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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暖冬

    叶迦尘在山岳会住了下来。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一个冬天。北方的雪落下来的时候,山岳会的松林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子,树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积雪从树冠上滑落,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雪地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急着去天剑盟找第二份残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去不了。金剑堂的人在大漠里设了关卡,每一条通往东边的路都有人把守,每一匹从山岳会出去的马都会被拦下来检查。法赫德在等他。等他耐不住,等他自投罗网,等他像一只饿极了的老鼠,自己钻进笼子里。

    叶迦尘不着急。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练呼吸——吸气,憋住,呼气,四拍,四拍,四拍,和北雪堂的老人教的一模一样。练完了呼吸,再练那招没有名字的剑法。剑已经没有了,那柄黑色的长剑被哈立德连带着帛书一起拿走了,他现在用的是一柄从山岳会兵器架上取下来的普通铁剑,剑身有锈,剑柄缠着磨旧了的麻绳。但他不在乎,剑是铁的还是木头的,对他而言没有太大区别。他练的是呼吸,是控制,是那种让身体和剑合为一体的感觉,不是剑本身。

    苏清玉每天早上都来。她不来练剑——她的剑法已经不需要练了,那些招式刻在她骨头里,比她记得还牢。她来,是因为叶迦尘在。她站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胳膊,靠着木栅栏,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一个动作。起手,上撩,横扫,下劈。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回路的圆。她从来不评价,不指点,不鼓掌,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木栅栏上的、会呼吸的影子。

    有时候扎姆也来。他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蹲在练武场角落里,眯着眼,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猫。他不看叶迦尘练剑,他看苏清玉。看苏清玉看叶迦尘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脸上。那个人叫苏兰,是苏清玉的姑姑,是叶迦尘的母亲。

    扎姆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地上,闭上眼睛。太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一些很旧的事情。那些事情像老屋里的灰尘,平时看不见,一有光照进来,就漫天飞舞。

    中午的时候,叶迦尘会去马厩看黑风。黑风的腿已经好了,伤口结了痂,痂掉了之后长出了粉色的新皮。它在马厩里走来走去,精神很好,看到叶迦尘来就打响鼻,用头蹭他的肩膀。叶迦尘给它刷毛,从脖子刷到后背,从后背刷到肚子,刷得黑风浑身舒坦,眯着眼睛,像一只正在享受按摩的大猫。

    苏清玉有时候也来马厩。她不是来看黑风的,是来看叶迦尘的。她靠在马厩的柱子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给黑风刷毛。阳光从马厩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眼神和扎姆看到的一样——那种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不是看亲人的眼神,是另一种眼神,更深,更沉,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叶迦尘知道她在看他。他感觉得到,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慢慢地移动。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他和她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不是距离,不是身份,是血脉。那层东西薄得像一层纸,但比铁还硬,比石头还厚,你捅不破,也绕不开。

    下午的时候,叶迦尘会去正厅看地图。那张地图被苏清玉画得越来越密了,红的圈,黑的叉,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张被织了很多年的蛛网。天剑盟的地盘在东方,圣火宗在北方,山岳会在南方,西边是大漠,大漠的尽头是一片空白,没有人去过,或者去过的人没有回来。第二份残篇在天剑盟的旧剑冢里,旧剑冢在金剑堂和新月堂交界的地方,那个地方现在在打仗。金剑堂和新月堂打了快半年了,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只是死人,死了很多很多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苏清玉问。她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炭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等路通了。”叶迦尘说。

    “路不会自己通。”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叶迦尘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头发披散着,垂在肩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那种眼神,不是着急,不是催促,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等你。”他说。

    苏清玉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我说过,下一次,我跟你一起。”苏清玉说,“我不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叶迦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亮了一下,然后就暗了,但你记住了那个亮。

    “等冬天过去。”他说,“冬天过去,路就好走了。”

    苏清玉低下头,继续画圈。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座山寨照得像一座被银粉刷过的宫殿。远处的松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棵松树都像被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叶迦尘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松林。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阿伊莎,不是苏清玉,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蹲在雪地里、把自己冻僵了也不肯走的人。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但他感觉得到,她一直都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背后有一双眼睛,不远不近,不躲不藏,就是看着。他从来没有回过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那双眼睛就会消失,像雪地里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而在山寨外面的那片松林里,米里娅姆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看着正厅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的嘴唇已经不裂了,手指也不僵了,这个冬天她学会了生火,学会了在雪地里挖洞过夜,学会了用松针铺床。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竹筒里还有一只飞蛾,还活着。她每天都会打开塞子看看它,确认它还活着,确认它还在扑棱翅膀。那只飞蛾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是她在雪地里蹲了这么久还没有被冻死的理由。

    米里娅姆把竹筒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

    竹筒是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会等。

    等到春天。

    等到雪化了。

    等到路好走了。

    等到他走。

    她会跟着他。

    不远不近。

    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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