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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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回到自己那片破岩缝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
他把铜戒和玉牌并排放在月光下，两样东西果然又发出了那种微弱的嗡鸣声，像是隔着几万年的时光在互相打招呼。玉牌上的符文一闪一闪的，铜戒内侧的“丹心不朽”四个字也跟着泛出淡淡的金光，但每次持续不到三息就自动熄灭，跟故意的似的。
“你俩搁这儿眉来眼去的，倒是给老子说句人话啊。”林峰蹲在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盯着这两样东西，表情像极了蹲在村口研究蚂蚁搬家的闲汉。
没反应。
“行，有脾气。”林峰把东西一收，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被肚子叫醒了。
炼体的人饿得快，《混元锻体诀》淬炼肉身消耗的不光是灵力，还有实打实的体力。这几天他全靠野果和溪水撑着，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了。林峰摸了摸自己明显凹下去的肚子，忽然无比怀念上辈子的肉夹馍。
“不行，得搞点肉吃。”
他在林子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还真让他撞见了一只肥得离谱的灰毛兔子，正蹲在草丛里啃蘑菇，浑然不知死神降临。林峰猫着腰摸过去，黑刀出鞘，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剥皮去内脏架火烤，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正当他蹲在火堆边美滋滋地翻着兔肉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林峰头都没回，手已经按上了黑刀。
“兄弟别紧张！我不是坏人！”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喊了出来。
林峰扭头一看，一个瘦高个少年从树丛里钻了出来。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袖口磨得稀烂，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堆上的兔肉，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堪比打鼓。
“那什么，我叫王胖，外门的。兄弟你这兔子烤得真香，我在三里地外就闻着味儿了。”王胖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能不能……分我一条腿？就一条。”
林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炼气三层，瘦得跟竹竿似的，名字居然叫王胖，也不知道他爹娘起名的时候是不是认错了娃。但让林峰在意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眼神——那种饿急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太他妈眼熟了。
上辈子的他，在食堂里也是这样看别人碗里的红烧肉的。
“自己拿。”林峰用下巴指了指兔子。
王胖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到火堆边，撕下一条兔腿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还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人！兄弟你是好人！我王胖记住你了！”
“别，”林峰撕了块肉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我最烦别人说我是好人。”
王胖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嘿嘿笑了两声：“兄弟有意思，怎么称呼？”
“林峰。”
“林峰？”王胖嘴里嚼着肉，忽然瞪大了眼睛，“等会儿，你是那个……林长老家的林峰？”
林峰嚼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哪个林长老？”
“别装了，太虚圣殿姓林的长老就一个——刑律长老林振山。”王胖凑近了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外门都在传，说林长老的儿子是个不能修炼的废……咳，反正大伙都知道林长老有个儿子在外门当杂役。没想到就是你啊。”
林峰没接话，继续吃肉。
王胖见他没生气，胆子更大了：“峰哥，我听说林长老对你特别严，是真的不？还有人说你娘当年是真传第一人苏婉仙子，为了生你把修为都耽误了，是不是真的？”
林峰放下手里的骨头，转头看着王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王胖心里莫名发毛，嚼肉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你打听的事还挺多。”林峰说。
王胖干笑两声：“嘿嘿，外门嘛，修炼不行，就剩一张嘴了。你别介意，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林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人畜无害：“没事，来，多吃点。”
他把剩下的兔肉全推到王胖面前。王胖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埋头一通猛吃。林峰坐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退。等王胖吃完最后一口，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的时候，林峰开口了。
“好吃不？”
“好吃！峰哥手艺绝了！”
“那行，”林峰伸出手，掌心朝上，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一块下品灵石，承蒙惠顾。”
王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什……什么？”
“兔肉啊，你吃了大半只兔子，我收你一块下品灵石，不过分吧？”林峰的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表情真诚得像是在说什么天地至理，“你去宗门膳堂吃一顿好的也得两块灵石，我这才收你一块，已经是友情价了。”
“不是，峰哥，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拿吗？”王胖急了。
“对啊，让你自己拿，”林峰点点头，话锋一转，眼神无辜又困惑，“但我说了不要钱吗？你想想，我说了吗？”
王胖张了张嘴，仔细回忆了一下——林峰说的是“自己拿”，确实没说不要钱。但这他妈不是耍赖吗？谁家请人吃东西说“自己拿”还事后收费的？
“峰哥，你这……”
“你要是不方便，”林峰贴心地说，“可以先欠着，我不急。不过利息嘛，按外门规矩，三天翻一倍，你看行不？”
王胖的嘴角抽了抽，看着林峰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哪儿是废物？这他妈是个老六！
但肚子里的兔肉已经咽下去了，吐又吐不出来，打又打不过。王胖苦着脸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灵石，一脸肉疼地放到林峰手里。
“这就对了嘛。”林峰把灵石揣进怀里，心情舒畅地站起身，顺手还捡起地上的兔皮在溪水里洗干净了，仔仔细细地叠好——兔子是他杀的，肉是他烤的，王胖只负责张嘴吃，收他一块灵石他还得倒贴调料和柴火呢。这么一算，自己真是亏大了。
王胖坐在原地，一脸欲哭无泪。
但他想了想，忽然又觉得这事怪有意思的。外门那些弟子，要么看不起他不跟他来往，要么跟他一样穷得叮当响天天互相蹭饭。像林峰这样明明坑了他一块灵石，却让他一点脾气都没有的人，还真是头一个。
“峰哥，你去哪儿？”王胖冲林峰的背影喊。
林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搞钱。”
王胖一骨碌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带我一个呗！”
林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王胖那身破道袍和锈剑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什么。片刻后，他问：“你跑得快不快？”
“快！我别的不行，腿脚利索！”王胖拍着胸脯。
“胆子大不大？”
“那必须大！”
“行，”林峰嘴角一翘，露出一个让王胖后背发凉的微笑，“跟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乱石坡，绕到了太虚圣殿外门药田的外围。说是药田，其实就是宗门在外围山脚下开垦的一片灵土，种了些低阶灵草灵药，供外门药堂使用。看守药田的是几个炼气五六层的外门弟子，平时主要防野兽和低级妖兽偷吃，倒算不上戒备森严。
林峰趴在草丛里，眯着眼望了望药田的方向。他的目标不是药田里的灵药——偷宗门的东西是重罪，被抓住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掉修为，不值得冒这个险。他盯上的是药田旁边那条小水渠。
水渠从药田里流出来，灌溉用的，水里溶解了不少灵草灵药的残渣和药性，虽然浓度低得可怜，但积少成多。水渠下游有一片洼地，常年积水，形成了一片烂泥塘。烂泥塘边上长了一丛野生的赤炎草，虽然品相不如药田里的，但拿来淬体绰绰有余。
问题在于，烂泥塘是铁背鳄的地盘。
铁背鳄，二阶妖兽，皮糙肉厚，一口能咬断碗口粗的树。正面硬刚的话，以林峰现在的炼气四层加铜皮门槛，估计能撑三个回合——三个回合之后就可以直接投胎了。
但林峰没打算正面刚。
“看到那条水渠没？”林峰小声对王胖说，“你等会儿沿着水渠往上游跑，跑到药田附近弄出点动静来，越大越好。守药田的那帮人一出来，你就往林子里钻，绕一圈再回来找我。”
“那你呢？”
“我趁乱摘赤炎草。”
王胖瞪大了眼：“峰哥，你这是让我去当诱饵？”
“不，”林峰正色道，“是战略性吸引火力。”
“……那不还是诱饵吗！”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胖啊，刚才的兔肉不是白吃的。一块灵石能雇到一个愿意帮你吸引火力的人？这买卖你做不？”
王胖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林峰又在薅他羊毛！
但不知为什么，被薅了两次羊毛的王胖不但没觉得憋屈，反而觉得这趟挺刺激的。在外门待了三年，每天除了修炼就是挨骂，无聊得要死，好不容易遇到个有意思的人，一块灵石就当交个朋友了。
“行！”王胖咬咬牙，“我去。”
“好兄弟。”林峰笑得一脸灿烂，然后毫不客气地在王胖屁股上踹了一脚，“跑！”
王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沿着水渠往上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有妖兽！！妖兽冲进药田了！！快来人啊！！”
守药田的几个弟子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操起家伙往王胖的方向追去。林峰看准时机，猫着腰从另一个方向摸向烂泥塘。
铁背鳄正趴在泥里打盹，半截身子陷在泥浆里，只露出一个疙疙瘩瘩的脊背，鼾声震天响，泥浆被它的鼾声吹出一串串泡泡。林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绕到烂泥塘的另一边，蹲下身子，伸手去够那丛赤炎草。
五株。
林峰的心跳加速了——五株赤炎草，够他把铜皮境往前推一大截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赤炎草一株一株连根拔起，动作轻得像是拆炸弹。
四株。铁背鳄鼾声依旧。
三株。两株。一株。
最后一株赤炎草被拔起的瞬间，铁背鳄的鼾声忽然停了。
林峰浑身的汗毛炸了起来，他缓缓转过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竖瞳——磨盘大的鳄鱼头从泥浆里升起来，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小子有种”。
“那个……”林峰挤出一个笑容，“我就路过。您继续睡？”
铁背鳄张开了嘴。
林峰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泥浆炸开，铁背鳄四条短腿刨得飞快，庞大的身躯撞断了一排小树，追着林峰的屁股就冲了过来。林峰跑出了这辈子的最快速度，两旁的树木疯狂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甚至能闻到身后鳄鱼嘴里的腥臭味。
“王胖！！风紧扯呼！！”
已经甩掉追兵的王胖从林子里探出头来，看到林峰身后那头小山似的铁背鳄，脸都绿了。
“我操！峰哥你不是说趁乱摘吗！怎么把正主也带来了！”
“少废话快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狂奔，铁背鳄在后面穷追不舍，硬生生撞断了七八棵树才终于放弃了追击，冲两人的背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转身甩着尾巴回它的泥塘去了。
两人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安全了才瘫倒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喘气。王胖浑身是汗，脸上糊满了泥，整个人狼狈得像只掉进水沟的野狗。林峰也好不到哪去，衣服被树枝刮出好几道口子，头发上全是树叶，但他怀里死死抱着五株赤炎草，一根都没少。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林子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鸟。
“疯了，”王胖笑得直喘气，“我他妈绝对是疯了才跟你来干这种事。”
“但你来了。”林峰靠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株赤炎草扔给王胖，“拿着。”
王胖接住赤炎草，愣了一下：“这是给我的？”
“废话，你当老子是白嫖党啊？”林峰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四株收好，“你引火力，我摘药，五五分不合理，给你一株是公道价。”
王胖看着手里那株赤炎草，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外门三年，从来没人主动分过他东西，更别说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虽然被薅了一块灵石，但人家转头就分了他一株赤炎草——这东西在外门市面上至少值五块灵石。
“峰哥，你其实……人挺好的。”
林峰的脸瞬间黑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指着王胖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王胖，我警告你，再说这种话咱俩绝交。”
“行行行，不说了，”王胖憋着笑把赤炎草揣进怀里，“不过峰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铁背鳄的赤炎草，明天会不会发现少了五株？”
林峰沉默了一下，抬头望天，语气忽然变得深沉而遥远：“所以明天，我们换个地方。”
王胖：“……”
“峰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林峰没有回答，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让王胖觉得自己的问题完全多余。他忽然意识到，跟着这哥们混，以后的日子怕是要刺激到飞起。
而林峰靠在石头上，手里转着那枚铜戒，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赤炎草够他用一阵子了，但这不是终点。黑风洞里那具金丹干尸、玉牌和铜戒的共鸣、“丹心不朽混元归宗”八个字——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大的秘密。
但他不急。
秘密这种东西，急不来。就像烤兔子，火候到了自然熟。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铜皮境练成，然后去找赵鹏“兑现”那五十块灵石的承诺。他林峰借出去的东西，从来都是连本带利收回来。
夕阳西下，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王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林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晚风从万兽岭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名妖兽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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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铜戒和玉牌并排放在月光下，两样东西果然又发出了那种微弱的嗡鸣声，像是隔着几万年的时光在互相打招呼。玉牌上的符文一闪一闪的，铜戒内侧的“丹心不朽”四个字也跟着泛出淡淡的金光，但每次持续不到三息就自动熄灭，跟故意的似的。
“你俩搁这儿眉来眼去的，倒是给老子说句人话啊。”林峰蹲在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盯着这两样东西，表情像极了蹲在村口研究蚂蚁搬家的闲汉。
没反应。
“行，有脾气。”林峰把东西一收，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被肚子叫醒了。
炼体的人饿得快，《混元锻体诀》淬炼肉身消耗的不光是灵力，还有实打实的体力。这几天他全靠野果和溪水撑着，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了。林峰摸了摸自己明显凹下去的肚子，忽然无比怀念上辈子的肉夹馍。
“不行，得搞点肉吃。”
他在林子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还真让他撞见了一只肥得离谱的灰毛兔子，正蹲在草丛里啃蘑菇，浑然不知死神降临。林峰猫着腰摸过去，黑刀出鞘，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剥皮去内脏架火烤，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正当他蹲在火堆边美滋滋地翻着兔肉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林峰头都没回，手已经按上了黑刀。
“兄弟别紧张！我不是坏人！”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喊了出来。
林峰扭头一看，一个瘦高个少年从树丛里钻了出来。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袖口磨得稀烂，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堆上的兔肉，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堪比打鼓。
“那什么，我叫王胖，外门的。兄弟你这兔子烤得真香，我在三里地外就闻着味儿了。”王胖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能不能……分我一条腿？就一条。”
林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炼气三层，瘦得跟竹竿似的，名字居然叫王胖，也不知道他爹娘起名的时候是不是认错了娃。但让林峰在意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眼神——那种饿急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太他妈眼熟了。
上辈子的他，在食堂里也是这样看别人碗里的红烧肉的。
“自己拿。”林峰用下巴指了指兔子。
王胖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到火堆边，撕下一条兔腿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还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人！兄弟你是好人！我王胖记住你了！”
“别，”林峰撕了块肉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我最烦别人说我是好人。”
王胖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嘿嘿笑了两声：“兄弟有意思，怎么称呼？”
“林峰。”
“林峰？”王胖嘴里嚼着肉，忽然瞪大了眼睛，“等会儿，你是那个……林长老家的林峰？”
林峰嚼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哪个林长老？”
“别装了，太虚圣殿姓林的长老就一个——刑律长老林振山。”王胖凑近了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外门都在传，说林长老的儿子是个不能修炼的废……咳，反正大伙都知道林长老有个儿子在外门当杂役。没想到就是你啊。”
林峰没接话，继续吃肉。
王胖见他没生气，胆子更大了：“峰哥，我听说林长老对你特别严，是真的不？还有人说你娘当年是真传第一人苏婉仙子，为了生你把修为都耽误了，是不是真的？”
林峰放下手里的骨头，转头看着王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王胖心里莫名发毛，嚼肉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你打听的事还挺多。”林峰说。
王胖干笑两声：“嘿嘿，外门嘛，修炼不行，就剩一张嘴了。你别介意，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林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人畜无害：“没事，来，多吃点。”
他把剩下的兔肉全推到王胖面前。王胖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埋头一通猛吃。林峰坐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退。等王胖吃完最后一口，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的时候，林峰开口了。
“好吃不？”
“好吃！峰哥手艺绝了！”
“那行，”林峰伸出手，掌心朝上，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一块下品灵石，承蒙惠顾。”
王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什……什么？”
“兔肉啊，你吃了大半只兔子，我收你一块下品灵石，不过分吧？”林峰的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表情真诚得像是在说什么天地至理，“你去宗门膳堂吃一顿好的也得两块灵石，我这才收你一块，已经是友情价了。”
“不是，峰哥，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拿吗？”王胖急了。
“对啊，让你自己拿，”林峰点点头，话锋一转，眼神无辜又困惑，“但我说了不要钱吗？你想想，我说了吗？”
王胖张了张嘴，仔细回忆了一下——林峰说的是“自己拿”，确实没说不要钱。但这他妈不是耍赖吗？谁家请人吃东西说“自己拿”还事后收费的？
“峰哥，你这……”
“你要是不方便，”林峰贴心地说，“可以先欠着，我不急。不过利息嘛，按外门规矩，三天翻一倍，你看行不？”
王胖的嘴角抽了抽，看着林峰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哪儿是废物？这他妈是个老六！
但肚子里的兔肉已经咽下去了，吐又吐不出来，打又打不过。王胖苦着脸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灵石，一脸肉疼地放到林峰手里。
“这就对了嘛。”林峰把灵石揣进怀里，心情舒畅地站起身，顺手还捡起地上的兔皮在溪水里洗干净了，仔仔细细地叠好——兔子是他杀的，肉是他烤的，王胖只负责张嘴吃，收他一块灵石他还得倒贴调料和柴火呢。这么一算，自己真是亏大了。
王胖坐在原地，一脸欲哭无泪。
但他想了想，忽然又觉得这事怪有意思的。外门那些弟子，要么看不起他不跟他来往，要么跟他一样穷得叮当响天天互相蹭饭。像林峰这样明明坑了他一块灵石，却让他一点脾气都没有的人，还真是头一个。
“峰哥，你去哪儿？”王胖冲林峰的背影喊。
林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搞钱。”
王胖一骨碌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带我一个呗！”
林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王胖那身破道袍和锈剑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什么。片刻后，他问：“你跑得快不快？”
“快！我别的不行，腿脚利索！”王胖拍着胸脯。
“胆子大不大？”
“那必须大！”
“行，”林峰嘴角一翘，露出一个让王胖后背发凉的微笑，“跟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乱石坡，绕到了太虚圣殿外门药田的外围。说是药田，其实就是宗门在外围山脚下开垦的一片灵土，种了些低阶灵草灵药，供外门药堂使用。看守药田的是几个炼气五六层的外门弟子，平时主要防野兽和低级妖兽偷吃，倒算不上戒备森严。
林峰趴在草丛里，眯着眼望了望药田的方向。他的目标不是药田里的灵药——偷宗门的东西是重罪，被抓住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掉修为，不值得冒这个险。他盯上的是药田旁边那条小水渠。
水渠从药田里流出来，灌溉用的，水里溶解了不少灵草灵药的残渣和药性，虽然浓度低得可怜，但积少成多。水渠下游有一片洼地，常年积水，形成了一片烂泥塘。烂泥塘边上长了一丛野生的赤炎草，虽然品相不如药田里的，但拿来淬体绰绰有余。
问题在于，烂泥塘是铁背鳄的地盘。
铁背鳄，二阶妖兽，皮糙肉厚，一口能咬断碗口粗的树。正面硬刚的话，以林峰现在的炼气四层加铜皮门槛，估计能撑三个回合——三个回合之后就可以直接投胎了。
但林峰没打算正面刚。
“看到那条水渠没？”林峰小声对王胖说，“你等会儿沿着水渠往上游跑，跑到药田附近弄出点动静来，越大越好。守药田的那帮人一出来，你就往林子里钻，绕一圈再回来找我。”
“那你呢？”
“我趁乱摘赤炎草。”
王胖瞪大了眼：“峰哥，你这是让我去当诱饵？”
“不，”林峰正色道，“是战略性吸引火力。”
“……那不还是诱饵吗！”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胖啊，刚才的兔肉不是白吃的。一块灵石能雇到一个愿意帮你吸引火力的人？这买卖你做不？”
王胖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林峰又在薅他羊毛！
但不知为什么，被薅了两次羊毛的王胖不但没觉得憋屈，反而觉得这趟挺刺激的。在外门待了三年，每天除了修炼就是挨骂，无聊得要死，好不容易遇到个有意思的人，一块灵石就当交个朋友了。
“行！”王胖咬咬牙，“我去。”
“好兄弟。”林峰笑得一脸灿烂，然后毫不客气地在王胖屁股上踹了一脚，“跑！”
王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沿着水渠往上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有妖兽！！妖兽冲进药田了！！快来人啊！！”
守药田的几个弟子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操起家伙往王胖的方向追去。林峰看准时机，猫着腰从另一个方向摸向烂泥塘。
铁背鳄正趴在泥里打盹，半截身子陷在泥浆里，只露出一个疙疙瘩瘩的脊背，鼾声震天响，泥浆被它的鼾声吹出一串串泡泡。林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绕到烂泥塘的另一边，蹲下身子，伸手去够那丛赤炎草。
五株。
林峰的心跳加速了——五株赤炎草，够他把铜皮境往前推一大截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赤炎草一株一株连根拔起，动作轻得像是拆炸弹。
四株。铁背鳄鼾声依旧。
三株。两株。一株。
最后一株赤炎草被拔起的瞬间，铁背鳄的鼾声忽然停了。
林峰浑身的汗毛炸了起来，他缓缓转过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竖瞳——磨盘大的鳄鱼头从泥浆里升起来，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小子有种”。
“那个……”林峰挤出一个笑容，“我就路过。您继续睡？”
铁背鳄张开了嘴。
林峰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泥浆炸开，铁背鳄四条短腿刨得飞快，庞大的身躯撞断了一排小树，追着林峰的屁股就冲了过来。林峰跑出了这辈子的最快速度，两旁的树木疯狂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甚至能闻到身后鳄鱼嘴里的腥臭味。
“王胖！！风紧扯呼！！”
已经甩掉追兵的王胖从林子里探出头来，看到林峰身后那头小山似的铁背鳄，脸都绿了。
“我操！峰哥你不是说趁乱摘吗！怎么把正主也带来了！”
“少废话快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狂奔，铁背鳄在后面穷追不舍，硬生生撞断了七八棵树才终于放弃了追击，冲两人的背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转身甩着尾巴回它的泥塘去了。
两人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安全了才瘫倒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喘气。王胖浑身是汗，脸上糊满了泥，整个人狼狈得像只掉进水沟的野狗。林峰也好不到哪去，衣服被树枝刮出好几道口子，头发上全是树叶，但他怀里死死抱着五株赤炎草，一根都没少。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林子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鸟。
“疯了，”王胖笑得直喘气，“我他妈绝对是疯了才跟你来干这种事。”
“但你来了。”林峰靠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株赤炎草扔给王胖，“拿着。”
王胖接住赤炎草，愣了一下：“这是给我的？”
“废话，你当老子是白嫖党啊？”林峰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四株收好，“你引火力，我摘药，五五分不合理，给你一株是公道价。”
王胖看着手里那株赤炎草，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外门三年，从来没人主动分过他东西，更别说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虽然被薅了一块灵石，但人家转头就分了他一株赤炎草——这东西在外门市面上至少值五块灵石。
“峰哥，你其实……人挺好的。”
林峰的脸瞬间黑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指着王胖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王胖，我警告你，再说这种话咱俩绝交。”
“行行行，不说了，”王胖憋着笑把赤炎草揣进怀里，“不过峰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铁背鳄的赤炎草，明天会不会发现少了五株？”
林峰沉默了一下，抬头望天，语气忽然变得深沉而遥远：“所以明天，我们换个地方。”
王胖：“……”
“峰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林峰没有回答，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让王胖觉得自己的问题完全多余。他忽然意识到，跟着这哥们混，以后的日子怕是要刺激到飞起。
而林峰靠在石头上，手里转着那枚铜戒，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赤炎草够他用一阵子了，但这不是终点。黑风洞里那具金丹干尸、玉牌和铜戒的共鸣、“丹心不朽混元归宗”八个字——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大的秘密。
但他不急。
秘密这种东西，急不来。就像烤兔子，火候到了自然熟。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铜皮境练成，然后去找赵鹏“兑现”那五十块灵石的承诺。他林峰借出去的东西，从来都是连本带利收回来。
夕阳西下，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王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林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晚风从万兽岭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名妖兽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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