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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归燕谈四:浮槎

    沈药之看了方絮一眼,方絮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沈药之把茶杯握回手里,说道:“风满楼是江湖上卖消息的。专门收钱卖情报,不偏不倚,哪家都不得罪。前任阁主商鹤年活着的时候,风满楼在中立这俩字上站得很稳。直到庆历三十八年秋,商鹤年病故,他的大弟子谢危楼拿出一封遗书,说师父临终前立了他做继任,而商砚则是商鹤年的儿子,曾当场质疑遗书是假的,结果次日就被逐出了风满楼。“

    路昭瞪眼:“逐出?亲儿子被逐出亲爹的楼?”

    “谢危楼把护楼队换了人,商砚在风满楼里已经没有说话的份了。”

    沈药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后来江湖上传,谢危楼一上任就封了一大堆旧档,说是‘清整归档’,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些被封起来的都是商鹤年活着时候的东西,也有人传他跟影衙走得很近,只是没有证据。”

    方絮没有说话,手里还端着那碗茶,茶面纹丝不动。

    他是靖安司的人,对风满楼易主的事也略知一二,靖安司的档案里就有一整卷关于谢危楼的资料,但这些资料从来没有被公开过,因为影衙在中间挡了一道,而商砚这个人自然也在靖安司的名单上,标注是“在逃”,却没有清楚的罪名,此前他一直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一个被逐出家门的人会反被影衙追捕,但现在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柳坪镇在归燕客栈东北方向,快马约半日脚程,如果绕山路则两日。”

    方絮回忆着舆图说道。

    “跟咱们去药王谷的方向偏差大吗?”路昭问。

    “不大,”

    方絮如是分析着,“从这里去药王谷本来就要往东北方向绕一段山路,到了柳坪之后去湘地的官道也有两条,一条往南绕,一条往东直插荆州境内。所以不算绕路,只是比原定路线多停了一站。”

    能让商砚冒着被追上灭口的风险亲自来递话,燕子坞里藏的内容恐怕真的要紧,沈药之垂下眼时,胡为霜恰巧把杯底最后一口冷茶喝完,两人同时出声。

    “值得绕路。”

    “去柳坪,明天一早改道。”

    ……

    是说山影沉沉欲动,天光隐隐将明,一行人拂衣振剑,便正是启程时候。

    兴许三人的衣裳论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胡为霜竟真的换下了素日里的青裙,也不再绾从前的发髻,而是用一根紫带高束马尾,配上稍浅些颜色的短襦袴褶,此时人衣相衬,饶是一向肃穆的烟紫色也压不住那股逼人的英气,美人山眉水目,一笑时艳,不笑时清,到了婉转处风流如故,惹得三只呆头鹅想:若是花魂有幸化为人身,怕是也不过如此了罢?

    难兄难弟并行,最后竟是路昭头一个回过神来,一句“今夕何夕”叫醒了被晃出神的二人,已经猜出沈药之没有什么好话的他选择把目光投向态度同样不怎么委婉但是靠谱的方絮,改问起了江湖切口的事:“方兄,你昨天说踩盘子是踩点的意思,那摘瓢是什么?”

    “取人头。”方絮答得很快。

    “那要是说一个人点子硬——”

    “扎手,不好对付。”

    他换了左手持缰。

    “一般的趟子手探路回来,撂下一句点子硬,领队的就得掂量掂量接不接这趟镖,但也有故意虚报的,回头镖局派人去验,发现不过三五个毛贼,趟子手脸就挂不住了。”

    “那真碰上硬的怎么传话?”

    “分情况,镖局有镖局的切口,绿林有绿林的切口,两边不对付的时候各说各的,谁也不认谁的账……譬如川东一带的绺子,见了硬茬不说硬,说柴,柴就是骨头的意思,啃不动。领头的若喊一声撤柴,就是风紧扯呼,散了,但这话到了关中地界就不好使,关中那边撤柴是灶房里不要柴火了,这么说人家恐怕以为你真要烧水做饭。”

    本来只是想找个话题堵住沈药之嘴的路昭此时真的上了兴致,追问道:“那有没有江湖通用的?”

    “有,但也少。”

    方絮回忆着,列举道:

    “风紧算一个。扯呼,亮盘,盘子,万儿——这些各地都认,但再往下数就不一样了,川中的绺子管官兵叫鹰爪子,荆楚那边却叫青皮,岭南则叫铁链头,你到了地界上张嘴就喊鹰爪子来了,当地江湖人就知道你是外来的,先防你三分。”

    “所以怎么判断一个人是真江湖还是装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被甩过来,方絮沉吟片刻后给了路昭一个不固定的答案:

    “假的急,真的慢,也就是说假江湖人大多上来就亮切口,三两句话里恨不得塞七八个词,跟背书似的,总归是心虚。

    而真的要先看你的手,再看你的脚,手上有茧才练过,脚下踩实才站得稳,切口往往是最后才用的,而不是作见面礼。”

    这样说完,胡为霜不知何时回了头,从最前头补充道:“切口是死的,人是活的。

    行走江湖记不住所有切口不要紧,能看出谁在用切口就够了,用的人是什么路数,比对方说的是什么词更值钱。”

    一直注意着女人动作的沈药之跟着懒懒接过下文:“风满楼以前管切口叫门音,新探子进门得先背三年各地门音,认不全不准出外勤。

    不过这是商鹤年活着时候的规矩,谢危楼上任以后把一大半老探子都换了,新招的那些恐怕连川东水匪的门音都认不全。”

    路昭还想再问,然而山路已经走到了尽头,面前豁然开朗,一条河随之横在四人眼前,五月的水涨得满,故而河面也比平时宽了丈余,水流打着旋儿往东去,浑浊的黄泥汤裹着断枝枯叶,拍在岸边溅起一团团淡黄的泡沫。

    两岸的芦苇还是青的,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被正午的日头晒出一股草腥气,唯有一条旧木船泊在岸边,船头蹲着个撑篙的老翁,瞧着年纪很大了,脊背佝偻,一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握着竹篙,正用草帽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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