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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散功

    叶迦尘决定在孤山上散功。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因为他想通了。月无痕的手札里写得明白——散功不是废功,是把你从身体里借来的东西还回去。内力是借的,血脉是租的。你用了多久,就要还多久。五年,十年,一辈子。你还不完,你的身体替你还。

    苏清玉不同意。不是不同意散功,是不同意在孤山上散。“回山岳会。那里有扎姆,有苏兰,有夜枭,有影留下来的药方。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在这里,有金剑堂。”叶迦尘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扎希尔还在山下。我散了功,法赫德就少了一个筹码。但他还有蛛母给的那些信,还有西武林盟的交易记录。他能谈。我在这里,他谈不了。扎希尔要的是我。我不在,他才会谈。”

    苏清玉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扎希尔的三千人围在孤山脚下,不攻不退,等的就是叶迦尘。叶迦尘在,他就不会走。叶迦尘不在,他才有可能坐下来谈。

    “你散功需要几天?”

    “手札上说,三天。”

    “三天里,你会怎么样?”

    叶迦尘翻开手札,找到那一页。字迹很浅,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

    “第一天,内力开始从经脉里退去。四肢无力,头晕目眩。第二天,内力退到丹田。全身像被抽空了一样,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睁眼。第三天,内力从丹田散去,回归血脉。醒过来,人就正常了。但内力没了。”

    苏清玉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这三天,我守着你。”

    米里娅姆从门口探进头来。“我也守着。”

    叶迦尘看着她们,笑了。“你们不怕我醒不过来?”

    “怕。”苏清玉说,“但怕没有用。”

    “有用的是守着。”米里娅姆说。

    法赫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叶迦尘。他的左臂上那道刀伤还在疼,疼得他手心冒汗,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散了功,扎希尔会趁虚而入。”

    “不会。”叶迦尘说,“他等的不是我。他等的是蛛母。蛛母给了他钱,给了他粮,给了他西武林盟的援兵。但他不知道,蛛母和你在合作。他不知道,你手里有他和西武林盟的交易记录。他不知道,他的粮草已经被你烧了。他以为他还有三千人,但他只有一千人。另外两千,是蛛母的人。蛛母一声令下,那两千人就会调转刀口。”

    法赫德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离开无形塔的时候。”叶迦尘把手札合上,“蛛母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给你。她给你扎希尔的把柄,但她不会给你她的兵。她的兵,还在扎希尔的营地里。她在等。等影死,等扎希尔和金剑堂两败俱伤,等她的人接管这片土地。”

    法赫德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

    “你怎么知道这些?”

    “影告诉我的。”叶迦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漠,“他在无形塔待了三十年,蛛母的每一个棋子,他都认识。他不说,是因为他不想杀她。但现在,他不得不说了。”

    法赫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剑的茧,有杀人的茧。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差点成了她的棋子。”

    “你本来就是。”叶迦尘转过身,看着他,“但你跳出来了。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母亲。她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家,有金剑堂,有需要你保护的人。蛛母没有这些。她只有她的网。网破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法赫德抬起头,看着叶迦尘的眼睛。“你散功之后,打算怎么办?”

    “去无形塔。”

    “去做什么?”

    “去接影回来。”

    法赫德愣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叶迦尘说,“他不会死。他答应过我,一个月。”

    第一天。叶迦尘坐在床铺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右手的斑纹在慢慢褪色,从暗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肉色。左手的冻疮也在慢慢消退,从灰白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正常的肤色。苏清玉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剑,剑尖指着地面。米里娅姆蹲在门口,手里握着短刀,刀身藏在袖子里。法赫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漠。他的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封信。信是扎希尔写来的,只有一句话——“叶迦尘散功了。他撑不了三天。三天后,我攻城。”

    法赫德把信撕了,碎片从窗口飘出去,被风吹散在大漠里。

    第二天。叶迦尘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很轻,轻到苏清玉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才听到那微弱的气流声。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内力从经脉里退去时的那种抽搐。苏清玉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毯子是羊毛的,很厚,很暖,但他还是抖。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但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米里娅姆蹲在门口,看着苏清玉握着叶迦尘的手,看着叶迦尘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她把短刀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会醒的。”她说。

    “我知道。”苏清玉说。

    “你怎么知道?”

    苏清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叶迦尘的手,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第三天。叶迦尘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一下子醒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木头的裂缝,看着裂缝里嵌着的灰尘。他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他动了动脚趾,脚趾也能动。他还活着。

    “你醒了。”苏清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迦尘转过头。苏清玉坐在床铺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头发散着,有几缕粘在脸上。她一定在这里坐了三天。

    “醒了。”叶迦尘说。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

    苏清玉把粥碗放在桌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是凉的,正常的那种凉,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凉。

    “内力呢?”

    叶迦尘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那粒金色的沙子不见了。漩涡不见了。火不见了,冰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身体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没了。”他说。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活着就好。”她说。

    叶迦尘看着她,笑了。“活着就好。”

    米里娅姆蹲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嘴角也弯了一下。她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大漠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进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金色的海,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

    “天亮了。”她说。

    “天亮了。”苏清玉说。

    叶迦尘从床铺上坐起来,穿上鞋,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住。他走到窗前,和米里娅姆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大漠。

    “走吧。”他说。

    “去哪儿?”苏清玉问。

    “无形塔。接影回家。”

    三个人,三匹马,出了孤山。法赫德站在寨墙上,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墙上的、不会动的树。

    哈桑撑着拐杖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他不会原谅你。”

    法赫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

    风吹过孤山,吹过那些石头,吹过那些还没有倒下的人。金剑堂的旗帜还在山顶上飘着,没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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