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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开门

    卯时,天蒙蒙亮,河滩上起了雾。

    雾不大,贴着溪面半人高,把帐篷和崖壁泡在一片灰白里。

    张五郎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洗完脸把水往耳朵眼里泼——昨晚有只飞虫钻进去了,嗡了一夜。

    泼了两下,没出来,侧着脑袋跳了两跳,还是嗡。

    “你那是虫子,不是水能泼出来的。”络腮胡子老卒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掰干饼,掰一块往嘴里塞一块,“拿根草茎捅一捅。”

    “会聋的。”

    “聋一只耳朵又不耽误扛旗。”

    张五郎瞪了他一眼,从溪边拔了根细草,对着水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把草茎伸进耳朵里。

    还没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巡逻的蹄声。

    巡逻的马蹄踩在河滩沙地上是闷的。

    这蹄声是从南边官道上传来,踩在夯土路上,又急又脆,由远及近,听节奏就知道跑疯了。

    陈玄礼撩开帐帘钻出来,甲只穿了一半,护心镜还挂在腰上叮当响。

    他眯着眼往雾里看,沉声说了句:“两个人的马,没有甲胄,轻骑。”

    张五郎把草茎从耳朵里拔出来,站起来踮脚望。

    雾里先是浮出两团模糊的火光,然后火光一分为二,两点从雾中穿出来。不是敌人。

    是昨晚派出去的那两名斥候。两匹马冲到营地边才勒住,马蹄扬起一片湿沙,马脖子上全是汗,肌肉突突跳。

    鞍上的人连马都没下,喘着粗气往营里喊了一句:“门开了!”

    这声喊把营地上所有人都喊醒了。

    张五郎攥着草茎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帐篷。

    高力士已经把帐帘掀开了,手里还端着那方缺了角的歙砚。

    李言从帐篷里钻出来,袍子披了半截,靴子只踩进一只。

    他一边套另一只靴子一边往斥候那边蹦,嘴里说:“说清楚,怎么开的?”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着地,说话还喘着:“昨夜按主帅吩咐,把信用箭射进了勉县城。今早天亮前,城头上忽然放了五盏灯笼,然后城门从里面打开了。开城门的是县尉,说县令薛子嵩连夜跑了。守兵没拦他,他自己从南门溜的,骑了头骡子。县尉说——县尉让末将转禀主帅——勉县城池和仓中存粮,恭候圣驾。”

    李言听到“薛子嵩连夜跑了”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是那种算盘落了实处的亮,不是惊喜,是确认。

    他转身看陈玄礼,陈玄礼已经把护心镜挂正了。

    “主帅,您昨晚那封信——吓跑了一个县令。”

    “不是吓跑的。”李言说,“他是想明白了。不开门是抗旨,开门是站队。他哪个都不想干,只好跑。”

    “跑了也好。”陈玄礼系着护心镜的皮绳,手指头飞快,“不用再跟他磨嘴皮子了。末将现在就带人进城?”

    “不。全军同时进城。”

    “全军?”

    “对。两千人整队,刀擦亮,旗举起来。走进勉县。不是残兵败将,是一支军队。”

    李言把另一只靴子踩实了,站起来,袍子还在肩头晃荡。

    “让勉县的人看见,从褒斜道里走出来的不是一群饿鬼——是一群还能打仗的人。”

    高力士把歙砚收回包袱里,背在背上,走过来补了一句:“主帅,老奴多一句嘴——进了城之后,第一条军令是什么?”

    李言看着雾开始消散的河滩,两千人正在拆帐篷、喂马、绑绑腿、往刀鞘上缠新皮绳。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动民一草者,斩。取民一粟者,斩。入民宅半步者,斩。”

    三个“斩”字说完,旁边正在绑绑腿的张五郎手一哆嗦,绑腿打成了死结。

    辰时整,大军开拔。

    雾已经散了大半,秦岭的山脊线被晨光打成一道金边。两千人从河滩地上站起来,踩灭篝火,排成四列纵队往南走。

    张五郎走在最前面,今天他没抱那面破旗——旗子被陈玄礼收了。

    陈玄礼给了他一面新旗。不是谁的赏赐,是昨夜陈玄礼拆了自己的旧披风,用刀裁成方形,找了根笔直的竹竿穿上,墨汁写的“唐”字是张五郎自己写的。

    字还是歪的。

    旗上那个“唐”,第一笔横就斜了,收笔那一竖又太短,看起来像是瘸了一条腿。

    但张五郎扛着它走过队列的时候,每个兵都抬头看了一眼。有人想笑,没敢。

    陈玄礼骑在马上,跟李言并排走。他看了那面旗好一会儿,忽然说:“主帅,这旗上字要是以后让郭子仪看见了,他怕是要笑。”

    “笑就笑。”李言说,“反正他也没见过一面只写了一个字的军旗。”

    “军旗都是绣的,一面旗从裁剪到绣字至少半个月。您让这小子用墨汁写,淋一场雨就花了。”

    “花了再写。半个月我们等不起。”李言把缰绳换到右手,“而且你没发现吗——他今天扛旗的姿势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陈玄礼往前看了一眼。张五郎扛着新旗走在队伍最前面,竹竿笔直,旗面在山风里猎猎响。

    他的腰是直的,步子踩得很实,不像三天前那个抱着破旗在栈道上打晃的瘦小子了。

    “是。”陈玄礼说,“大概因为这是他自己写的字。”

    队伍在山道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勉县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夯土筑的,三丈六,城头上巡哨的士兵影影绰绰。

    城门洞开着,吊桥放下来横在干涸的护城河上。城门口站了两排人,为首的是个穿青衫的瘦高个,三绺长须被风吹得贴在胸口,腰弯得恨不得额头挨地。

    县尉姓杜。杜县尉把李言迎进城的时候,嘴里一个劲地念叨“圣驾远临,仓促未备,惶恐之至”。李言跟他并排走过城门洞,洞顶往下渗水,滴在脖子里冰凉。他一边抹脖子一边问:“薛子嵩什么时候跑的?”

    “回禀陛下,”杜县尉的声音发紧,像是在坦白一件说出去就要掉脑袋的事,“薛县令昨夜接了圣上手书,在签押房里坐到丑时。丑时三刻,下官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一看,印信还在案上,人已经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头骡子、两件换洗衣裳。”他顿了一下,“还有——他把粮仓的钥匙留下了。”

    李言停下脚步。

    “粮仓在城东南。天宝初年修的,仓廒三十二间。下官天亮前已经命人点过一遍——仓中存粮八万三千石,足够两千人吃半年。”

    李言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门洞里,风从两头灌进来,把袍子吹得贴在身上。

    八万三千石。

    马嵬驿的时候,军中粮草只剩下几百石。

    四天前,他还在用一碗灰黄色的黍面糊糊维持天子最后的体面。

    现在勉县粮仓里码着八万三千石。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半年的粮,够他养兵、练兵、在蜀中站稳脚跟。半年之后,郭子仪的朔方军也该到了。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转身问杜县尉:“薛子嵩走之前,有没有给太子送信?”

    杜县尉明显没想到这个问题,愣了一瞬,然后说:“下官不知太子——太子不是跟着圣驾吗?”

    李言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县尉大概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太子已经往北走了,不知道一个天下已经裂成两半,不知道他刚才交出来的不是一座县城,而是两个皇帝之间第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他只是在按规矩办事——县令跑了,钥匙留下了,粮仓充公了,圣驾来了,他就开门。

    但在李言脑子里,这座粮仓是整盘棋里第一个扳回来的子。

    太子封锁勉县,等于在褒斜道的出口上了一把锁。

    他昨晚那封信,不用钥匙就把锁芯捅开了。

    现在锁开了,粮有了,他还顺便得到了一头骡子——薛子嵩留下的那头骡子,被杜县尉从马厩里牵出来的时候,正嚼着一嘴干草,表情比它前主人坦然得多。

    午时,大军在勉县城内扎营。

    陈玄礼亲自带人接管了粮仓,在仓门口设了三道岗,每一袋出库的粟米都要他亲自签押。

    炊烟从县衙后厨的烟囱里升起来,不是黍面的焦糊味,是真正的粟米饭香。张五郎蹲在县衙院子里的石墩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饭,筷子插在碗里,没动。

    他看着那碗饭看了好一会儿,说:“我想起我哥了。”

    蹲在他旁边的络腮胡子老卒正大口大口扒饭,腮帮子鼓着像塞了两个核桃。嚼到一半停了下来,抬头看他:“你哥在潼关?”

    张五郎点头。

    老卒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到张五郎碗里。那是县衙后厨特地给禁军加的腊肉,每碗只有薄薄两片。他说:“你替你哥多吃一块。”

    张五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嚼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他继续嚼,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午后,县衙签押房里,李言铺开了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地图。

    现在地图上勉县的位置多了一个用朱笔画的圈,圈旁边用小字写了三个字——“八万三”。

    陈玄礼站在他对面,用手在剑阁的位置点了一下:“勉县往南两百里是剑门关。剑门是蜀中门户,易守难攻。守将是韦见素的堂弟韦见素——不对,韦见素现在重伤还在马嵬驿抬着。”

    他啧了一声,“韦见素的堂弟叫韦见明,末将在陇右跟他打过照面。这人胆子不大,但认死理,不一定能像薛子嵩这么好打发。”

    李言看着地图上剑门关的位置。

    剑门——两边是断崖绝壁,中间一条窄缝,自古以来就是入蜀的最后一道门户。他把手指点在剑门的位置上,说:“不写信了。”

    “不写信?”

    “写信对他没用。认死理的人不吃软。他看薛子嵩跑了,只会觉得薛子嵩软骨头。跟他来硬的也没用——就咱们这两千人,攻剑门是送死。”

    李言把手从地图上抬起来,转身对高力士说,“力士,韦见明在朝中跟谁关系最好?”

    高力士眨了眨眼,想了想,说:“他在长安待过三年,跟王思礼走得很近。王思礼是——”

    他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是封常清当年的副手。”

    李言笑了。不是那种“我有办法了”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他说:“备马。明天一早,朕亲自去剑门。”

    陈玄礼皱眉:“您自己去?万一他不认——”

    “朕不要他认朕。朕要他说不出关门的理由。”

    李言拿起桌上的秃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剑门旁边写了两个字——“封常清”。

    写完把笔一搁,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

    “别光盯着剑门。派人去巴郡,给巴郡太守送信。告诉他朕要见他。巴郡的粮仓比勉县只大不小,但那个太守——韦见素被抬回马嵬驿养伤之后,他大概也在观望。”

    他拍了拍门框。

    “把这一带还在观望的人列个名单,今晚给我。”

    陈玄礼把刀横在膝上,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写了“封常清”两个字的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您这是打算把每一个可能倒向太子的人,都先一步拉回来?”

    “拉不回来的也要让他犹豫。”李言说,“太子在灵武,人不在蜀地。朕在蜀地,人就在他面前。谁先到,谁就赢。”

    他转身走进院子里。

    阳光正烈,勉县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张五郎正蹲在廊下,用秃笔在纸上写字——陈玄礼给他加了功课,每天认五个字。

    纸上刚写的“勉”字歪歪扭扭,被太阳晒得墨迹发白。

    李言低头看了一眼,说:“勉字左边是‘免’,右边是‘力’。”

    张五郎抬头:“免力?”

    “免力——不用力。勉县的‘勉’。你越想用力写对,越写不对。放松一点。”他拍了拍张五郎的后脑勺,“跟你扛旗一个道理。”

    张五郎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握笔,试着写了一个“勉”。还是歪,但歪得顺眼了一些。

    远处,炊烟还在勉县上空缓缓升腾。伙房里有人在哼陇右小调,调子跑得厉害,被笑声和锅铲敲锅沿的叮当声盖过去,又浮上来。

    秦岭的山风从城头掠过,带着粟米饭的香气,往南吹向剑门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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