财路,以翡翠虎为主,财富堆积如山如海。”韩渠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可这如山如海的财富,眼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包括……他们自己人。”

    李开眼神一凝。

    “公子早年替翡翠虎打理部分产业,清理账目时发现,我们‘幻梦’以极低成本供给的货,到了翡翠虎那边,成本却高得离谱。一查之下……”韩渠冷笑,“硕鼠成群,中饱私囊。贪翡翠虎的,贪下面小商户的,层层盘剥。”

    李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贪人者,人恒贪之。报应来得真快。

    “你猜,最后翡翠虎处置了几人?”韩渠问。

    李开想起翡翠虎的狠辣,以及官场惯例,低声道:“恐怕……雷声大,雨点小。真正的大鱼,动不了。”

    “还是动了些的。”韩渠的声音更冷了,“十几条被推出来的‘小鱼小虾’,全家遭殃。男的被沉了河,女的送进了娼馆,孩子贬为奴隶。其余牵扯稍深的,被打个半死,割些产业,算是‘大惩小戒’。”

    李开皱眉:“刑罚太过,且不公。”

    “谁说不是?可翡翠虎要的就是这效果。他不是不许下面人捞,是恨他们捞得太狠,不知收敛!”韩渠啐了一口,“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蛀虫,哪有脸说别人?”

    “于是,他就想到了我们‘幻梦’,想让我们一直做这个‘第三方账刀’,替他砍内部的腐肉。”李开已经明白了。

    “没错。可这把刀,太利,也太招恨。”韩渠说着,忽然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几道狰狞的旧疤,“看见没?这只是明伤。那段时间,咱们派去城里的账房,走夜路被套麻袋打断腿的,家门口被泼粪写血字的,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有夜幕里真正的亡命徒,摸到了几个兄弟家里,刀都架到老人孩子脖子上了……要灭门。”

    李开猛地攥紧了拳头,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好狠辣,好直接的报复!

    “千钧一发之际。”韩渠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抹光,“是公子。他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单枪匹马冲了过去……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那天之后,那些亡命徒再没出现过。”

    “公子找到了翡翠虎,据说谈了整整一夜。后来,翡翠虎出钱,给那几个受惊的兄弟全家换了住处,安排了护卫。公子也和翡翠虎定下了新的章程,划清了界限,哪些账能碰,哪些不能碰,怎么碰,都有了说法。咱们城里的账房,这才有了些安全保障,但也只是‘一些’。”

    韩渠看着李开,目光如炬:“现在,前因后果,利害风险,你都清楚了。城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机遇可能有,但危险,是实实在在,随时可能掉脑袋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李元夜,我现在,以总稽的身份,给你一个正式的选择权。你可以拒绝这次小组长的任命,拒绝去城里‘进修’。我会对外宣布,你资历尚浅,还需磨练。你依旧可以留在庄子,做你的高级账房,享受这里的太平日子。你……愿意放弃吗?”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庄园晨声。

    李开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如今却沾着墨迹和灰尘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叠麻黄色纸张的触感,耳边回荡着“灭门”、“血字”、“沉河”……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些挣扎、痛苦、迷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亮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被血腥味重新点燃的、幽暗的火苗。

    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不。”

    他声音清晰,斩钉截铁。

    “大组长,这下……我反而更感兴趣了。”

    韩渠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了讥诮,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叹息。

    “哼,老子就知道。”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摆摆手,“行了,你的调令我会尽快办。去了城里,机灵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但该攥住的……也别松手。”

    “另外,”他指了指李开怀里那叠小纸,“这月的‘小任务’,别忘了。还有,庄子里的这些事,尤其是刚才说的那些……别跟下面那帮小子提。老人都是经历过那场风波的,心里有数。年轻人不知道,就让他们继续‘懒’着吧,有时候,无知是福。”

    李开郑重颔首:“我明白。”

    他起身,对韩渠深深一揖,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韩渠最后的声音,少了方才的激烈,透着些难得的平和:

    “李元夜,祝你……在城里,活得精彩点。”

    李开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秋日阳光正好,泼洒在忙碌的庄园里,一片生机勃勃。账房那边,隐约传来晨练结束后众人轻松的说笑声。

    李开站在光暗交界处,微微眯眼。

    怀中的纸张轻若无物,却仿佛重若千钧。

    城里的刀光剑影,夜幕的血腥财富,还有那渺茫却致命的复仇机会……都在前方等着他。

    而身后,是温暖的灯光,信赖的眼神,和一个触手可及的、安稳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令人眷恋的温暖,狠狠压入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然后,挺直脊背,朝着账房走去——他需要在离开前,做好最后的交接,也好好再看看,这片他几乎要被其融化的“温柔乡”。

    脚步沉稳,再无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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