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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二章 四家的账本

    叶迦尘的信送出去三天,回信陆续到了。法赫德的信最快,只有一行字——“钱,我出。人,你管。”扎希尔的信慢了一天,写了两行——“矿脉的银子还没挖出来,我先凑。不够,我卖马。”阿伊莎的信最晚,也最长——“圣火宗的药材今年收成不好,能出的不多。但我把宗主的私库开了,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叶迦尘把三封信摊在桌上,看了很久。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米里娅姆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新来的那匹枣红马——它正在和黑风抢草料,黑风不让它,用头拱它,它也不让黑风,用屁股顶回去。

    “钱够了。”叶迦尘把信拢在一起,用石头压住,“但不够买全部的货。只能买一半。”

    苏清玉把茶杯放在桌上。“一半,够让弟子们不买雷蒙的货吗?”

    “不够。一半,只能让一半的人不买。另一半,还是会买。因为便宜。”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漠。大漠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但海里没有鱼,只有沙子。他的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远处的东西——不是危险,是机会。雷蒙的商队要走碎石滩,碎石滩的路窄,两边都是悬崖,商队只能一辆车一辆车地过。如果有人在路上设卡,不拦货,只拦人——不让四家联盟的弟子去买,但让商队过去。商队过去了,货到了四家联盟的地盘,再被四家联盟统一买下。弟子们拿不到货,只能从四家联盟手里买。价格不便宜,但也不贵。多少钱进来的,多少钱卖出。。

    “我出去一趟。”叶迦尘把铁剑挂在腰间。

    苏清玉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去哪里?”

    “碎石滩。去拦雷蒙的商队。”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米里娅姆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跟你去。”

    “你留下。你母亲刚醒,需要你。”

    米里娅姆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叶迦尘笑了。“好。”

    叶迦尘骑着黑风,走了两天,到了碎石滩。路很窄,两边都是齐腰高的岩石,岩石是灰白色的,被风沙磨得光滑。他找了一处最窄的地方,勒住马,站在路中间。黑风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吃着地上的枯草。它不知道主人在等什么,但它不催。它只是站着,等。

    第三天,雷蒙的商队到了。不是一支,是三支。三百辆马车,一千个人,两千匹马。粮草、布匹、药材,堆得像山一样高。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灰色的战袍,腰间挂着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雷蒙。

    他勒住马,看着叶迦尘,看了很久。“你一个人?”

    “一个人。”

    “来拦我?”

    “来谈。”

    雷蒙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两步。风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雷蒙没有再说话,叶迦尘也没有。心脉在扩散,叶迦尘感知到了雷蒙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不屑,是疲惫。他打累了,不想再打了,但他不能退。退了,西武林盟就容不下他。

    “你的货,我全买了。”叶迦尘说。

    雷蒙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买得起?”

    “四家凑。金剑堂、新月堂、圣火宗、山岳会。一家出一份。你的货,原价进,原价出。你不赚,我也不赚。你拿了钱,走人。我拿了货,分给弟子。我们不亏,你也不亏。”

    雷蒙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拿什么保证四家会出钱?”

    “我的命。”

    雷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你的命不值那么多钱。”

    “值不值,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说。你觉得值,就谈。不值,就打。”

    雷蒙沉默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商队。三百辆马车,一千个人,两千匹马。他从西武林盟带出来的,跟他打了二十年仗的兄弟。他们累了,想回家。他也累了,也想回家。但他不知道,家在哪里。

    “我答应你。钱货两清。十天之内,西武林盟的兵,全部撤回。商路,不建了。但有一条——你的心脉,让我看看。”

    叶迦尘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有火,没有冰,什么都没有。但雷蒙感觉到了——一种透明的、安静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从叶迦尘的胸口涌出来,摸了一下他的脸。不疼,不痒,但毛骨悚然。雷蒙退了一步,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伤口,没有血,但他觉得少了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心脉。不是内力,不是外力,是生命力。通了,就能感知。”

    “感知什么?”

    “感知你累了。感知你不想打了。感知你想回家。”

    雷蒙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叶迦尘。“这柄剑,跟了我二十年。杀过很多人。现在不杀了。你留着,看着它,就当看着我。”

    叶迦尘接过剑,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他把剑挂在腰间,两柄剑并排挂着——一柄铁剑,一柄雷蒙的剑。一锈一利,一黑一灰。

    “你的家在哪里?”叶迦尘问。

    雷蒙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在来的路上,也许在回去的路上。也许哪儿都不在。”

    他翻身上马,拉着缰绳。白马在原地转了一圈,朝西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勒住马,没有回头。

    “叶迦尘,你比我强。不是武功,是心。”

    他走了。灰色的战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正在远去的旗。三百辆马车跟着他,一千个人跟着他,两千匹马跟着他。商队调转了方向,朝西边走去。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叶迦尘站在碎石滩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蒙布巾,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沙漠里的、终于活了下来、还会继续活下去的树。

    黑风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叶迦尘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黑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去。他走了很远,回过头。碎石滩空了,没有商队,没有士兵,只有石头和沙子。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不是雷蒙的剑,不是雷蒙的话,是别的什么——也许是一个人的疲惫,也许是一个人的妥协,也许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二十年的东西。

    米里娅姆坐在山岳会的寨墙上,看着远处的山道。她的头发上扎着两根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夜枭蹲在她旁边,手里没有磨刀石,那柄短刀已经很利了。他只是蹲着,陪她等。

    “他会回来的。”夜枭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看了。看了,心更乱。”

    米里娅姆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夜枭。”

    “嗯。”

    “如果有一天,鬼来找我,你会帮我吗?”

    夜枭沉默了很久。“会。但我不希望你用刀。”

    “那用什么?”

    “用嘴。说。说不通,再想别的办法。刀是最后一个办法。”

    米里娅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夜枭的手是凉的,但米里娅姆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山岳会。苏清玉教的。”

    “她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夜枭笑了。米里娅姆也笑了。两个人蹲在寨墙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等着那个骑着黑风的人回来。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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