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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状元郎

    顾之鸢目光穿过车厢窄隙,落在外头那道挺拔身影上,深蓝色披风裹身,眉目冷峻。

    正是状元郎,当朝最年轻的左都御史祁烬,也是父亲口中“将来必掌刑狱”的那个人。

    前世他手握监察百官之权,最终把顾家送上了绝路。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将外袍重新披好。

    “把帘子放下。”她低声吩咐,“别让江公子受寒。”

    春桃急道:“可祁大人向来不通情面,若强行搜车……”

    “那就让他搜。”顾之鸢打断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但在此之前,我得先见他一面。”

    她说完,撩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

    寒风扑面,卷起她月白裙裾,像一朵骤然绽开的霜花。

    祁烬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提灯映着他半边脸,目光沉沉。

    “祁大人深夜巡城,辛苦了。”她先行礼,语气柔和。

    祁烬盯着她看了两息,才道:“顾小姐更辛苦。私闯驯兽场,强夺人契,如今又深夜出城,不知者还以为你劫了天牢。”

    他语调平静,却字字如针。

    顾之鸢不恼,只轻叹一声:“大人说得严重了。我只是去接一个旧仆,并无他意。”

    “旧仆?”祁烬冷笑,“据我所知,驯兽场中囚禁之人,多为罪奴战俘,何来‘旧仆’一说?”

    “大人有所不知。”她神色坦然,“此人曾救过我性命,当年我随父赴边关,遭敌骑突袭,是他拼死护我脱险。后来战乱失散,我多方打探,才知他被卖入角斗场。今日恰逢本姑娘生辰,便冒险前往赎回。”

    她说得真切,眼神清澈,毫无闪躲。

    祁烬目光微凝,“说好一起过生辰,你却改道救人,害我等得好苦”。

    他的记忆里惊人,边关遇袭一事确有记载。

    三年前,镇北侯巡视边境,途中遭遇北狄游骑,虽未损兵折将,但随行女眷一度失联半个时辰。

    事后朝廷并未深究,只说是虚惊一场。

    可她此刻提起,细节分毫不差。

    “既如此,为何不走官文申报?”祁烬沉声问,“私自行动,形同违法。”

    “因为时间来不及。”顾之鸢直视他,“明日便是太子亲临驯兽场观战之日,一旦开战,生死由命。我若等文书批复,恐怕连尸首都寻不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况且,那人如今重伤昏迷,若再拖延,怕是撑不过今夜。”

    祁烬沉默片刻,忽然道:“让我看看车上之人。”

    顾之鸢眉心微蹙,似有犹豫。

    “大人这是怀疑我撒谎?”她语气微冷。

    “非是我疑你。”祁烬目光如刃,“而是近来京中有传言,有人借机营救逆党余孽,混入贵胄府邸。我奉旨巡查,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他说完,已向前一步。

    顾之鸢未退,反而迎上半步,声音压低,“好,你可以看。但我要提醒大人一句。此人颈上有箭疤,乃当年替我挡箭所留。若你执意公开查验,伤处暴露于风雪之中,性命堪忧。届时若他死了,不仅是我顾家少了一条忠魂,更是大人担了草菅人命之责。”

    祁烬脚步一顿。

    她这话软中带硬,明是求情,实则反逼。

    他知道她聪明,却没想到她敢在这种时候与他对峙。

    “你是在威胁我?”他眯起眼。

    “不敢。”顾之鸢退后半步,恢复恭敬姿态,“我只是希望大人能体恤一条将死之人的性命。若您坚持查看,我不阻拦,只请您速战速决,莫让他冻毙途中。”

    她说完,亲自绕到车后,拉开一侧小窗。

    车内昏暗,仅靠炭盆微光照明。

    她伸手扶起江砚辞半边身子,将车帘子轻轻露出一线。

    祁烬走近,探头一看,果然有一男子躺着,看不清脸貌。

    江砚箴的那个角度瞧好被帘子遮挡住视线。

    祁烬“这时而……与军档记录吻合。”

    三年前边关之战,确有一名少年侍卫为护镇北侯之女挡箭,当场坠马,后被敌军俘虏,登记为“阵亡”。

    没想到,竟还活着。

    “他的名字?”祁烬低声问。

    “江砚辞。”顾之鸢答得毫不避讳,“原名晏九,是我的贴身护卫,后改姓归籍,列入顾家族谱。”

    她说得滴水不漏。

    族谱可查,名字可验,甚至连当年战报都能对上。

    祁烬转过身看着顾之鸢,“鸢儿,你也不早说,害我苦等。”

    马车里的江砚箴听到他唤“鸢儿”,江砚箴的手指猛然攥紧了马车帘边的青缎垂绦,那抹深藏于眼底的怒意如暗潮翻涌,几乎要破堤而出。

    春桃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挥手,身后亲卫立刻退开两丈。

    “但此事我会报备大理寺。”他冷冷道,“若发现你所言有虚,定不轻饶。”

    顾之鸢垂眸:“悉听尊便。”

    她转身欲上车,忽听祁烬又道:“你变了。”

    她脚步微顿。

    “从前你从不违抗命令,也不擅作主张。”他看着她的背影,“现在你敢孤身闯营,敢当面对质,甚至敢用话逼我。之鸢,你到底想做什么?”

    风雪中,她缓缓回头。

    灯火映在她眼中,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焰。

    “我想做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她轻声道,“活下去,带着该活下来的人一起。”

    说完,她上了车。

    帘子落下,隔绝内外。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积雪,渐行渐远。

    祁烬立于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一名亲卫低声问:“大人,真就这么放她走了?”

    祁烬望着那盏远去的灯笼,良久,才道:“查清楚车上那个人的身份,我要他的全部来历。”

    “是。”

    亲卫领命而去。

    祁烬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去的马车,眼中寒光乍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之鸢一向温顺守礼,怎会在这种时候如此镇定?甚至还敢拿朝廷律法反过来压他?”

    他翻身上马,低喝一声:“跟上去,保持距离,暗中监视。”

    六骑悄然隐入风雪,如幽灵般缀在马车之后。

    车内,顾之鸢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春桃紧张地问:“小姐,祁大人会不会真的去查?”

    “他会查。”顾之鸢睁开眼,语气平静,“而且一定会查出些东西。”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她淡淡道,“我给他的线索,每一条都真实可信,却又经不起深挖。他越查,越会觉得其中有鬼。他去查,正合我意。”

    春桃听得一头雾水。

    车内安静下来。

    忽然,江砚辞在梦中呓语:“……将军……别丢下我……”

    顾之鸢眉头一跳。

    将军?

    她低头看他,眼神微深。

    前世,晏九最后一次喊她,是在战场上。

    那时他浑身是血,躺在泥泞里,颤抖着伸出手:“将军……快走……别管我……”

    马车碾过长街,雪粒在轮下碎成细粉,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夜风从车帘缝隙钻入,带着风雪的寒意。

    春桃蜷在角落,双手合十,低声念着菩萨保佑。她时不时掀开帘角一隙,望向后方茫茫雪幕:“小姐,没见人跟来……可我怎么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咱们?”

    “他疑心重,”顾之鸢轻声道,目光落在江砚辞脸上,“祁烬不会信我说的话。他会查,会追,会像猎犬嗅到血味般咬住不放。”

    她说这话时,想起梦中的情景。

    车内炭火忽明忽暗,映得江砚辞侧脸轮廓起伏。

    他仍在昏睡,口中喃喃,“……火油……埋伏在东谷……将军不可……”

    顾之鸢俯身听,“东谷......”

    东谷伏击,那是梦里改变战局的关键一役。

    北狄佯败诱敌深入,父亲执意追击,唯有她力谏退兵。

    可无人听她。

    三万精骑陷于山谷,火油倾泻而下,烈焰焚天,尸骨无存。

    而此刻,一个从驯兽场救回的少年,竟在昏迷中说出只有她梦里的情景。

    她不动声色地拉高毯子,遮住他半边脸,心中却掀起惊涛。

    “他们是谁?为何变成孪生兄弟”

    “这是残魂未散,还是……也回来了?”

    正思忖间,前方传来马蹄踏雪之声,节奏规整,是府中亲卫的暗号。

    “是阿钺。”春桃松了口气。

    车外响起低沉嗓音:“小姐,前方三百步即至府门,老夫人已率众候立多时,风雪甚急,劝也不肯回。”

    顾之鸢颔首:“知道了。”

    她整了整发髻,取出手镜略作端详。

    面色略显苍白,眼底有倦意,但神情镇定如常。

    马车缓缓停驻。

    车帘被从外轻轻掀开,一名青衣小厮跪地铺上红毡踏板。

    寒风卷雪扑入,瞬间打湿了裙裾。

    门外,灯笼连缀成行,照得积雪泛出暖黄光晕。

    顾老夫人身披鹤氅,银发束金簪,拄着乌木雕凤杖立于阶前。

    身后十余名女眷皆着素色深衣,垂首肃立,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

    “祖母。”顾之鸢下车,稳步上前,屈膝欲拜。

    老夫人伸手扶住她臂膀,力道竟出奇地稳:“不必多礼,人带回来了?”

    “带回了。”她回首示意,“受了重伤,昏迷未醒,需立刻安置疗养。”

    老夫人目光扫过车上那人影,眼神微动,却没有多问,只淡淡道:“抬进去,送至西苑静庐。请陈医正守着,不得擅离。”

    两名粗使婆子迅速上前,用软榻将江砚辞抬下。

    江砚辞全程未醒,唯有眉头在风中微微一蹙。

    春桃紧随其后,却被一名嬷嬷拦下:“你留下。”

    她一怔,看向顾之鸢。

    “去吧。”顾之鸢点头,“我会叫你。”

    待众人退去,老夫人才缓缓开口:“祁烬的人刚走不久,在门口盘问了一刻钟,被我以‘家仆染疫’为由挡了回去。但他留了话,明日要派大理寺文书正式问询此事。”

    顾之鸢眉梢微挑:“他倒是雷厉风行。”

    又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于她听。

    “你胆子太大。”老夫人压低声音,眼中既有责备,也有掩不住的担忧,“驯兽场是什么地方?那是太子豢养死士,处置隐囚的黑狱!你竟敢夜闯,还把人抢出来?若不是你提前让人放出‘旧仆救命’的风声,又编得那一套边关往事,今日怕是连你也得被扣下!”

    “我知道风险。”顾之鸢望着远处灯火渐远的长街,声音轻得像雪落,“可我不救他,就没人能活着说出真相。”

    老夫人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父亲若在,定不会让你涉此险境。”

    “祖母,父亲还在边关,身处险境。”她转身面对祖母,眸光清冽,“如今朝堂之上,伪善者高坐,弑君者谈笑。我不能再等了。每拖一日,仇人便安逸一分。”

    老夫人久久未语,最终只道:“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总在外面抛头露面,不是什么好事。”

    顾之鸢眼底微热,却只是深深一礼:“孙女谨记。”

    风雪未歇,檐下灯笼摇曳,光影斑驳洒在那少年身上。

    他一言未发。

    而在城南一角,六骑黑影悄然勒马。

    祁烬摘下兜帽,任雪花落在眉睫。

    他凝视着顾府朱门闭阖,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一面刻“察”,一面书“密”。

    “传令下去,调取三年前边关战报原件,比对所有生还名录。另,彻查‘晏九’此人是否曾在军籍留档,以及……”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铁,“查一查顾家西苑静庐近十年的进出记录,尤其是夜间用药流向。”

    亲卫领命欲去,他又补了一句:“别打草惊蛇。我要的,是他们藏起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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