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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咒杀的真相

    【一】

    乌尔温德大宅的清晨,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被精心修剪过的斑驳感。它得先穿过高窗外那些繁复到让人眼晕的雕花,才能勉强挤进来,洒在书房那张厚重得能当砧板用的黑胡桃木书桌上,把空气中永远漂浮不定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仿佛在表演一场无声的微观宇宙大爆炸。

    卡洛恩坐在书桌投下的阴影里,目光平静——或者说,是灵魂出窍式的放空——扫过正在对面奋笔疾书的卡尤斯。这半年下来,在他那套“理论联系实际、寓教于乐、顺便把九九乘法表刻进DNA里”的先进数学教学法(本质是地球小学奥数青春版)的熏陶下,卡尤斯这位曾经的“数字恐惧症晚期患者”,在四则混合运算的战场上,已经完成了从“战五渣”到“区域小BOSS”的史诗级进化。曾经看一眼商会账目就头疼欲裂、恨不得当场晕厥的“会计继承人(预备役)”,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解算那些融合了实际采购、损耗、利润分成等要素的应用题了。

    所以,对卡洛恩而言,现在的“家教”工作,已经无缝切换到了“轻松愉快”的挂机模式。流程固定得就像锻造厂的流水线:每天上午,抛出十几道精心包装过的应用题“日常任务”,然后往旁边一瘫,摸出从图书室“借阅”的魔法书开始“后台运行”,等卡尤斯吭哧吭哧打完“副本”,他再过去当个“人形攻略NPC”,针对性地讲解几句“BOSS机制”和“输出手法”就行。

    这简直是卡洛恩穿越以来,过得最像“人”的一段日子。有钱拿,有书白嫖,工作清闲,还能近距离观察异世界土豪的日常生活形态……这开局,放在某些穿越小说里,都算拿到“安逸种田流”的剧本了吧?

    照例,今天卡洛恩给卡尤斯发布了14道结合商会实务的“日常任务”。发布完毕,他就像完成了每日打卡,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精准抽出一本《基础魔素感应概论》,翻开来,一边用眼睛扫描文字,一边在心里启动“李侠牌吐槽引擎”,对着书中那些玄之又玄、逻辑堪比一团乱麻的理论描述疯狂输出:“能量场描述靠比喻?量化单位靠感觉?这理论体系简直是一锅用脚踩出来的浆糊!连个最基本的微分方程都没有,全靠‘悟’和‘感觉’?这世界的魔法师能活到现在还没把自己‘感觉’爆炸,真是生命奇迹!”

    时间在阳光缓慢的位移和书页枯燥的翻动中悄然流逝。卡尤斯做到一半,大概是CPU过载需要散热,卡尤斯伸了个懒腰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书房这个“安全屋”里没有“巡逻NPC”(仆人或其他老师),立刻朝卡洛恩疯狂使眼色,小脸上闪烁着一种“我挖到了惊天大瓜速来共享”的兴奋光芒,示意他赶紧过来开启“私密频道”。

    卡洛恩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从“挂机状态”中退出,熟练地滑坐过去。两个半大孩子就在这堆满知识和灰尘的角落,凑在一起开启了“加密传音”模式。

    “卡洛恩!我跟你讲!”卡尤斯用手半捂着嘴,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却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原来……原来一直有人想害你!!!”

    卡洛恩脑子原本正在疯狂批判那本书里把魔法元素等效周期表排得狗屁不通,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CPU瞬间蓝屏,表情管理短暂失效,一脸懵逼地反问:

    “啊?害……害我?谁啊?为啥啊?我一穷二白家徒四壁,浑身上下摸不出几个响亮的铜板,图我啥?图我年纪小?图我不洗澡?”

    此时卡洛恩还下意识的只是觉得卡尤斯是在与自己说笑。

    “不清楚!但昨晚在饭厅外面的走廊,我偷偷听见父亲很生气地对塞德里克管家说……”卡尤斯努力模仿着他那位威严父亲的语气和神态,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地复述,仿佛在转述某种最高机密:

    “‘……过去的事情我懒得追究!但现在,卡洛恩是卡尤斯的算学陪教!他们要是再敢把主意打到卡洛恩头上,或者动他家里任何人一根汗毛……我亲自弄死他们几个!卡洛恩一家,现在是我罩着的!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发蕴含“灵魂震撼”属性的魔法炮弹,在卡洛恩的脑海防御阵地上轰然炸开!冲击波荡平了所有关于“魔法元素周期表”的吐槽,只留下一片空白和尖锐的耳鸣。

    “他……他们……要干什么???”

    卡洛恩这时是真的被吓到了。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没听全……我离得有点远,就模模糊糊听到塞德里克管家好像说了‘咒杀’什么的……”卡尤斯有些小得意地挺了挺胸脯,但随即又用力拍了拍,一副“大哥罩你”的豪迈样子,“不过你放心!现在你是我的专属陪教,咱俩是铁哥们!有我和我爹在灰铁镇,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和你爸妈一根头发!”

    “真……真是谢谢你…您了……也谢谢会长大人了……”

    卡洛恩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大概是“感激”的表情,但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彻底出卖了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咒杀!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异世界阴毒魔法、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扎穿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和“安逸种田”的幻想。

    他几乎是瞬间就链接到了那个深埋的记忆档案——七岁那年,李侠灵魂“车祸现场”时,这具身体原主“卡洛恩·烬痕”的惨状:高烧、身上浮现又游走的暗紫色诡异纹路、生机飞速流逝……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穿越附带的“系统bug”或者意外。现在,真相带着血腥味和阴谋的寒气,扑面而来——那不是意外!那是谋杀!一次针对当时年仅七岁的卡洛恩·烬痕的、恶毒的咒杀!

    一股冰冷黏腻的恐惧感,如同从深渊最底层爬上来的、长满吸盘的触手的八爪鱼,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

    但他毕竟是融合了二十岁理工男灵魂的穿越者,强大的求生本能和理性分析模块在宕机几秒后,就强行重启,覆盖了恐慌。

    “冷静!强制冷静!!!”

    他在内心对自己咆哮,声音大得仿佛能震醒沉睡的系统,“现在不是慌的时候!首要任务是情报分析!敌暗我明,如果连是谁、为什么、怎么动手的都搞不清楚,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迟早要完蛋!”

    就在这时,一名女仆轻轻推门而入,端来了两杯热气袅袅的红茶。茶香淡雅,她先恭敬地将一杯放在卡尤斯面前,另一杯则放在了明显有些神思不属的卡洛恩手边。卡洛恩失神地盯着眼前那杯茶,看着白气如魂灵般升腾、扭曲、消散,大脑却在超频运转,疯狂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致命情报包”。

    “汇总一下:七岁时我被‘咒杀’过一次,但没成,原因很可能是李侠这个‘外来病毒’撞了进来。此后三年进入‘蛰伏期’,可能是在等CD冷却,也可能是因为某种‘威慑’(比如父亲的地位?或母亲的治愈能力?)。现在,‘威慑’可能松动,或者我拉了新的‘仇恨’(因为当了卡尤斯的陪教?)……”

    “卡洛恩?茶太烫吗?怎么不喝?”

    卡尤斯的声音打断了他颅内高速运转的数据流。

    “没……没事,我这就喝。”卡洛恩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瞬间的慌乱和眼底深处未散的寒意。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丝毫暖不了他发凉的指尖。

    卡尤斯似乎看出了他强装镇定下的不安,凑近些,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说:“别怕!有我这个朋友在,保你没事!”说完,还朝卡洛恩扬了扬下巴,那副“天塌下来有我爹顶着”的纯正富二代底气,在此刻诡异地带给卡洛恩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听卡尤斯的转述,会长拉法尔显然知情,甚至可能掌握了部分内幕。但……我能直接去问吗?”卡洛恩抿了口茶,目光扫过又开始挠头与题目搏斗的卡尤斯,内心迅速推演,“绝对不能!情报源单一,无法验证。如果会长本人就是幕后黑手之一,或者是利用信息差操控我的棋手,我这一问,等于直接亮出‘我已察觉’的状态,从‘潜在威胁’升级为‘需要立即清除的明面目标’,反而死得更快!”

    “那么……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卡尤斯这小子脑补过度、或者听岔了、编了个故事逗我玩?”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卡洛恩自己掐灭了。这半年的相处,他早已把卡尤斯的数据面板摸得门清:性格憨直,道德感偏高,说谎技能熟练度无限接近于零,每次试图隐瞒什么都会眼神飘忽、耳朵发红。他或许会传错话,但刻意编造一个如此具体的、涉及他父亲威严话语的谎言?可能性低于他爹科尔突然变成优雅的吟游诗人。

    “让卡尤斯再去打听?也不行!”卡洛恩再次否决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卡尤斯年纪小,心思单纯,藏不住事。万一他打听时露出马脚,被塞德里克或者他父亲察觉……以会长的精明和老辣,瞬间就能锁定泄密源。卡尤斯是他亲儿子,自然无事。而我这个‘引发问题的小陪教’……大概就会以各种合理的‘意外’方式,永远闭上嘴了。”

    这一天剩下的“教学”时间,卡洛恩的灵魂都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在“有人要害我”这个冰冷残酷的事实和无数纷乱的猜测中翻滚、撞击。中午,他几乎是魂不守舍地匆匆结束了课程,婉拒了马车,几乎是逃也似的步行回家。走在灰铁镇嘈杂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熟悉的、为生计奔忙的面孔,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和寒意包裹了他。这个世界阳光下的每一处阴影,此刻仿佛都潜藏着未知的恶意。

    “告诉父亲科尔和母亲莉亚?”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立刻被理性否决。“不行。以他们的性格,尤其是母亲……知道了这种事,恐怕会立刻把我锁在家里,断绝一切外出可能,甚至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直接对抗的行为。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将他们也置于更明确的靶心。”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混乱的思绪像整理乱码文档一样,一条条捋清。“现阶段,根据卡尤斯听到的会长原话,我暂时处于‘被庇护’状态。‘乌尔温德会长罩着’这个Buff,是目前已知最强的护身符。所以……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得靠自己,把暗处的敌人挖出来!”

    卡洛恩抬起头,看向灰铁镇永远蒙着一层灰霾的天空,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李侠同学,看了那么多卷《名侦探柯南》、《福尔摩斯》还有各种刑侦剧,是时候该你上线了。不过这不是游戏,错了是真的会死!”

    第二天,卡洛恩顶着一张完美的“无事发生”脸,照常给卡尤斯上课,在书房“摸鱼”看书。但平静的表象下,他的“情报分析系统”和“行为观察模块”已经全功率启动,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乌尔温德大宅内的每一丝异常波动。

    “想害我,甚至想牵连我父母,而会长知晓内情并出言警告……那么,嫌疑范围可以初步锁定在与母亲莉亚有过节、视她为‘叛教者’的圣辉教会;以及父亲科尔工作了几十年、利益盘根错节的灰铁镇商会。这两个‘嫌疑人’上。”卡洛恩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一边在脑中构建着逻辑树。

    “根据卡尤斯的描述,他是偷听到会长与管家塞德里克的对话。那么,情报源是管家塞德里克向会长做的汇报。塞德里克知晓内情,这一点基本可以坐实。塞德里克是乌尔温德家族的大管家,他的职责就是管理这座大宅,掌控所有仆从、处理家族内外杂务……那么,有没有可能,宅邸里与塞德里克关系密切、经常接触的某些核心仆人,也会从只言片语中知晓一些内幕?”

    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机,李侠那属于成年人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和行动力彻底上线。

    “那么,调查的突破口,就从塞德里克的人际网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卡洛恩化身成为一个隐形的观察者。他利用教学间隙、在宅邸内行走的每一刻,仔细观察每一个进出的仆人,分析他们的举止、交谈片段、与塞德里克接触时的神态。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小陪教”,更像一个潜入敌后的间谍,谨慎地收集着一切可能的情报碎片。

    很快,一个目标进入了他的“重点观察列表”——会长的私人理发师,老贝恩!

    通过与其他仆人“不经意”的闲聊,卡洛恩拼凑出了老贝恩的人物画像:理发手艺平平,但之所以能被会长长期留在身边,是因为他有一项绝技——超强的“聊天”能力。上至贵族老爷的趣闻,下至市井小巷的流言,他都能聊得头头是道,是会长解闷和获取“非正式情报”的重要渠道之一。最关键的是,老贝恩和管家塞德里克是多年的老交情,两人私下经常一起喝酒闲聊,关系铁到能穿一条裤子。

    “就是你了!”卡洛恩心中定计。

    【二】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性的“好感度刷取”行动悄然展开。卡洛恩得知老贝恩有老寒腿,每逢阴雨天就关节酸痛。他立刻“热心肠”地表示,自己母亲是治疗师,有特效的草药膏,并多次从家里带来母亲精心调配的止痛膏药送给老贝恩。他甚至特意请母亲莉亚,在诊所不忙的时候,为老贝恩进行了几次免费的、附带光魔法舒缓的治疗。不到一个月,这个聪明、懂事、嘴甜又“医者仁心”的穷人家孩子,就成功刷爆了老贝恩的好感度,被老鳏夫老贝恩疼得跟亲孙子似的。

    一天,卡洛恩结束上午的课程,刚收拾好东西准备搭乘“免费班车”回家,就看见老贝恩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准备出门。

    “机会!”

    卡洛恩心头一跳,瞬间放弃了舒适的马车,切换成“乖巧孝顺”模式,小跑过去,一把搀住老贝恩的胳膊:“贝恩爷爷,您腿脚不利索,要去哪儿?我扶您去吧!我晚点回家没事的!”

    “哎哟,是小卡洛恩啊!好,好,好!真是个好孩子!”老贝恩看着卡洛恩,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风干的菊花,“走,爷爷带你去街口,给你买洛洛糖吃!”

    (洛洛糖,一种用麦芽糖反复捶打拉伸制成的硬糖,极甜,也极硬,是边境小城孩子们奢侈的零嘴,对正在换牙的孩子有着谜一样的吸引力。)

    卡洛恩乖巧地应着,小心搀扶着老贝恩,慢慢朝宅邸外走去。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表情管理无懈可击。一直走到远离乌尔温德大宅的视线范围,周围也看不到任何可能认识他们的熟人后,卡洛恩知道,舞台已经搭好,该他“表演”了。

    他先是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后,像是积压了无尽的心事,幽幽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和忧伤。

    “唉……”

    老贝恩果然被吸引了,侧头看他:“怎么了,小卡洛恩?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啊?谁欺负你了?”

    卡洛恩抬起小脸,努力让眼眶看起来有点发红,换上一副混合了恐惧、委屈和茫然的复杂表情,声音也放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贝恩爷爷……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哪天……被坏人害了,是不是就再也不能来陪您散步,给您送药膏了?”

    老贝恩闻言,脸色骤变!他猛地停下脚步,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瞬间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卡洛恩,抓着拐杖的手也收紧了:“你……你说什么?你知道了什么???”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严肃。

    看到老贝恩这个反应,卡洛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情报确凿!老贝恩知情!而且知道事情很严重!

    他立刻祭出早已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悲情剧本”,语气更加哀戚,甚至带上了点哭腔,将一个“知晓部分真相、日夜惶恐不安的可怜孩子”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贝恩爷爷……我……我其实一直很害怕。我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差点死掉的大病,您知道吗?身上……身上还有奇怪的、会动的紫色纹路……后来,我听……听一些路过的人偷偷说,那不像是病,倒像是……像是被人下了很恶毒的诅咒!我……我不知道是谁这么恨我,要这样害我一个小孩子……我每天都好怕,怕他们再来一次……要是再来一次,我肯定就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爷爷,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低头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肩膀微微耸动,将一个孩子的恐惧和无助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份演技,如果放在他前世,冲击一下奥斯卡童星奖杯都未尝不可。

    老贝恩听完,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浓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拉着卡洛恩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安静、有石墩可坐的僻静角落。他先用手杖扫了扫石墩上的灰,自己慢慢坐下,然后把卡洛恩拉到身边,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卡洛恩的头发,语气充满了沧桑和感慨:

    “是个命苦的孩子啊……难怪这么懂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问道:“小卡洛恩,你知道在乌尔温德家,在这灰铁镇,想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卡洛恩配合地摇摇头,一双“懵懂”又带着渴求答案的眼睛望着老贝恩。

    “第一,你得对老爷有用!”老贝恩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就像你现在,给卡尤斯少爷当陪教,教他算学,让他长进,让老爷高兴,这就是天大的用处!只要你一直对老爷有用,老爷就会把你划进他的地盘,当自己人罩着!外面那些牛鬼蛇神,就不敢轻易动你!” 他盯着卡洛恩,仿佛要将这个道理刻进他脑子里,“但是,千万记住!一旦哪天,老爷觉得你没用了……那这份庇护,说收就收!到时候,外面那些盯着你的眼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懂吗?”

    “好一个赤裸裸的、冰冷的‘实用主义’!”卡洛恩内心冷笑,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受教的表情。在这个世界,在乌尔温德这样的商人眼中,价值就是一切。有用时是人,是工具;没用时,连看门的狗都不如,狗至少还能叫两声。

    “第二,”老贝恩伸出第二根手指,表情更加严肃,“绝不能惹老爷生气!老爷的话,就是规矩!老爷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老爷让你站着,你就不能坐着!要听话,要懂事,要守本分!要是敢忤逆老爷,惹他发火……” 老贝恩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发寒,“他是真能把你,连带你家,都扔到黑森林里喂狼的!骨头都找不到!”

    “伴君如伴虎……” 这五个字,带着千钧重量和凛冽的寒气,狠狠砸在卡洛恩的心头,让他喉头发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拉法尔·乌尔温德,这个灰铁镇的无冕之王,其威严和手段,远比他平时表现的“精明商人”形象更加可怕。

    “所以啊,孩子,”老贝恩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规劝,“你现在最大的护身符,就是好好当卡尤斯少爷的陪教!让他喜欢你,依赖你,学业有进步。这样,少爷就会在老爷面前替你说话,这就是你最大的价值!千万不能让少爷烦了你、讨厌你!至少……至少也要坚持到你满十二岁,参加完‘圣祝’仪式!如果你运气好,得到了神赐,觉醒了魔力天赋,成了法师老爷……那这些阴沟里的诅咒把戏,对你就没用了!”

    “实锤了!” 卡洛恩心中的警报调到最高级别,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悄然燃烧。“七岁那次,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疾病,就是一次恶毒的咒杀!而下咒的人,至今还在暗处窥伺,像毒蛇一样等待着下一次机会!‘圣祝’仪式,觉醒魔力天赋……这似乎是某种‘安全阈值’?”

    “另外啊……”老贝恩的语气再次变得犹豫,眼神闪烁,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

    卡洛恩立刻抓住机会,摆出最真诚、最令人心软的表情,小手拉住老贝恩布满老茧的大手,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贝恩爷爷,您对我最好了!有什么话,您就告诉我吧,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去!我要是说出去,就让光辉之主罚我永远学不会算数!”(对一个正在教数学的陪教来说,这誓言可谓“毒辣”。)

    “唉……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卡洛恩的“毒誓”显然打动了老贝恩,他再次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凑到卡洛恩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说:“你回去……一定要想办法提醒你父亲科尔……就说是听街上的老人闲聊说的。让他……别仗着自己手艺好,订单多,是工坊的顶梁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什么事都想管!这商会、这工坊里的水,深得很,也浑得很!其他工坊主那些……嗯,那些不太干净的事情,他自己不想掺和,就装聋作哑,当没看见!千万别傻乎乎地去挡别人的财路!你挡了人家的财路,断了人家的供奉,人家不会恨老爷,只会把账……全都算到你们家头上!尤其是你头上!”

    老贝恩说完,轻轻拍了拍卡洛恩略显冰凉的小脸,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忍和疼惜。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卡洛恩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熊熊的怒火取代!不是高高在上的教会,不是虚无缥缈的魔王,凶手就在身边!是商会里的其他工坊主!那些和他父亲科尔在同一片工坊区干活,可能见面还会点头打招呼,一起喝过劣质麦酒的家伙!就因为他们那些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肮脏勾当被父亲这个“死脑筋”、“不懂变通”的工头察觉,甚至可能还试图阻止或上报,父母都是魔法师,诅咒不好使而且他们不敢直接动父亲这个对“老爷”有用的人,就将毒手伸向了他这个当时年仅七岁、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用最阴毒、最难以察觉的诅咒,想要让他“自然病亡”!

    “一群该被扔进熔炉里炼成渣滓的蛀虫!败类!” 卡洛恩在心中咆哮,但脸上却迅速切换回那副“听懂了、很害怕、但会乖乖听话”的表情,用力点头:“嗯!贝恩爷爷,我记住了!我一定会继续好好教卡尤斯少爷,做一个对老爷‘有用’的人!您刚才说的话,我也会想办法提醒爸爸的!谢谢爷爷!”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走,爷爷说话算话,给你买洛洛糖去!最大的那块!” 老贝恩欣慰地笑了,拄着拐杖站起身,重新让卡洛恩搀扶着,一老一少,朝着街角杂货店蹒跚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看起来温馨又和谐。但卡洛恩的心里,却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只有冰冷的杀意和更为坚定的生存意志,在荒原深处默默燃烧。他终于看清了敌人模糊的轮廓——不是远在天边的威胁,而是近在咫尺的、披着人皮的恶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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