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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铁丝网下的匍匐

    连史馆讲解员的工作并没有占用野郎溪太多的训练时间。每天午休和晚饭后的空闲时段,他去连史馆待一个小时,擦拭展柜,默记讲解词,其余时间全部投入到正常的训练中。

    但训练内容的转换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四点瞄准法考核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连队集合哨在操场响起。刘强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拎着一卷铁丝网,肩上扛着一把工兵锹。他把铁丝网往地上一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从今天开始,单兵战术基础动作训练。”刘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今天先练低姿匍匐和高姿匍匐。别以为这是简单的爬行,战场上子弹从头顶飞过的时候,你趴得越低,活得越久。”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野郎溪看着地上那卷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训练场在营区西侧的一片开阔地上。地面是压实的黄土,上面撒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硌脚。铁丝网被固定在几十个低矮的木桩上,形成一道长约三十米、高约半米的障碍区。铁丝网的网眼很大,大约十五厘米见方,边缘有些毛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刘强站在铁丝网的一端,双手叉腰:“我先示范一遍。都看清楚了,我只做一次。”

    他趴下身体,腹部紧贴地面,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内侧着地。他的左手抓住枪的护木,右手握住握把,枪身与身体平行,枪口朝前。然后他用手肘和脚尖的力量推动身体前进,整个动作流畅而平稳,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铁丝网几乎擦着他的背部掠过,但他没有丝毫停顿,三十米的距离一气呵成。

    他从另一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清楚了吗?低姿匍匐的要领是:腹部贴地,身体放平,用手肘和腿部的力量前进。枪不能离开手,枪口不能触地。现在,分组练习。第一组,出列!”

    野郎溪站在第一组里,走到铁丝网的起始端。他蹲下来,看着前方那片低矮的铁丝网,心里有些发怵。他不是怕脏,也不是怕累,而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协调性——从小到大,他的体育成绩一直是中等偏下,尤其是需要身体柔韧性和协调性的项目,他从来都不擅长。

    “趴下!”刘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野郎溪趴在地上,学着刘强的样子,腹部贴地,双腿、分开。但他马上发现一个问题——他的臀、部太高了。无论他怎么调整,臀、部总是比背部高出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顶着。

    “你的屁股撅那么高干什么?等着挨枪子吗?”刘强走过来,用脚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臀、部,“压低!把胯骨贴到地上!”

    野郎溪使劲往下压,但胯骨顶在地面上,硌得生疼。他感觉自己的骨盆结构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贴平地面。

    “行了,先往前爬试试。”刘强说。

    野郎溪深吸一口气,用手肘和脚尖发力,向前挪动了一步。但他的动作很不协调——手肘往前伸的时候,脚尖没有及时跟上,导致他的身体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铁丝网刮过他的背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低姿!你这是在拱地吗?”刘强在后面吼,“身体放平!不要用膝盖!用脚尖!”

    野郎溪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往前爬。但每前进几步,他的身体就不自觉地抬起来,铁丝网就会刮到他的背部。他能感觉到铁丝网的毛刺勾住了作训服的布料,发出“嘶啦”的声音。

    五米,十米,十五米。他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手肘和膝盖在碎石子上磨得生疼。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和尘土混在一起。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因为紧贴地面而感到压迫,每次吸气都要用力扩张肺部。

    爬到二十米的时候,他的臀、部又一次抬高了,铁丝网狠狠地刮过他的背部,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停!”刘强走过来,蹲下身子,看了看他的背部,“你的作训服破了。”

    野郎溪扭头看了一眼,看不到具体情况,但他能感觉到背部有一阵凉意——那是衣服破了之后,风吹到皮肤上的感觉。

    “继续。”刘强面无表情地说,“衣服破了没关系,人没破就行。”

    野郎溪咬着牙,继续往前爬。最后的十米像是十公里那么长。他的手肘已经失去了知觉,膝盖也在隐隐作痛。他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匍匐”——就是把你的身体压扁,变成一张纸,贴着地面往前蹭。

    当他终于爬出铁丝网的那一端时,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的作训服肘部磨出了两个洞,里面的迷彩秋衣露了出来。背部的破口更大,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边缘参差不齐。

    刘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十米,用时四分十二秒。及格线是两分钟。你说你这是什么水平?”

    野郎溪没有说话。他确实无话可说——四分十二秒,比及格线慢了一倍还多。

    “起来,再来一趟。”刘强说。

    野郎溪挣扎着站起来,手肘和膝盖都在发抖。他看了一眼铁丝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感。他不想再爬了,他宁愿去打一百发子弹,也不愿意再钻一次那个该死的铁丝网。

    但他还是走到了起始端,再次趴下。

    第二趟比第一趟稍微好了一点——三分五十秒。但仍然远远不及格。

    第三趟,三分四十秒。

    第四趟,三分二十五秒。

    到第五趟的时候,野郎溪感觉自己的手肘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作训服的肘部已经完全磨破,里面的秋衣也磨出了洞,皮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擦伤,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血。

    但他不敢停下来。刘强就站在铁丝网的末端,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五趟,三分零八秒。

    “休息十分钟。”刘强终于松了口。

    野郎溪瘫坐在地上,大口喝水。水壶里的水是温的,喝下去并没有缓解多少口渴。他看着自己的手肘,擦伤的地方沾满了尘土,看起来脏兮兮的。他想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但又怕耽误训练时间。

    “给。”

    一个声音从他身边传来。他转过头,看到赵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跌打损伤药酒。

    野郎溪愣了一下,没有接。

    “拿着啊,愣什么?”赵猛把药酒塞到他手里,“你这胳膊再不处理,明天肿得跟馒头似的。”

    野郎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酒,又抬头看了看赵猛。赵猛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谢了。”野郎溪冲着赵猛的背影说了一句。

    赵猛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野郎溪拧开药酒的盖子,倒了一些在手心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涂在手肘的擦伤处。药酒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他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用力揉搓了几下,直到药酒完全渗透进去。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刘强吹响了哨子:“继续!今天上午的任务是每个人至少完成十趟,完不成的中午不许吃饭!”

    队列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哀叹声,但没有人敢出声抗议。

    第六趟,第七趟,第八趟。野郎溪的成绩在缓慢提高,但始终在两分钟的及格线之外。他的体力在下降,动作也越来越变形。到第九趟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每次用手肘支撑身体,都会感到一阵剧痛。

    “你的动作有问题。”刘强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你看你爬的时候,手肘是往外张的,这样你的身体就会跟着往上抬。把手肘收回来,贴着身体两侧,用前臂的力量往前蹭。”

    刘强趴在地上,给他示范了一遍:“看到了吗?手肘夹紧,身体放平,用脚尖蹬地。不要用手掌撑地,那样太慢了。用前臂和脚尖,像尺蠖一样往前拱。”

    野郎溪试着按照刘强的方法做了一遍。果然,手肘夹紧之后,身体更容易保持低姿,铁丝网刮背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他的速度也快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吃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章法。

    第十趟,两分十五秒。

    “进步了。”刘强难得地给出了正面评价,“但还是不及格。下午继续。”

    野郎溪从铁丝网下爬出来,躺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他的作训服已经面目全非——肘部、膝部、背部全是破洞,里面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他的手掌也磨破了,掌心的表皮被碎石划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午饭的时候,他几乎拿不住筷子。手指在不停地颤抖,夹菜的时候,菜叶一次次地从筷子间滑落。他索性放弃了用筷子,直接用勺子舀着吃。

    旁边的战友看到他这副模样,有人递过来一双干净的筷子,有人把自己的汤碗推到他面前。没有人说话,但这些细微的动作让野郎溪感到一丝温暖。

    下午的训练更加艰苦。刘强增加了难度——要求在匍匐过程中完成几个战术动作,包括出枪、瞄准和翻滚。这意味着野郎溪不仅要在铁丝网下爬行,还要在爬行的同时操控步枪,做出各种战术动作。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野郎溪在出枪的时候枪管碰到了铁丝网,发出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刘强立刻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枪管:“枪口不能触地!更不能碰到铁丝网!你这要是真枪,枪管里进了沙子,炸膛了怎么办?”

    野郎溪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他心里清楚,刘强说的是对的。枪是战士的第二生命,任何对枪的不尊重,都可能在未来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姿势。这一次,他刻意把枪管抬高了一些,让枪身和地面保持平行。虽然这个姿势让他的动作变得更加别扭,但至少保证了枪的安全。

    第二次尝试,枪没有碰到铁丝网,但他的动作太慢,被刘强批评“像蜗牛在爬”。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有新的问题——要么是枪口歪了,要么是身体抬高了,要么是动作衔接不流畅。野郎溪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有新的问题冒出来。

    到下午五点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十五趟匍匐训练。他的作训服已经彻底报废,肘部和膝部的布料完全磨穿,露出了里面的棉絮。他的手上全是伤口,掌心的皮肤被磨掉了好几块,露出鲜红的血肉。

    “收操。”刘强终于下达了结束的命令。

    野郎溪从铁丝网下爬出来,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没事吧?”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赵猛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不是同情,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认可。

    “没事。”野郎溪抓住赵猛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站直。

    “你今天爬了十五趟。”赵猛说,“比我刚来的时候多爬了三趟。”

    野郎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晚上回到宿舍,野郎溪脱下作训服,发现里面的秋衣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用水浸湿,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布料从伤口上揭下来。每揭一下,都会带起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的肘部和膝部有大面积的擦伤,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磨没了,露出粉红色的真皮层。他的手掌上布满了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赵猛给的药酒,倒了一些在纱布上,然后敷在伤口上。药酒刺激伤口的感觉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但他忍着没有出声。

    “野郎溪。”门外传来赵猛的声音。

    “进来。”

    赵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急救包。他走到野郎溪床边,看了一眼那些伤口,皱了皱眉:“你这样不行,会感染的。”

    他打开急救包,从里面取出碘伏、纱布和医用胶带,然后蹲下来,开始帮野郎溪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你以前当过卫生员?”野郎溪问。

    “没有。”赵猛头也不抬,“但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摔跤擦伤是家常便饭,处理多了就会了。”

    他先用碘伏清洗了伤口周围的污垢,然后用纱布蘸着碘伏,轻轻擦拭伤口表面。野郎溪咬紧牙关,忍着疼痛,一声不吭。

    “你倒是挺能忍的。”赵猛说,“我第一次爬铁丝网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野郎溪有些不信。

    “骗你干嘛。”赵猛把纱布贴在伤口上,然后用胶带固定好,“那时候我刚入伍,比你还不协调。第一次爬铁丝网,爬了不到一半就被挂住了,进退两难,最后还是班长把我拽出来的。”

    野郎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赵猛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你现在比我当年好到哪里去?你也就是比我多读了几年书,论爬铁丝网,你还差得远呢。”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嘲讽,但野郎溪听出了其中的善意。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还差得远。”

    赵猛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口,站起身来,收拾好急救包:“明天早上我再帮你换一次药。这几天别碰水,不然伤口会发炎。”

    “谢了。”野郎溪说。

    赵猛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宿舍。

    野郎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身体到处都在疼,但他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今天的训练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军营里,有些东西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你可以用物理公式计算出弹道,但你算不出铁丝网刮过脊背时的疼痛;你可以用几何原理解释瞄准基线,但你解释不了身体贴着地面前进时的屈辱感。

    这些东西,只有在铁丝网下爬过的人才懂。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训练的画面——铁丝网、碎石、尘土、汗水、血迹。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军旅生涯中最真实的一幕。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物理课上老师讲过的一个概念:摩擦力。物体在表面上滑动时,摩擦力的大小取决于物体的重量和表面的粗糙程度。今天他亲身体验了这个概念——他的身体就是那个物体,地面就是那个表面,而铁丝网就是那个阻碍他前进的障碍。

    但他也学到了另一个道理:摩擦力虽然会阻碍运动,但它也能提供前进的动力。如果没有摩擦力,他连一步都迈不出去。同样,如果没有今天的痛苦和挫折,他也无法真正理解什么是“匍匐”。

    他翻了个身,换了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窗外传来熄灯号的号声,悠长而低沉。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铁丝网下。这一次,他的动作流畅了许多,铁丝网再也没有刮到他的背。他从铁丝网的另一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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