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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骑虎难下

    被抛弃的孤苦女人再见负心汉的情景,戏折里常有。

    高门大户闲来无事就爱听这个,陈蛮也唱过许多。

    婉转哀怨的,凄惨悲苦的,死不瞑目的,念念不忘的。

    戏中的女人们,有的是被诱骗的富家小姐,有的是被嫌弃的糟糠之妻,有的是心存妄想的风尘女子。

    害得她们吃尽苦头的男人们却大多相同。

    不论他们是何种出身,总能在因缘际会下,觅得贤妻,青云直上。

    再会之时,便是一个锦绣华服,高高在上,一个凄惨悲苦,悔不当初。

    男人只需要对一步。

    女人却不能错半步。

    多讽刺。

    陆云远只是淡淡地看了陈蛮一眼,便自然地收回视线,与自己的新妻并肩而立。

    陈蛮站在对面,完全没有要移开眼神的意思。

    她坦坦荡荡地看着陆云远,开口问道:

    “陆世子要替这个花匠向我们英国公府赔不是?”

    萧芷卿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陈蛮说完便状似不经意地亮出自己流血的胳膊。

    伤得是不厉害。

    就是油皮蹭在地上,粘得袖子上都是血。

    看得周边那些娇养着长大的小姐连连皱眉:

    “再怎么说,这也实在太过冒犯了。”

    “瞧苏小姐手上伤的,好生吓人。”

    “这么多年,谁家也没遇到过这种事。”

    “这镇国公府怎会让这样一个粗鄙的花匠在府中走动。”

    议论声让郑知瑶有些不悦。

    这是她嫁人后,作为世子夫人举办的第一场宴席,又凑巧得了为圣上祈福的机会,应当尽善尽美,在京中传为美谈。

    结果却出了这种岔子。

    这位苏小姐还摆出了纠缠的态度,不肯快些随婢女下去,息事宁人,凭白招惹出这些议论。

    而最惹人心烦的是——

    这个泼皮花匠可能是她夫君陆云远瞒着她安排进来的。

    宴席的纰漏与这事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这夫君,最好不要有什么别的心思。

    郑知瑶压下心中的火气,代陆云远回道:

    “我与世子爷,一同向苏小姐赔不是。”

    郑知瑶世子夫人的身份加上鲁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做如此姿态向一个刚入京不久的表家小姐赔礼,已然是十分有诚意了。

    围观的眼神便又重新落到“苏玥钦”身上。

    若她再揪着不放,就有些咄咄逼人了。

    萧芷卿是知道这些人情规矩的,她退了一步。

    可陈蛮仍旧没有退。

    在郑知瑶微微蹙眉之际,陈蛮也躬身行了一礼:

    “世子爷、世子夫人言重了,这花匠连府中奴仆都不算,只是一按季聘来料理花草的短工,这样的人,京城中来来往往,没有近百,也有数十,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自不可能事事都操心烦忧,偶然混进来这种粗鄙之人,也没有办法,玥钦若要因此受二位的赔礼道歉,着实是有些太不懂事了。”

    萧芷卿点点头。

    这话说得还算有体面,既点了镇国公府对下人约束不周,又不至于太过刺耳,全了礼数,没给她们英国公府丢人。

    点完头她又冷了脸。

    苏玥钦一个外姓的,仗着她们英国公府的势,居然还装起来了。

    陆云野倒是松开了攥着的拳。

    他退了半步,于人群中挑着眸子,望着振振有词的陈蛮。

    陆云远也在看她。

    不同于陆云野的正大光明,他故作淡然的眼神中,藏着掩盖不住的探究。

    陈蛮想,她心中无愧。

    幸得裴小姐相救,她也没有死不瞑目。

    该羞愧的人是陆云远。

    她继续开口,温婉的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方才这人口口声声说我是另一位小姐,言语之中似乎还带着威胁,叫我不要声张,如何如何,我实在没有听明白,也唯恐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这院中,无故钻进了怀着其他心思的歹人。”

    “我的伤势事小,留着心怀恶念的歹人在院中,做了偷鸡摸狗的恶事,这才是最不得了的。何况今日这院中有诸多来来往往的夫人小姐,还有誉王和瑞王两位殿下,实在是得万事小心。我这才留下来,想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这段话一气呵成,点明了三个要害。

    这男人不只是个粗鄙的登徒子,言语之中或许有别的目的和心思。

    伤了苏小姐若不是意外,那就是镇国公府冲着英国公府去的,其中影响,耐人寻味。

    还有誉王和瑞王殿下的安全。

    这都不是镇国公府一句“招待不周”可以轻巧揭过的。

    于是疑问和好奇的视线又落到田守仁身上。

    萧芷林扶着陈蛮。

    萧芷卿则厉声发问:

    “你说,你方才把玥钦表姐认成了谁?你是奉了谁的命,来冲撞玥钦表姐?”

    远处纳凉棚下。

    几位国公夫人都从传信的婢女那里,听到了这里的纠纷。

    听到后,她们反倒坐得更安稳,聊花草聊天气,聊扬州送来的新茶,就是不多过问这事。

    有的事,子辈们吵闹是子辈们的事。

    她们不介入,便成不了大事。

    由她们吵,由她们闹,最后谁有脸谁没脸,只看谁家的孩子教得更好。

    萧芷卿问完,田守仁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世子爷方才那一眼的警告他完全看懂了。

    这不是可以拆穿陈蛮的场合。

    田家是卖花发家的,后来又收了些地,养了些花奴,在常州算得上是大户。

    出门时能坐轿子。

    路过的见了,都得低头喊一声田二爷。

    可那是在常州。

    田守仁手上银子就是再多,也知道他在这些京中贵人面前的命有多贱。

    这位陆世子的人寻他来时,话就说的清楚,让他来养花,养一朵自常州偷偷运到京城的花。

    他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并没有底。

    直到远远地望见宴席上的陈蛮。

    他当即猜到,这位国公世子与这贱人之间应当是有些瓜葛。

    而这贱人或许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冒名顶替了贵女身份,在这装腔作势,假装自己是个人物。

    他攀高枝心切。

    急吼吼地在暗处寻着机会。

    见到陈蛮落单,便按捺不住地想用手上的底牌,逼她露怯。

    逼她妥协。

    只要她露出端倪,就能任他拿捏。

    世子要寻的人,由他先一步拿捏在手中,往后又何惧攀不上这国公府的门楣?

    就算世子爷收了陈蛮当姨娘,他也能靠手上拿捏的把柄,跟在这贱人后面捞肉汤喝。

    可田守仁万万没想到!

    他的一时想入非非,居然让自己陷入了这种下不来台的危机境况!

    世子爷捏死他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他怎么能说?

    他怎么敢说?

    这贱人分明是知道他不敢说,才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咄咄逼人。

    田守仁已经没有心思去分辨这位苏小姐到底是不是陈蛮了。

    他于慌张之中偷偷抬眸,想再去确认一下世子爷的意思,想确认这位爷到底是想让他说,还是不想让他说。

    结果对上的,却是一双满含杀意的冷冽眼眸。

    田守仁浑身肥肉一抖,磕磕巴巴道:

    “是,是小人认错了,小人误将小姐认成了小人的一位故人,一时情急,这才冲撞了小姐,是小人该死……”

    “是吗?”

    陈蛮望着他的神色更冷:

    “那你倒是说说,你把我认成了谁?”

    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田守仁。

    她就要看看他,究竟敢不敢当着世子夫人的面,当着这一众京城贵人的面,吐出陆云远外室的名。

    陆云远居然敢利用她过去犯的傻,找这样一个混账来恶心她。

    她就让他也试试,骑虎难下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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