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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表哥解围

    晚春将尽,谢府庭院榴花簌簌,落了一地绯红。

    自那日河畔私情被凤霞撞破,柳妩便彻底摸清了谢府的命脉人情。

    她晓得谢母最重门第规矩、最盼子嗣绵延,又素来不喜归府后性情大变的凤霞,便日日借着请安的由头,软声细语吹枕边风。

    她从不说谢舟失仪,只句句拿捏凤霞的短处。

    老夫人的暖阁里,柳妩垂着眉眼,十指温顺叠在膝前,音色软糯委屈:“伯母,小女本不敢多言,只是近日府中闲话太多,我心中实在不安。夫人自乡野归来,性子寡淡疏离,那日河畔偶遇,我不过一时失足,夫人眼底全然冷淡,似是容不下我这薄命之人。”

    她微微抬眼,泪光浅浅:“我知晓自己是外姓旁人,不该叨扰谢府清净。可我真的怕,怕我留在府中一日,便惹夫人多一分芥蒂,闹得府中上下不宁。或许……是我福薄,配不上谢家宽待。”

    这番话,字字柔弱,句句栽赃。

    不直言凤霞善妒,却字字坐实了她冷心狭隘、容人不下。

    谢母本就对凤霞满心积怨。

    自从凤霞归来,无才无艺、规矩生疏、口味性情全然颠覆,府中下人私下的流言从未断过。

    如今被柳妩日日铺垫挑拨,心中的不满彻底落地生根。

    “她这些年在外吃苦,心性凉薄了许多,也是可怜,却终究失了大家主母的气度。”谢母淡淡拂开茶盖,语气冷了几分,“你不必多虑,有我在,无人能委屈你。”

    自此,谢府风向彻底翻转。

    隔日午后,谢母召集族中女眷、各家太太奶奶入府闲话赏花。

    满厅珠光宝气,笑语盈盈。

    众人皆围着谢母与温顺貌美的柳妩周旋恭维,夸柳妩温婉可人、懂事识大体。

    唯独凤霞,被孤零零晾在最侧的位置。

    无人搭话,无人寒暄。

    偶有目光扫来,皆是隐晦的打量、暗自的轻视。

    有人交头接耳,窃窃议论她乡野出身、气度小家子气,连新来的柳姑娘都不如。

    谢母端坐主位,看在眼里,非但不制止,反倒漠然移开视线,默许了众人的排挤。

    凤霞端坐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攥着素色旗袍的衣角。

    谢舟今日外出会客,不在府中,偌大谢府,竟无一人为她多说半句。

    就在这满堂凉薄之时,一道温润清朗的脚步声,自廊外缓缓传来。

    谢砚之缓步而入。

    他是谢舟的嫡亲表哥,出身书香沈家,温雅端方,品性高洁。

    唯有谢家长辈心知肚明,年少时他便一眼倾心苏家嫡女苏霞,一念藏了许多年。

    只可惜佳人早许谢舟,他便将满腔痴心尽数封存,终身克制,从不越矩。

    他念的、爱疼的、护的,从来都是当年那个才情绝代、明媚灵动的真霞儿。

    可眼前这张眉眼,与他心底惦念的人一模一样。

    哪怕性情迥异、灵气全无,怯懦温顺、饱经风霜,全然不是旧时模样,他依旧看不得这张脸受人半点折辱。

    谢砚之抬眸,一眼便望见角落里孤身落寞的凤霞。

    满座喧哗,全员簇拥,唯独她形影相吊,安静得像一抹多余的影子。

    他眸色微沉,径直越过满堂宾客,一步步走到凤霞身侧,从容落座。

    动静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厅内的嬉笑。

    满厅人皆是一静。

    谢砚之抬眼,看向主位的谢母,语气温和,却字字端稳体面:“姑母,今日阖家欢聚,本是和美雅事。谢家主母端坐于此,反倒被众人冷落,传出去,外人只会说谢府尊卑无序、内宅刻薄,岂不是平白落了笑话?”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掷地有声。

    直接点破了众人抱团排挤、老夫人默许纵容的难堪局面。

    谢母面色微僵,仓促间只能淡淡圆场:“不过是众人说笑疏忽,并无他意。”

    厅中窃窃私语的太太奶奶们,瞬间敛了所有轻视,纷纷端正神色,再不敢明目张胆冷落凤霞。

    柳妩坐在一旁,唇角温顺的笑意瞬间僵硬,垂眸掩去眼底的嫉恨与不甘,却半句不敢反驳。

    谢砚之不再多言,只侧头看向身侧的凤霞,目光温和坦荡,全然是亲人般的体恤。

    一场无声的欺凌,被他三言两语彻底化解。

    赏花宴散后,宾客尽数辞离,庭院落尽繁花,只剩清风徐徐。

    凤霞停住脚步,对着身前的谢砚之,微微躬身,眉眼满是真切的感激。

    “今日多谢表哥维护,不然……我当真不知如何自处。”

    她在谢府步步谨慎、日日隐忍,从未有人这般不问缘由、挺身而出护她一次。

    谢砚之看着她温顺谦卑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不是他的霞儿。

    终究不是。

    他的霞儿,永远明媚张扬、傲骨天成,何曾这般低声道谢、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可纵然知晓是假,这眉眼依旧戳中他多年执念。

    他温声浅笑:“都是至亲,何须言谢。姑母一时偏听,众人随波逐流罢了,不值你放在心上。”

    凤霞抬眸,望着他温润如玉的模样,心头暖潮翻涌,鼓起勇气轻声邀约:“庭院西榭新晒了茉莉清茶,香气清淡。若表哥得空,可否随我小坐片刻,让我略尽薄茶,聊表谢意?”

    “固所愿也。”谢砚之欣然应允。

    西榭清幽,藤萝垂绕,晚风穿帘,带着初夏淡淡的草木香。

    石桌上摆着白瓷茶罐、细白茶盏,青禾静静立在一旁烹茶,沸水落盏,茉莉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清甜茶香漫溢四方。

    凤霞亲手为他斟满一盏清茶,轻声道:“我不懂名贵茶品,只有这乡间常晒的茉莉,清淡解燥,表哥莫要嫌弃粗陋。”

    谢砚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目光落在她恬淡的眉眼上,故意放得轻松柔和,只想逗她一展笑颜。

    “我偏爱这份粗陋真实。”他浅啜一口茶,含笑开口,“从前苏妹妹最喜名贵雨前龙井,嫌民间花茶俗气,如今你倒是返璞归真,性情软和了许多。”

    凤霞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局促。

    她自然不知从前的喜好。

    谢砚之见她这般模样,心底了然,却不点破,转而打趣:“那日春花宴你吹的竹叶民谣,我事后回想多日,倒是比丝竹雅乐更动人。满府贵妇争艳弄雅,偏偏你一曲山野清风,独出心裁,反倒最是干净。”

    凤霞垂眸轻轻一笑,笑意浅淡:“不过是窘迫之下的无奈之举,登不上台面。”

    “何为台面?”谢砚之挑眉,语气轻快温柔,“随心而发,自然真切,便是最高的台面。那些刻意雕琢的才情,反倒落了下乘。”

    他字字真心,句句宽慰。

    见她眉眼依旧带着沉郁,他又故意说起旧时趣事,语气温和风趣:“还记得年少时,你总爱爬庭院海棠树,摔了裙摆也不哭,反倒笑着摘花插鬓,闹得满府人无可奈何。如今这般安静温顺,倒让我全然认不出了。”

    他明知眼前人不是故人,故意这般说笑,只为驱散她眼底的阴郁,逗她开心。

    凤霞听着这些陌生的旧事,心里酸酸软软。

    原来真正的苏霞,是这般鲜活肆意、无忧无虑的模样。

    而她,只是活在别人影子里的赝品,日日惶恐、步步维艰。

    可谢砚之的温柔太干净,太赤诚。

    终于,她唇角轻轻扬起,绽开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眉眼浅浅弯起,温柔得让人心软。

    谢砚之望着她这一瞬的笑颜,心头猛地一颤。

    像极了记忆里的人。

    又全然不是。

    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暗恋,忠于年少那抹惊鸿绝代的真霞儿。

    可此刻眼前浅笑温顺的假凤霞,却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悄然软了一寸。

    他收去打趣的语调,声音温柔郑重:“往后在谢府,若再有人欺你、冷落你、搬弄是非,不必独自硬扛。你虽是寄身此处,也是名正言顺的谢家夫人。但凡受了委屈,尽管寻我。”

    “有我在,不会让你再这般孤零零受人排挤。”

    晚风轻轻拂过亭榭,茶香袅袅,落英轻扬。

    凤霞抬眸望着他,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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