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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外冷内热的人

    散了会,四个新人从所长室里退出来,走廊里的人各归各位。

    楚阳揽着秦束的肩膀往办公室走,嘴里的计划已经排到了第三个月,秦束抱着公文包,一路点头。

    赵建军冲赵伟勾了勾手指,说先带你认认接警台的家伙什。

    老侯不紧不慢地跟景怡交代,让她去值班室墙上把辖区地图看熟。

    付秉毅最后一个出来。

    他在门口站住,抬眼皮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江阳身上。

    “小子,跟我来。”

    他说完就走,也不回头,趿拉着步子出了楼门。

    江阳跟了出去。

    院里的日头升起来了,老槐树的影子缩到树根底下。

    付秉毅走到树荫里站定,从兜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捏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然后往耳朵上一别,还是没点。

    “孙所的话,你都听见了。”

    付秉毅开口:“我把丑话再跟你说一遍,省得你回头怨我。”

    “您说。”

    “我这个师父,挂名的。”

    付秉毅竖起一根手指:“我该请假请假,该早走早走,你别指望我手把手教你什么。接处警的门道,你问建军。社区的事,你问老侯。写材料,找楚阳,他那笔杆子全所第一。别的事,问值班室随便哪个老同志,都比问我强。”

    “明白。”

    “所里派活,你自己接自己干。干好了,功劳是你的。干砸了……”

    付秉毅顿了顿:“孙所说了,砸了算我的,那也没辙,谁让我摊上这个名分。可你小子记着,别可着劲儿往砸了干。”

    “记着了。”

    付秉毅眯起眼睛打量他。

    这小子答得太痛快了。

    按他的经验,新人听见“放养”两个字,脸上多少要挂点东西。

    委屈的,不忿的,装大度的,他都见过。

    眼前这个什么都没挂,站得不紧不松,两只手自然垂着,眼睛平平地看过来,倒像是早知道他要说这话。

    江阳确实早知道。

    前世这一幕也有,地点不一样,在楼梯间,话是一样的话,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说完这套话,付秉毅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统共露了四次面,每次不超过半天。

    江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师父身上。

    老刑警看人,看的地方跟旁人不一样。

    耳朵上那根烟,烟纸的边角已经捏得发毛,是在手里盘了不知道多少回的痕迹。

    抽了半辈子烟的人,手指头有自己的记性,摸烟、捻烟、别到耳朵上,一套动作熟得不用过脑子,可就是不点。

    烟瘾没断,火断了。

    这种戒法最熬人,说明戒得狠,戒得有缘由。

    什么缘由,江阳前世很晚才知道。

    知道的时候,很多事已经过去了,补不回来。

    再看手,付秉毅右手的虎口上有一层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从虎口一直延到食指第二关节的内侧。

    这个位置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基层派出所的民警,一年到头摸不了几回枪,磨不出这样的茧。

    这层茧是市局刑侦那些年留下的,枪套挂在腰上、手随时按在枪柄上的那些年。

    还有站姿。

    警服穿得松松垮垮,领扣开着,裤线早就没了形,可这个人站的位置,后背对着树干,脸朝着院门,进出院子的每一个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过。

    方才说话的工夫,院门口进来一个送报纸的,出去一个骑自行车的老马,付秉毅的眼睛在两个人身上各扫了一遍,扫完了才收回来。

    习惯长在骨头上了,改不掉。

    孙守义没说错,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当年在市局刑侦,是号人物。

    “看什么呢。”

    付秉毅皱起眉头。

    “没什么。”

    江阳收回目光:“师父,我记下了,有事不烦您,自己想辙。”

    “哎,这就对了。”

    付秉毅点点头,从耳朵上把烟摘下来,看了一眼,又别回去:“还有,报纸我看了。”

    江阳等着下文。

    “救人是好事,我不挑这个理。”

    付秉毅慢悠悠地说:“可我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好苗子,头一炮打响了,尾巴就翘起来了,翘起来就走形。你记着,昨天的报纸,今天就是包油条的纸,这行当里,没有吃老本这一说,一个案子是一个案子,一天是一天。”

    “记着了。”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付秉毅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下午你那个培训,好好讲,教人救命的东西可千万别掺水。”

    他说完,趿拉着步子进了楼。

    江阳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上了台阶。

    嘴上说着放养,临走还是惦记着下午的培训。

    前世也是这样。

    这个人把所有的话都往冷了说,把所有的事都往身上扛。

    徒弟带了四年,一句软话没有,可江阳后来一件一件回想,值班表上最累的班次,师父悄悄跟排班的换走了。

    他头一回单独做笔录,做砸了,挨训的时候师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旁边替他兜了一半。

    那摊子家事的真相,江阳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知道的那天,他在师父家楼下站了半宿。

    这一世,有些事得早一点。

    江阳压下心里翻起来的东西,转身回了档案室。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把06年下半年的台账理完了,07年的理了一小半。

    编号对不上的卷宗又登记出来一袋,单子上添到了九袋。

    雨夜系列的摘录,他誊了一份清楚的。

    二十三起,按时间排开,规律就浮出来了。

    入夏雨水多,案子密,六七八三个月能占一多半。

    入了冬,雨变成雪,雪夜留脚印,这个人就歇手,一冬天不动。

    开了春,第一场透雨下来,案子跟着就来。

    07年8月那半枚鞋印的照片,他又看了一遍,把波纹底的纹路间距、前掌磨损的角度都记在了本子上。

    这份东西,他单独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收进抽屉,上了锁。

    中午食堂,老马又拿报纸的事起哄,说晚报的电话打到所里来了,想做个后续报道,让孙所给挡了。

    赵伟扒着饭问下午培训用不用他,江阳说用,赵伟哦了一声,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有些紧张。

    下午两点半,全所培训。

    会议室在二楼,三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面上的绿漆磨掉了几块。

    墙上挂着锦旗,最里头立着一块黑板,黑板槽里的粉笔头攒了半盒。

    窗户开着,外头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响。

    除了值班室留的一个人,全所的民警都来了,搪瓷缸子摆了一桌子。

    孙守义坐在头排正中间,陈淑芬挨着他,手里拿着个本子准备记。

    周志刚来得最早。

    这位副所长平时开会,惯常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出去接警。

    今天他坐了第一排,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笔帽拧开了搁在旁边,人往那儿一坐,腰板挺得笔直。

    老马进门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凑到老侯耳朵边嘀咕:“周所今天转性了?”

    周志刚的耳朵尖,回头瞪他:“坐你的地方去。”

    老马缩着脖子坐到了后排。

    孙守义清了清嗓子:“人齐了啊。今天这个培训,我说在前头,都给我拿出学东西的样子来。昨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一颗糖豆一条命。这个手法学会了,关键时候就是救命的本事。江阳,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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