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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节 灵狐

    金良面食铺开张的第三天,口碑开始在阳谷县发酵。

    起因是布庄老板娘赵氏跟隔壁脂粉铺的娘子闲聊时,夸了一句“新开那家面食铺的芝麻烧饼比东街老字号还香”。这话被脂粉铺娘子传给了来买胭脂的几位主顾,那几位主顾又分别在肉铺、菜摊和茶馆里提了一嘴。不到两天工夫,半个阳谷县城的市井圈子里都知道了——城西新开了一家面食铺,掌厨的是个矮个子的外乡人,手艺好得让赵娘子那种对吃食颇为挑剔的人都赞不绝口。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对便宜又好吃的东西好奇更是。第三天早上潘金良开门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昨天来买过糖馅烙饼的一个老主顾,身后跟着几个被他安利来的街坊。武大郎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愣了一息,然后缩回去,揉面的手速比昨天快了一倍。

    “妹子!面不够!俺得再加一盆!”

    “加两盆。烧饼的面坯也多备些,今天比昨天人多。”潘金良一边往门口挂新的试吃竹盘一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她已经摸索出规律——试吃品不能断,每波客人聚到门口的时候如果竹盘是空的,看客的兴致就少了大半。但只要竹盘里永远有切好的炊饼块,路过的人就像被施了某种咒语,总会停下脚步,尝一口,然后掏钱。

    石青穿着那件挽了三道袖口的旧短褐,在铺子里里外外穿梭。他个头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灵活得很,收碗、擦桌、给等炊饼的客人递茶水,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脚下那双新买的布鞋底子才两天就磨薄了一层。

    潘金良把他叫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你自己先吃饱。今天客人多了,你中午肯定顾不上吃饭。”

    石青接过烧饼,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圆滚滚、芝麻密得像星星的热烧饼,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自己为了一块猪骨头被人踩在街心的泥地里,现在手里握着两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还有一个不骂他不打他、会让他吃饱饭的东家。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烧饼揣进怀里,更卖力地擦起了桌子。武大郎在灶台前瞧见这一幕,偷偷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灶火太熏”。

    忙到午后,客人才渐渐少了。潘金良把算盘拨了一遍,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又涨了两成。炊饼不到午时就卖光了,芝麻烧饼下午也清了盘,糖馅烙饼剩了两个,她包起来准备带回去给武松和石青当夜宵。按照这个势头,不出两个月她就能攒够扩大经营的本钱,山货代销的摊子也可以提前铺开了。

    不过今天还有一件事等着她去做。

    昨晚她把灵狐抱回小院安顿好,今早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那道后腿伤口——系统药膏的效果确实过硬,一夜之间伤口已经收了口,新生的皮肉泛着健康的粉色。灵狐自己把绷带咬掉了,见到她就从竹筐窝里跳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三圈,然后在她心里留了一句话:“闷。”

    是的,灵狐跟山君不一样。山君可以白天睡觉晚上巡山,生活节奏跟猫差不多。但狐狸不是猫,狐狸是犬科动物,天性好奇、精力旺盛、需要大量的精神刺激和活动空间。把它整天关在院子里,它的智力水平用不了三天就会开始给自己找麻烦——咬东西、刨土、在院墙上跑酷——任何一种行为被邻居看到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她决定今天带它上班。准确地说是让它藏在铺子后屋里,先用气味熟悉铺子周边的人和事。灵狐的体型小,毛色白归白,但只要藏在暗处不动,比老虎好藏一万倍。

    带灵狐出门的过程比当初带山君进城轻松得多。灵狐钻进一个竹编的盖篮里,蜷成一小团,篮盖上还堆了几块干荷叶和一把野菜,看起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买菜篮子。潘金良提着篮子从城北小院走到城西铺子,路上跟两个面熟的邻居打了招呼,竹篮纹丝不动。灵狐在篮子里乖巧得让人意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在潘金良换手提篮的时候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到了铺子,潘金良把石青叫到跟前,掀开篮盖给他看了一眼。

    石青低头,跟篮子里那双乌黑滚圆的狐狸眼对了个正着。

    “这是狐——”

    “灵狐。我的伙伴。”潘金良压低声音,“让它待在后屋。你去后院墙角放个木盆,装半盆清水,再准备一小碟肉碎,放在你床底下。有人来铺子里你就做你的事,不要去看它,不要跟任何人提,做得到吗?”

    石青嘴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用力点头,把篮盖重新盖好,抱起竹篮就往后屋走。潘金良没有立刻跟过去,只在心里对灵狐传了一句话:“自己找个舒服的角落藏好,别让人看见,有事用心念叫我。”

    “知道了。这个人身上的气味……跟我们很像。”灵狐的回答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潘金良微微挑眉。“气味跟我们很像”——灵狐的感知比她想象中更敏锐,它说的应该是石青身上那股“通兽”潜质带来的气息。也就是说,在异兽的感知系统里,石青跟她这个万灵驭主属于同一类存在,是天生就该跟异兽打交道的人。这个发现让她对石青的培养计划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日头偏西的时候,铺子里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抑郁不得志的人才有的灰扑扑的气色。但他走路的姿态又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样——脊背挺得直,脚步沉稳,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闪。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挑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张桌子坐下,对潘金良拱了拱手。

    “店家,劳烦来两个炊饼,一碗热水。”

    潘金良端上炊饼和热水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人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握出来的。但他身上没有军汉的悍气,也没有江湖人的匪气,反而有一种被压抑得很深的文气——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不是风霜刻的,是心事压的。

    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原著里那个被逼得家破人亡、雪夜上梁山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算算时间应该还在东京城里被高俅父子慢慢磨着。但这个世界毕竟不是照搬原著——她这只蝴蝶已经在阳谷县扇了好几下翅膀,谁知道蝴蝶效应会不会让某些人的命运线提前拐弯。

    她没多问,只是留了个心眼。这种客人不需要套近乎,只需要给他一个安静吃饭的角落。

    那人吃得很快,两个炊饼几口就没了。他喝干净碗里的水,在桌上放下四文铜钱,起身出了门。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潘金良一眼。

    “店家这炊饼,让我想起东京一位故人的手艺。”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光,像是某个遥远的、温暖的记忆被炊饼的热气唤醒了一瞬间。“不错,很好吃。”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阳谷县暮色渐浓的街头,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没。潘金良站在铺子门口目送他走远,铺子里头的暗处,灵狐忽然在她心中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不是现在的血腥味,是很久很久以前沾上的,洗不掉的那种。但他人不坏。”

    潘金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灵狐的感知是异兽的本能,它说的“很久以前的血腥味”大概率指的是战场——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但又带着文气的人,那十有八九就是军中的教头之流。至于是不是林冲,她现在没有证据,但值得记在心里。如果梁山好汉的命运开始提前在阳谷县周边浮现,她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关上铺门之后,潘金良把今天的账目核对了一遍。流水持续增长,口碑正在发酵,一切都在正轨上。然后她让石青回后屋休息,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张前几日从贾三娘子那里要来的阳谷县城布局简图,铺在后屋的矮桌上。

    这张简图是她跟贾三娘子说“想多了解阳谷县街巷分布”时,贾蓁随手用炭笔帮她画的。线条潦草但标注清晰——县衙在城中央,钱通的府邸在城东偏南的富贵巷,占了整整半条街。西门药铺也在城东,离钱府不远,是钱家旗下的产业之一。王婆的茶馆不在城东,而在城西靠近南门的老巷子里,离她的面食铺只隔了三条街。

    她用手指在简图上点了几下,在心里把几条关键路线默默记牢。然后她在心里唤了一声:“灵狐。”

    后屋角落里那团雪白的身影无声地跳上矮桌,盘在简图旁边,尾巴盖在爪子上,歪头看着她。

    “今晚我给你一个任务。”潘金良的手指在王婆茶馆的位置点了点,“去这个地方,认一认那个茶馆老板娘的脸。她叫什么、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记住她的气味。”

    灵狐低头嗅了嗅简图上那个墨点,抬头看她。

    “然后呢?”

    “然后每天傍晚来铺子找我,如果白天你在城里闻到这个气味靠近了铺子,提前告诉我。”

    灵狐的耳朵转了转,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是属于狐狸的本能,对“监视”和“情报”这种事有着天然的兴奋。

    “就这?我还以为你要我去咬谁呢。”

    “不咬人。只观察。”

    “无聊。”灵狐嘴上这么说,尾巴尖却愉快地翘了起来,显然对这个任务非常满意。它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跳下桌子,无声地穿过后屋的窗户缝隙,消失在暮色里。

    潘金良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王婆这个人在原著里是毁掉潘金莲的推手之一,她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女人的命运引向悬崖,靠的就是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和遍布街巷的耳目。灵狐如果能掌握她的活动规律和社交网络,就等于在王婆的信息网上插了一根钉子。情报这东西,永远不嫌多。

    吹灭油灯之前,她在心里数了一遍自己手上现在的底牌。明面上的——金良面食铺,口碑好,流水稳;武松即将进入县衙,能在官方层面提供一定的庇护和第一手信息;贾三娘子的镖局是她在地头势力上的盟友;石青虽然还是个半大孩子,但他的忠诚度和通兽潜质是值得长期投资的筹码。暗面上的——山君是她的武力底牌,灵狐是她的情报核心。一明一暗,互为犄角。

    还不够。但比三天前已经多了太多。

    与此同时,城东富贵巷,钱府书房。

    钱通今年四十六岁,身材微胖,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但阳谷县但凡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副和善面孔底下藏着一副精于算计的心肠。他的书房里点着上好的龙涎香,茶是今年新下来的雨前龙井,案头摆着一叠还没有批完的店铺租约和典当文书——这些都是他今年计划吞进钱家产业的零散铺面。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大管家周福,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轻声细语,办事却滴水不漏。另一个是刘管事,几天前在城北巷子里被贾三娘子当众怼回去的那位,此刻正微弓着身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告状之间。

    “老爷,那姓潘的外乡女人真不是省油的灯。属下那天在城北正按您的意思丈量地皮,她不知从哪冒出来搅局,本来属下已经压住了场面,结果贾三娘子冲出来拿契书拍了桌子——后来属下查了,那院子就是从贾三手里赁的。现在她又在城西开了间面食铺,开张才三天,生意红火得很,街上都在传她家的炊饼比东街老字号还强。”

    钱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不是在意那间小面食铺能赚多少钱——一个卖炊饼的小本生意,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两碎银子,还不够他钱家一次宴席的开销。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城北那片地皮。

    城北地势高,临城墙,外人看着觉得偏僻不值钱,但他手里有一份尚未公开的县衙公文,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阳谷县计划明年在城北开一座新水门,引城外河水入城。一旦水门开建,城北的地价会在一个月内翻三倍不止。他提前布局大半年,已经通过各种明暗手段拿下了城北七八成的闲置院落和荒地,唯独贾三娘子手里那几处院子——现在其中一处住着那个姓潘的外乡女人——成了他拼图上缺的那一块。

    “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钱通放下茶盏。

    周福替刘管事答了话:“回老爷,属下查过了。姓潘,叫潘金良,原籍清河县。据说是张大户家的使女,被张大户白送给了武大郎,之后跟武大郎一起迁来阳谷县,对外称兄妹。同行的还有个叫武松的壮汉,据说在清河县打伤过人,跑到柴进庄上避了一阵子,如今也跟过来了,正在县衙谋都头的缺。那个武松跟咱们二公子争的是同一个位置。”

    “武松。”钱通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人我略有耳闻。说是有些拳脚本事,但没有功名在身,不足为虑。倒是那个贾三娘子——她手里握着的那几张地契,才是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空白信笺,提起笔来蘸了墨。

    “刘管事,明日你去县衙,让师爷把武松的案卷压一压。既然钱文也想要都头这个缺,那就让武松先晾几天。一个没有正经差事的莽夫,等不起。”他一边写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厨房今晚烧什么菜,“至于那个面食铺——先礼后兵。她不是生意好吗?那就让她再红火几天。等她的铺子有了名气,再谈城北那处院子的事。一个卖炊饼的,应该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周福轻声提醒:“若是她跟贾三娘子联手呢?”

    “联手?”钱通搁下毛笔,拿起信笺吹了吹墨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连贾三的镖局一起算进去。阳谷县的水,不是谁都能搅的。”

    他将信笺递给周福,眼里的和善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夜风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两跳。案头那叠典当文书里,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城北某处院落的地址——正是潘金良现在住的那条巷子。

    而在潘金良全然不知的这个夜晚,灵狐正悄无声息地蹲在老巷茶馆对面的屋脊上。它的白毛在月光下太过显眼,但它藏身的屋脊有一道突起的飞檐,刚好把它遮在暗处。王婆的茶馆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矮胖的那个声音又尖又细,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她在说“张大户家的使女”、“外地来的”这几个字眼。

    灵狐的耳朵转了半圈,把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牢牢印在记忆里,连同她的气味——劣质脂粉、茶叶渣、炒瓜子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然后它无声地从屋脊上跃下,在月光下化作一道细细的白影,朝城北小院的方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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