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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生死狙击,监听频段里的反转

    上午九点四十分。国泰大戏院。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黑色轿车排成长龙,宪兵在入口两侧拉着警戒线。“抗战募捐义演大会”的巨幅横幅从二楼阳台垂下来,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面快要撑破的鼓皮。

    余则成坐在西侧巷子里的监听车中。三台接收机全部开着,六根天线从车顶伸出去。耳机扣得死紧,勒出了两道红印。

    “各组汇报。”他按下步话机。

    齐思远的声音传来,干脆利落:“一组就位,正门两侧。二组就位,东侧制高点。三组已抵达目标公寓楼外围,正在包抄。”

    “收到。”

    余则成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昨晚截获的跳频引爆信号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后脑勺。他把这个情报连夜通报给了齐思远。齐思远派人排查了大戏院周边三百米内的所有停放车辆,没有发现异常。

    但“没有发现”不等于“没有”。

    九点五十五分。毛人凤的车队到了。

    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广场。毛人凤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中将军装,胸前两枚勋章,面带微笑。远远看去跟平时没两样。

    但余则成透过望远镜能看到他握公文包的手指白得像粉笔。

    十点整。大会开始。

    余则成把所有注意力灌进了耳朵里。三台接收器同时扫描不同频段。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台过滤器,把城市上空翻滚的电磁噪声一层一层剥开,商业广播、军方通讯、远处的大气放电、近处的汽车点火干扰……一层一层剥掉,只留最底下那一层,最微弱的。

    十点十二分。安静。

    十点二十三分。安静。

    十点三十一分。

    “滴。”

    4.731兆赫。和昨晚一模一样。

    余则成的手指钉死在旋钮上。

    “滴。滴滴。”

    三个点。莫尔斯码的字母“S”。就位信号。

    他切换天线方向。信号最强点指向东南。和昨晚定位的旧公寓完全吻合。

    “齐先生,目标已就位。东南公寓四楼,信号确认。”

    “三组收到。正在逼近,预计两分钟合围。”

    余则成松了半口气。

    只松了半秒。

    因为耳机里紧跟着炸出了第二组信号。

    频率不是4.731。是6.218兆赫。方向不是东南。是正北。

    余则成的血凉了一截。

    他飞速转动天线,做第二次交叉定位。正北方向,距离大戏院约两百米。

    那里是广场入口的停车区。

    “齐先生!”余则成的声音劈了,“第二个信号源!正北,停车区!频率6.218,跟昨晚的跳频引爆格式完全一致!”

    步话机那头愣了一秒。

    “停车区?我们排查过……”

    话没说完。

    广场北侧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地面像被一只巨手猛锤了一拳。监听车剧烈摇晃,桌面上的设备哐啷啷地往下掉。帆布篷顶上的灰尘簌簌而落,眯了余则成一眼。

    他一把扯下耳机,耳朵里嗡嗡作响。

    “刘波!”

    “我没事!”刘波从设备堆后面爬起来,额头蹭破了一块皮,血往下淌。

    余则成掀开帆布帘子往外看。广场北侧腾起一团巨大的黑色蘑菇云。一辆轿车被掀翻了,底盘朝天,轮子还在转。碎玻璃和砖块散了一地。人群像被炸开了窝的蚂蚁,哭喊着四散奔逃。

    步话机里齐思远的声音从爆炸的余波中挤了出来,中间夹着枪声和尖叫:“三组被气浪冲散!四楼是空的!重复,目标公寓四楼只有一台无人值守的自动发报电台!是诱饵!孤狼不在那里!”

    诱饵。

    旧公寓四楼放的是一台定时发报的空电台,专门用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汽车炸弹是声东击西,炸乱防线,制造混乱。

    真正的杀手……

    在哪里?

    余则成强迫自己的脑子冷下来。他重新戴上被震歪的耳机,忍着耳鸣和眩晕,把接收机调回6.218兆赫。

    爆炸之后的电磁环境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十几个频道同时在喊,警笛声、步话机叫声、调度指令、哭喊声全搅到了一起。

    余则成闭上了眼睛。

    他不用眼睛。

    他的手指在调谐旋钮上微调。幅度极小,每次转动不到一毫米。他在听。在过去大半年里,他监听过数以千计的电报信号。每一种电台的音色、每一个发报手的手法,都有独一无二的纹理。就像指纹。就像笔迹。

    他在那锅滚烫的电磁粥里找一根针。

    三秒。

    五秒。

    八秒。

    找到了。

    6.218偏移了0.003兆赫的位置,有一组极其微弱的超短距离通讯。两个信号源在对话。莫尔斯码的速度快得像机关枪的点射,每一组间隔不到零点一秒。

    余则成的手指在纸上同步敲击,肌肉记忆自动把声音翻译成字符。

    第一组:“位置确认。主席台左前方,十一点钟方向,第三排。”

    第二组:“开火。”

    余则成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把抢过步话机的麦克风,拨到全频道公共频率。

    “所有人听着!”他的声音炸开了频道里的混乱,像一把刀劈开了一团乱麻,“杀手在大戏院内部!位置:主席台左前方,十一点钟方向!第三排!正在接近毛主任!右侧三楼阳台有第二射击位!重复,三楼阳台!”

    频道里死了一秒。

    然后齐思远的声音劈了进来:“一组!十一点方向,拦截!二组!三楼阳台,火力压制!”

    接下来的声音余则成一辈子都不会忘。

    步话机里传来的枪声。密集的、短促的、像爆豆子一样的枪声。夹杂着椅子翻倒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脚步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两声沉闷的闷响。很近很近。像是两袋沙子从高处摔在了地板上。

    然后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远处还有哭喊声,还有警笛声。但步话机里安静了。

    两秒后,齐思远的声音传来。

    很平。呼吸稍微有点急。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出来。

    “目标击毙。两名。当场击毙。毛主任安全。”

    余则成把步话机放在桌上。

    他靠在车厢的铁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衬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刘波递给他一杯水。水面在晃。不知道是刘波的手在抖还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他喝了一口。牙齿磕在搪瓷杯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余哥。”刘波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是怎么听出来的?”

    余则成没有回答。

    他怎么说?说他在一锅比沙尘暴还混乱的电磁噪声里,用耳朵找到了两根针?

    那不是天赋。

    那是他在军统电讯处的机房里,趴在接收机前面,一天十四个小时,连续半年,把耳朵磨出来的。

    二十分钟后,余则成从监听车里走出来。

    广场一片狼藉。碎玻璃、翻倒的桌椅、烧焦的汽车残骸、地上的血迹。宪兵重新拉了警戒线。两辆救护车停在大戏院门口,担架进进出出。

    齐思远站在大戏院的台阶上。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白衬衫上溅了几滴暗红的血。他看到余则成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余则成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余则成懂了。

    那是一个同行对同行的敬意。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纯粹的、技术层面的、一个顶级猎犬对另一个顶级猎犬的认可。

    毛人凤从大戏院里面走出来。

    余则成差点没认出他。

    军帽没了。头发乱得像鸡窝。制服上全是灰和碎屑。左边脸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长口子,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但他活着。

    他走到监听车前面。站住了。

    两条腿还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了一夜的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

    他看着余则成。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然后他弯下了腰。

    很深。腰弯到了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角度。满脸是血的军统局秘书主任,在广场上的碎玻璃和断椅子中间,对着一个少校副科长,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余老弟。”他的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你的命……就是我毛某人的命。从今天起,毛某人欠你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

    余则成站在那里。

    秋天上午的阳光照在广场的碎玻璃上,碎出满地细碎的光。

    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吕宗方那天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想的是怎么活。总有一天你会想,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还是答不上来。

    但那根刺又往心里扎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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