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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之路

    任务大厅里的中阶任务向他们敞了门,众人兴奋而好奇地回到镇中那座石厅,不过林羽的心中还多了几分担忧。厅中仍悬着密密麻麻的木牌,他们走向白区的几面大牌,墨迹还新,泛着纸香:

    一,“古墓异动”:城北荒丘下有座古墓,近日常有亡灵异动,夜间白光冲起,疑有阵法被触。酬三百银。

    二,“护送艾德蒙伯爵”:一位贵族要南下赴宴,途经盗匪出没的山道,需护送三日。酬五百银,条件苛刻,那伯爵的管家放话“护不好,要赔性命”。

    三,“剿灭山贼”:东南山路一伙贼人劫商害民,酬二百银。

    林若心逐一看过,又踱步到绿卡任务区扫了一眼,那里没人,白卡团队看他们也是白卡,便没有再投来鄙夷的目光,林若心指尖在“邪教据点”那面牌上停了一瞬:“绿卡的活中,查剿一处以血祭聚魂的邪教窝点,普通白卡接不动,然而我们够得着。他们的据点里,或许藏着我们的因由——顺藤摸瓜,比瞎撞强。升到绿卡再来领赏,可没规定不能提前完成。”

    林羽在一面面的木牌前站了许久。艾德蒙伯爵那桩最肥,也最扎眼——护送贵族,免不了抛头露面,正合暗影之手寻人的胃口。他转头低声与林若心合计:“这些活儿里,古墓与山贼尚可,护送贵族太招摇,眼下不是出头的时候。”

    林若心颔首:“我也这般想,且活着,才轮得到发财。贵族自己也牵扯到复杂的关系网,容易当了炮灰。”她说着,目光又掠过“邪教据点”那面牌,“不过这个迟早要碰,我们必须知道什么是‘邪教’。”

    正说着,旁边一个独眼的老冒险者凑过来,咧嘴道:“年轻人,听句劝,艾德蒙那老贵族刻薄得很,去年一队人护他,半路遇了山贼,折了两个,他还扣了酬金。这年头,白卡接这种活,是送靶子。”说罢摇摇头走了。

    正说着,林羽余光瞥见厅角阴影里立着个披斗篷的人,斗篷下露出一截黑甲——那甲片的纹路,与山脉据点墙上所见一般无二。那人见林羽望来,不慌不忙地转身,没入人流。

    林若心也看到了,指尖无声按上剑柄,低声道:“是眼线,他们已经盯上这厅了。”

    林羽攥了攥拳。“走,”他压着声,“我们人来得太多了。”

    几人正要离厅,苏婉从厅外匆匆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声音却压得低:“团长,我方才在街口听几个脚夫嚼舌根,说暗影之手的人这几日换了装束,专在夜里摸。还有人看见西市那边,好几户外来者的屋子半夜没了动静,第二天门窗大开,人不见了。”

    林羽与林若心对视一眼,暗影之手已经加紧了行动。

    苏婉说完,指尖还在抖,眼神不住往门外瞟,像是怕有人听见方才的话。林羽只道:“往后进出都得结伴。”苏婉连连点头,却仍止不住回头望了两回,唇色白得厉害。陈刚在旁低哼:“怕成这样,当初就不该掺和。”被赵曦轻轻拽了下袖子,便不言语了。

    绕道回总部的路上,遇到王磊正从旧书摊捧回一摞残卷,神色凝重:“团长,我在市集收的杂记里翻到一段,说早些年这镇子外围有过'带路客'失踪的案子,还有——”他压低声,“有人见着暗影之手的黑袍人,往咱们这方向来过。”

    傍晚,陈刚从外头巡回来,脸色不对:“团长,西街那家外来者开的小铺,昨儿还热闹,今儿关门了。我去问邻居,说半夜听见声响,天亮人就不见了。门没被撬,像是自己走的——可那家人最恋家,绝不会半夜跑。”

    林羽心中一沉,终于要来了,他当晚加派了双岗,自己则靠在粮仓的门后,五行能量全开,感知如蛛网铺向院墙内外。午夜将尽时,他听见了——屋脊上极轻的一声碎响,像有人踩碎了一片瓷砖,又极快地掩住。

    那声音离他们这处,只隔了三里路。

    林羽闭眼,把感知顺着那声碎响延伸过去。空荡的街,熄灯的铺面,屋脊上一道比夜色更沉的影,一闪,没入巷尾。不是冲他们来的——至少今夜还不是。可那影子的方向,分明也在丈量这一带的屋子,一户一户地数。

    他忽然明白了。暗影之手是在“踩点”。等他们把镇上外来者的窝摸熟,便会一夜之间连锅端。林羽心事重重地推门进屋。第二天上午,他把所有人都叫来。压着声音把凌晨的所见说了。

    “不能再待了。”林若心第一个开口,声音冷而镇静,“他们既在踩点,过几夜必来。这粮仓四面漏风,守不住,还会连累村人。”

    “可我们的东西、王磊的典籍、李萍理的账目……”赵曦蹙眉。

    “还有一点时间,这样,我们分批走。”林羽截住她的话,望向众人,“先在城外废驿站之类的地方避一避,等躲过他们的风头再说。”

    陈刚攥了攥拳:“跟他们拼了也行。”

    林羽摇头,“我们已经冒了不少危,稍有差池就是白送,我现在都后怕,如今有选择,我们需要保存力量。”

    苏婉缩在角落,脸色白得厉害,指尖绞着衣角:“他们……他们真会来?我、我可不想死在这……”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个儿听。陈刚瞪她一眼想骂,被林若心一个眼神止住。

    “紧跟队伍。”林若心冷声道,“慌了乱跑,才真会死。”

    苏婉连忙点头,却仍止不住发抖。林羽看了她一眼,没多言——他也理解这份怕。

    林若心摊开一张草图,把城外几条岔道标了又标:“分两批走,我带一队走明路引开可能存在的耳目,林羽带剩下的人走暗沟。甩开他们后,在废驿站汇合。”

    林羽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下稍定。有人怕了,也有人像林若心这样,逆着风寻来,要把散沙捏成拳头。得先让这支队伍活下来,活到能抬头看天那一天。

    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林羽把短矛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尖触到冰凉的矛柄,反倒踏实了些。这一走,归期未卜。可他身旁,还有一众愿信他的人。众人散去收拾。赵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轻声道:“我相信你能走到最后一步。”

    林羽一愣,随即点头。

    他独自立在院中,仰头看那片被云遮了一半的天空。力量在血脉里安稳地流着,这一走,便是从安稳的屋檐底下,被赶进了无休无止的流亡。敌在暗,我在明,只是此刻的他,还看不见全貌。

    风过院角,吹得檐下布衣轻轻晃。林羽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怅惘也压了下去。他回头望了眼屋里正收拾行囊的众人,远处屋脊上,又一声极轻的砖碎,被风吹散。

    林若心不知何时立到了他身侧,也仰头望着那片云,淡淡道:“他们怕你跑了,往后每一步,都得比他们快半拍。”

    林羽“嗯”了一声。

    她顿了顿,竟难得地笑了半分:“不过你运气不坏,遇着这些队友,调度的事交给我,咱们总能把这局棋下活。”

    林羽看着她脸上那点极淡的笑,心头那根弦,松了一寸。

    赵曦不知何时也到了檐下,抱着短杖,静静望着他们。三人立在风里,没再多话。林羽收回目光,推门进屋,把短矛别在背上。他知道,暗影之手留给他们的喘息,到头了。

    名声未起,杀机已至。0392拓荒团的名字,将真正与暗影之手缠为死结。

    当晚,夜色如墨,小镇的灯火依此熄灭。最后一家的窗玻璃暗下去时,风也停了,连虫鸣都像是被这死寂咽进了喉咙。林羽在榻上辗转,钱拿来添置装备了,他原打算这几日接任务还清剩下欠款,如今只怕是要打水漂,只有活人才有资格还债。镇子这些日子风声紧,街面上巡逻的黑甲比往常密了一倍,茶馆里再没有人敢大声喧闹。

    他们只带随身物品悄悄潜入到一间失去主人的屋子中,暗影之手的影子却又回来丈量这一带的屋子,一户一户地数,像屠夫在挑肥瘦。如今这声音再次出现,像把悬了一夜的剑终于落下。他靠回枕上,回想这几日的波折。窗外的月被云遮了半边,像这局势,明暗交错,看不真切。下午粮仓外头,林若心已带着一支分队和大部分物资,往南边引人耳目去了,希望一切平安;陈刚在院里站岗,鼾声都听得见——这汉子心大,倒头便着。林羽睡不着,把五行感知铺成网,罩着墙内外,但凡一丝异动,他便能知道。正是这份感知,让他比谁都先听见了那声响。

    有人踩上了附近的屋檐。声音极细,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好快!”林羽翻身下床,叫醒众人,没过多久,前院传来赵曦的惊呼,林羽循声冲入前院。月光惨白,正照见三名黑衣人破门而入。最左那名身形精瘦,短刃如毒蛇吐信,将陈刚逼至墙角,陈刚抡拳格挡,臂甲上已添了三道划痕,喘着粗气却不肯退,粗脖梗上青筋暴起;中间那名反扣着苏婉的咽喉,苏婉脸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指尖死死抠着那人的小臂,却挣不开分毫,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最右那名则缠住赵曦,赵曦持短杖勉力支撑,杖尾的符文光被对方一刀劈得明灭不定,眼看就要支撑不住,额角已渗出冷汗。

    那三名敌人配合刁钻。制住陈刚的瘦子专攻下三路,刀路又低又黏,逼得陈刚腾不出手;锁着苏婉的那个以身子挡住她所有退路,短刃就抵在她喉头三寸,只要苏婉一动便见血;缠赵曦的那人最沉稳,刀法不快,却每一下都压在赵曦换气的空当,像在丈量她的极限。林羽一眼便看出,这不是寻常小贼,是练过“擒首发难“的死士——一进门就找到了最能打的和最需护的,余下便是一盘散沙。这次派来的人,比据点里的巡逻兵狠了不止一档,好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团长!”陈刚吼了一声,榔头般的拳头砸退身前刺客,却被人从侧里一脚踹中肋下,闷哼着撞上粮垛,扬起一片草屑。这一路,陈刚的拳已从蛮力长成了可靠的盾——他挡在前,林羽才敢把背交出去。

    林羽不及多想,左臂一抬,湮灭之力涌向掌心。他此刻能使的,像刚点火的灶,旺一时便哽。他咬牙将黑球凝在掌沿,朝最近那名制住苏婉的刺客推去。

    黑球吞了刺客的半截刀刃,发出滋滋的撕裂声,刺客猝不及防,被反震得连退三步,刀刃断口处冒着烟。林羽趁机扑前,一把将苏婉拽离那人的钳制。可就在这一瞬,他觉左臂一空——湮灭之力骤然回缩,像被抽干了底气的帆,掌心的黑球还没吞尽便散了。左臂针扎似的麻,太阳穴突突地跳,脚下险些没站稳。

    这就是初阶湮灭之力的局限。它能湮灭物质、生成小型黑洞,却撑不住连续的消耗;每一次成形,都从他的精神里抽走一截。两次,便已是眼前阶段的极限。他不敢再凝,将剩余的湮灭之力压在经脉深处,当作压箱底的杀招,改用短棍与五行感知。

    “撑住!”他低喝,把苏婉往远离战局的那边一推。

    陈刚则趁机抡圆了拳头,将另一名震惊的刺客砸得撞上土墙,墙皮簌簌掉;赵曦短杖一顿,符文光炸开,刺得第三人眯眼,她趁机绕到林羽身侧,杖尾的光护住三人。林羽趁这空隙,一把拉开侧门:“走!”

    他们从侧门逃出去,苏婉腿软,几乎是被赵曦架着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陈刚断后,每跑几步便回身一拳,把追近的黑影逼退,拳缝里带出血沫;林羽左臂仍麻,却不敢停,街巷里火把连成线,追兵的呼喝在墙头巷尾回荡,听得人后背发凉,像被一群饿狼衔在齿间。

    喊杀声夹杂着弓弦的嘣响,一支冷箭擦着陈刚耳际钉在门框上,尾羽还在颤。林羽头皮发麻——只差一点,这一箭便不是擦过,他们好像带了什么探测装置。他把赵曦和苏婉一并往前推,自己挡在村子的门洞口,新的短棍横扫逼退一名抢门的黑衣人,趁门洞狭窄对方施展不开,反手拽上门板,将追兵隔在村里。木门被撞得哐哐响,他却已跟着众人冲进了夜色。

    “左转!”林羽凭着感知拐进一条暗巷,甩出短棍,身后一声厉喝,火把的光被拐角切断。他们翻过两道矮墙,石墙硌得掌心出血,从一条运水的暗沟溜走,那里的追兵被动静引了去,西门洞开,门闩早被他弄没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外泥土的腥气。

    一行人沿着城外官道狂奔,鞋子踩在碎石上咚咚响,直到驰出三里,身后火把的光彻底看不见了,才在一条溪边瘫坐下来喘息。赵曦撑着膝,胸口剧烈起伏,发梢滴着汗;陈刚咧了咧嘴,肋下的淤青已泛紫,却还硬撑着给苏婉挡风;苏婉抱着膝缩在石头后,肩膀还在抖,指节攥得发白,嗓子眼里反复念“没事了没事了”,像哄自己。林羽蹲在溪边,把凉水泼在脸上,左臂的麻意才慢慢褪,水面上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没有立刻松懈,而是把五行感知顺着来路铺回去,一寸寸地探。三里外的镇口、暗沟、西门洞,每一处都静得像死了——没有火把续上,没有脚步尾随,连野狗都没被惊动。他又往更远探了半里,确认确实无人衔尾,才彻底泄了那口气,一屁股坐在溪石上。这一探,耗去他本就不多的精神,眼前又黑了一刹,他却顾不上。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赵曦攥着短杖,指节发白。

    林羽望向镇子方向,沉默片刻,只道:“或许是内部工作没协调好。”

    他也料到过这种情况,可料到归料到,真被堵在院里,才知道离“护得住”差得远,他不想连累乡亲们,毕竟这几日比起保护他们,更像是乡亲为他们冒险。左臂留下的麻意还未散,若今夜来的是一队影卫,他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得变强。”他咬了咬牙,把背后的短矛攥紧。到达汇合地点,李萍默默把一块饼掰开,一人分了一角;王磊抱着那摞残卷,拍了拍上头的灰,像拍醒一个未完的梦;苏婉捧着赵曦递来的水,手还在颤,小声说了句“谢谢”,却不敢看人的眼。林羽望着众人,心里那点轻快,早被这一场夜袭碾成了沉甸甸的警醒——流亡,才刚开头。

    他们沿大路外的林子往南挪。白日里寻背风的岩隙或废弃的窝棚歇脚,入夜才摸黑赶路。林若心派出的信鸦还没跟上,队伍里全靠林羽拿主意。信鸦是林若心护送几位到汇合点后独自离开南下前留的联络法——她带木人佯作主力,引开追兵,每日以鸦传令。可流亡途中,鸦有时寻不着人,消息便断了。林羽倒不恼:“她有办法找到我们。”

    到了正午,他们缩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神庙里。庙里竟然还有泥菩萨,但早塌了半边脸,香案积着寸厚的灰,透过破顶漏下的光,照见浮尘在几人之间缓缓游走。林羽在外面来了一处空地,试着引动湮灭之力,黑意刚碰到水意,便像冰入沸水,嗤地散了——两股力仍是各行其是,融不到一处。他额角渗汗,却一遍遍试。陈刚在旁看得稀奇,挠头,忽然正色:“俺不懂什么五行,你往后只管往前冲,后头有俺顶着。”林羽点点头,又试了一次,仍是失败,像油泼不进水面。他睁眼,望着庙顶漏下的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可以不选择“融”,而是“压”——如以土掩火。陈刚在旁早已睡熟,鼾声匀净;赵曦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面短杖,眼睛却闭着,像是连梦里都在替他盯梢。林羽替她把滑落的被子拢了拢。

    傍晚,他们在林子里嚼着干饼,赵曦忽然低声问:“团长,昨晚逃的时候,我瞧你没再凝那黑球,是不是快撑不住了?”林羽看了她一眼,没瞒:“两次,便是极限。”赵曦点点头,没多言,只把杖尾的符文光又擦了擦,把干饼掰了小半,塞进他手里:“省着点,后头路长。”

    林子深处鸟雀惊飞,偶尔有一两声兽啼远远荡开,林羽借机向赵曦问起传闻——她入城时也爱钻书摊,读来的闲话不比王磊少。赵曦说,北边几座城最近都传不肯替暗影之手做事的,名字上了通缉令。

    第二天晌午,他们险些撞上一队南下的黑甲。林羽凭感知领路,远远探到尘头,当即把队伍拽进一片灌木。黑甲打马从大路过去,蹄声震得人心慌,领头的还勒马往林子方向望了一眼,林羽屏息,把五行感知收得极紧,像把自己也揉进灌木的影里。苏婉吓得捂住嘴,直到蹄声远了才敢喘气,眼圈红红的,陈刚拍了拍她肩,粗声道:“有俺在,死不了。”苏婉点头,却仍止不住眼泪。

    粮袋快见底了,李萍把几块干饼掰开分了;王磊抱着残卷不肯丢,说里头或许有脱身的线索;苏婉一路格外少言,只偶尔怯怯地问“还会不会追来”,被陈刚一句“追来俺扛着”堵了回去。林羽望着众人分食那点干饼,叹了口气,有些怀念在城里作为灰卡的生活。

    傍晚,他们摸进一处废弃驿站。这驿站已经荒了,梁上结着蛛网,院落里荒草齐膝,唯独后头阁楼还勉强能遮风。残破的匾额斜挂在门楣,依稀辨得“急递”二字,想来当年也是车马往来之地,如今只剩风穿过空梁的呜咽。林羽让陈刚守在楼下,自己带人上了阁楼。

    阁楼里竟有人。

    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女子背对门坐着,正用炭笔在一张残破地图上标注什么。听见脚步,她反应极快,反手便摸向背后的长弓,转过来时,一双锐利的眼已将林羽上下扫了一遍,像刀子刮过。

    “别动。”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弓弦绷紧的冷,“你们就是那个0392拓荒团?”

    林羽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止步:“你怎么知道?”林羽倍感不妙,为什么是个人都认识自己。

    “镇上昨天早传开了。”女子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腕间停了一瞬,“你们目标大,在暗影之手那里,值半金赏钱。巧了,我也是他们的悬赏的人。”

    她把地图摊开在膝上:“我叫燕翎,是这地方的‘带路客’——专替外来者引路的那一种。两个月前,暗影之手要我替他们把外来者带到一条进深山的道,我不肯。我燕翎名声不值钱,但骗人换路走这种事,我不干,他们便把我的名字挂上通缉令,说我是‘拒令之徒’。从那以后,我只能躲着走,专挑这种窝棚栖身。”

    林羽打量她。瘦,却筋骨匀停,指尖有常年拉弓磨出的茧;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追久了养出的警惕与算计。这样的人,做斥候再合适不过。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蓝的边,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弓。

    “你想合作?”他问。

    燕翎把地图往他面前一推:“我知道三条能甩脱追兵的小道,也知道暗影之手在每座城安了什么眼线、哪段路最好下手。带我走,我能做你们的耳目,这种交易互利共赢。”

    林羽没急着伸手。流亡途中,什么人都可能撞上来,未必个个干净。他蹲下,指着地图上几处据点标记:“你既被通缉,怎还敢在驿站落脚?”

    “驿站早废了,暗影之手的眼线懒得来查。”燕翎扯了扯嘴角,“我跟他们有深仇大恨,我师父就是不肯,被他们吊在城门示了三日,临死还冲我喊‘往雾里去’。那之后我便掌握了躲他们的能力。”她说这话时,语调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可林羽瞧见她攥着弓弦的指节白了。“再说,我探过,这方圆五里就你们一伙活人还看得过去。”她顿了顿,“路上我若指错一处,你随时把我撵了便是。”

    陈刚在楼下瓮声瓮气地插话:“团长,这丫头眼里有锐气,不像是坏人。”

    林羽放了心些。他伸出手:“成交。地图我收着,你跟我们走,斥候的活归你。”

    燕翎一把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过你放心,我比谁都惜命,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信任这东西,不是握一次手就有的。后一日,林羽只让燕翎在队前远远走着,暗中拿她的判断跟自己五行感知比对;燕翎也不恼,只默默把前头的岔路、脚印、被踩断的草茎一一报来,竟与林羽的感知八九不离十。有一回,燕翎指了条近道,林羽却探到前头有伏兵的气息。他依着自己的感知改了路,事后燕翎去查,回来吐了吐舌:“你的感知比我的眼还强。方才那道沟里,真蹲着两个黑甲。是我记岔了路。”她反而更服气,从此报路时多添一句“若觉不对,听你的”。

    第四日,燕翎的用处显了出来。途经一道三岔沟,林羽的感知探到前头有活人的气息,正要带人过去,燕翎却一把拽住他:“那是诱饵——你看草尖倒伏的方向,是有人故意赶着牲口踩的,伏兵在右首那片石林后头,风里有腥。”林羽依言改道,绕了半里,果然见石林后头影影绰绰立着几个黑甲。他回头看燕翎,这女子只淡淡道:“我学的就是认路和认人。暗影之手的人,身上有股洗不掉的腥,隔三里我都闻得见。”在这样的试探里,往后的路,他渐渐把探路的事交给她,自己省下精神去盘算更远的事——比如林若心此刻是否还撑得住。

    这天,燕翎借夜里巡查,摸回他们歇脚的岩洞,捡回半截被踩进泥里的令符,上头刻着暗影之手的蛇纹,还沾着新鲜的血。“有队黑甲路过,”她把令符递给林羽,“丢得匆忙,像是被什么吓退了。我顺势跟了半里,他们往东去了——不是冲咱们。”林羽捏着那半截令符,像是林若心的手笔。燕翎见他神色,补了句:“我探到她布的是疑兵,黑甲追进山岔,怕要绕上一天。”林羽这才松了眉。

    第五夜,一伙追兵终于在叫断魂崖的地方遇到了他们。那崖是南去唯一的近道,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路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脚下碎石松动,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森森的凉。燕翎探路回来时脸色发白:“前头有影卫,能以影化刃。带的人不多,可……我打不过。”

    林羽当机立断:“赵曦,你带非战斗人员先走,绕西边那条兽道。出了崖口在林子里等。”

    “你呢?”赵曦攥住他的袖子。

    “我与陈刚、燕翎断后。”林羽把短矛塞给她,“走吧,别回头。”赵曦咬了咬唇,终究带着人没入西边的暗林。林羽、陈刚、燕翎则立在崖口窄道上,迎着那队黑甲影卫。风把三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身后是万丈断魂谷,脚下是咫尺生死。

    那影卫不急于攻,先绕着三人缓缓踱了一圈,像猛兽在丈量猎物。林羽的感知探过去,仍探不到他的“实”——那身子呼吸心跳全无,只有一股寒意顺着地面爬过来。陈刚却不管那些,只把拳头捏得咯咯响:“管你是影是鬼,挨了俺一拳,都得疼。”燕翎已搭箭上弦,目光锁死影卫抬手的那一瞬。

    领头的影卫身覆黑甲,面上只露一双无光的眼,周身腾着若有若无的影气,像把夜色穿在了身上。他抬手,身后影子里便抽出数道刃影,如活蛇般绞来。陈刚双臂一横,硬接了两刀,臂甲应声碎裂,血珠子溅在石上,却仍骂一声“来得好”,拳风更猛;燕翎挽弓连射三箭,却被影刃一一绞碎,肩头还是中了一箭,痛得闷哼,反手抽出短刃近身格挡;林羽左臂黑芒频闪,催发湮灭之力吞了两道刃影。

    影卫忽地催动全身影气,刃影由三道暴涨到七道,如一张网罩下。陈刚被两道刃影逼得连连后退,肩头又添一道血口;燕翎的短刃被绞飞,险些被第三道刃影贯穿胸膛,但被林羽一棍荡开。网越收越紧,他们脚跟已悬在崖沿,碎石簌簌落进谷底,风灌进领口,凉得人骨髓发颤。陈刚在他身侧喷出一口带血的粗气,燕翎的弓弦已绷到了极限,却仍死死盯着影卫抬手的方位。三人背靠背,林羽拿出手弩,五行能量被他狠命催动,与左臂的湮灭之力强行交融。经脉像被两股力来回撕扯,疼得他牙关咯咯响,可就在这撕扯里,他摸到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接缝”,他第一次未借黑洞成形,而是以“湮灭”本身,迎上了影卫斩来的那道刃影。

    刃影触到光芒的刹那,没有爆响,没有吞噬的撕扯,而是像墨汁落在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淡去、散去、归于无。林羽怔了一瞬——成功了。湮灭之力,在五行之力的包裹下,在体外直接抹去了一件杀来之物。

    影卫显然也没料到。他刃势一滞,林羽已欺身而上,一掌按在他胸口。力量透体而入,将那护体的黑甲自内而外化去。影卫闷哼一声,脚下踏空,坠入断魂谷的黑暗里。其余黑甲见领头者陨,大骇,慌忙退入影中遁走,连“组织不会放过你”都来不及撂全。

    崖口静了一瞬。风从谷底卷上来,林羽瘫坐在崖边,胸口剧烈起伏,耳里却奇异地清——他竟“听”见了影卫退走时残留的影气、谷底云雾翻涌的细响,听见了陈刚粗重的喘息,听见了燕翎弓弦松开的余颤,连远处一只夜鸟掠过崖畔的翅声都纤毫毕现,像世界忽然被擦亮了一层,在他识海里摊开了一幅更细的图。

    感知在绝境里淬得更纯,这力量,在绝境里第一次真正听话了。不是糊里糊涂地爆发,也不是勉强救场,他低头看腕间的白光。

    陈刚捂着手臂的伤过来扶他:“团长,你方才那一下,邪门得好用。”

    林羽笑了笑,没力气说话。燕翎撕了布条替陈刚扎住肋下伤口,转头低声道:“你这力道,留着点,路还长。”

    是夜,他们在崖下背风的石窟里歇脚。赵曦带了人从西道绕出,见陈刚伤成那样,眼圈一下红了,却没哭,只默默替他换了药,又把林羽那只麻透的左臂轻轻搁在自己膝上捂着。王磊生起一小堆火,李萍把最后半袋米煮成稀粥,一人分了半碗。苏婉坐在火堆最远处,抱着膝盖,神色比前几日更恍惚,眼神总往洞外面飘,又赶紧移开。

    林羽原本没在意,直到她起身整理行囊时,袖口一松,一枚铜牌滑落在地,叮的一声,在石窟里荡出回响——那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暗纹,纹路盘曲如藤,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他曾在暗影之手那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纹路。

    苏婉脸色刷地白了,慌忙把铜牌捞进掌心,讪笑:“路上……路上捡的,瞧着稀奇,就揣着了。”她指尖发抖,把铜牌塞进袖底最深处,像是怕有人再看见。

    林羽没点破,只淡淡“嗯”了一声,把视线移回火堆。

    可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想起苏婉一路的胆怯、她总往窗外瞟的眼神,还有前几天遇袭时,那名黑衣人制住她的手法——太快、太准,像早知道该抓哪一个。疑云浮起,却还只是一缕——他没证据,也不愿凭一枚铜牌便定人的罪。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是拿命换来的交情,他不能疑神疑鬼。

    他回想这一路:苏婉从入团起便外向热络,替人打探、张罗,可每到暗影之手的话题,她的笑便虚一分;遇袭时她抖得最厉害,却也总在事后第一个凑上来问“追兵走了吗?”,像急着确认安全,又像确认什么别的。这些都只是毛刺,扎在心里不舒服,如果她有问题,他们插翅难逃。林羽不是多疑的人,可他是团长,得为所有人的前途多想一层,这个队伍里有太多不愿或是不能讨要保命符的人。那铜牌的暗纹他曾在标记册上描摹过无数遍,藤蔓缠绕处藏着一只半睁的眼——听说暗影之手的人管它叫“夜瞳”,说盯着它看久了,连影子都会替你传话。他不愿信这些邪门的说法,却也忘不掉苏婉方才捞牌时那快得反常的手。

    队伍里,或许混进了不该有的人。他望着火堆对面苏婉低垂的侧脸,想起她之前说“我不想死”时发颤的声——怕死的人,最容易被人拿住软肋,她是明白人,可能会两头下注。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没再深想。在背叛破土而出之前,无法确认深藏地下的种子是否真实存在,一旦下结论,便是团队一道永远的伤痕。

    火堆噼啪响着。燕翎在洞口望风,陈刚靠着石壁打盹,赵曦还守在林羽身边,不知作何感想。林羽望着跳动的火苗,想起燕翎说的南边有一座雾隐镇,一座终年笼着白雾的城,雾气比横纹镇更甚,暗影之手的眼线相对稀疏。那或是眼下唯一的去处。

    “雾隐镇有什么特殊的。”他向洞口轻声问道。

    燕翎在洞口回头,难得地勾了勾嘴角:“那地方,连暗影之手都不爱去——雾太厚,看不清人。进了雾,他们便少了只眼。”

    林羽合上眼,他忽然觉得,像是始终被一只无形的手,引着一步步逼近某个藏了许久的真相——也许是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自己,只是此刻的他,还看不见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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