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水城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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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水城来信
六月，《天星》成片。
最终版本九十七分钟。凌之飞在Avid前面坐了整整两个通宵，把最后一刀从梁家辉回望码头的那个镜头切入黑场。关志强端着第四杯咖啡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画面熄灭、片尾字幕滚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凌导，呢个版本——冇嘢可以再改了。“
凌之飞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屏幕上白色的演职员表在黑底上一行一行地滚，梁家辉的名字出现在“领衔主演“的位置，下面是梁朝伟，再下面是摄影、灯光、美术、剪辑。
“烧一份带子，寄威尼斯。“他说。
第五十五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的选片截止日期是七月十五日。凌之飞在六月底将35毫米拷贝和VHS screener通过DHL寄往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收件地址是罗马的办事机构。随拷贝附上的还有一封英文信——凌之飞自己的英文不好，请施南生帮忙润色过——信里写了三句话：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香港渡轮船工的故事；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会变，但渡轮不会停；希望评委能在银幕上听到海浪和呼吸。
寄出去之后，就是等。
等待是最磨人的。凌之飞这辈子做过很多次赌注——赌九龙仓股票、赌LME铜期货、赌六合彩——但那些赌注都有数字、有走势、有可以分析的变量。威尼斯不一样。电影节的评选像一块黑箱，你把电影塞进去，出来的是金狮还是空气，全看箱子里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在暗房里怎么投票。
七月的香港闷热得像蒸笼。恒指在七千八到八千二之间反复震荡，比年初又跌掉三成。街上关掉的店铺越来越多，佐敦道一间开了二十年的茶餐厅挂上了“东主有喜“的红纸——在香港，“有喜“就是结业。阮世生送来的影院日报显示，七月上半月总票房比去年同期又跌了一成五。高志森已经把八间影院的排片压缩到最低运营线——白天放二轮片，晚上放重映，周末才排一部新片。
“如果威尼斯入围，对票房有帮助吗？“高志森问。
“对香港票房帮助不大。香港观众唔会因为威尼斯入围就多买一张飞。“凌之飞站在窗前，看着太子道上一间地产铺拉下了铁闸，“但对海外发行有帮助。如果攞到奖，欧洲同日本嘅版权可以卖到好价钱。“
“几多？“
“如果攞金狮，欧洲版权至少两百万美金。日本可能更多。“
高志森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但系如果乜都攞唔到呢？“
“咁就当六百万买咗一张去威尼斯嘅船飞。“凌之飞转过身，“有些船飞，唔系为咗到达目的地，系为咗证明你敢上船。“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
凌之飞正在办公室里写《最后道场》的剧本第三稿。电话响了，是施南生。
“凌生！“施南生的声音里有一种他极少听到的兴奋——这个在电影圈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什么大场面都见过的女人，声音居然在发抖，“威尼斯——入围咗！《天星》入围竞赛单元！“
凌之飞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压住的那个字是“符“。
“你确定？“
“组委会传真过嚟嘅。我而家喺新艺城，传真就喺我手上。竞赛单元二十一部片子，《天星》系唯一一部香港电影。“
凌之飞把笔放下。他没有跳起来，没有喊叫，甚至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太子道的车流，胸口里有一团东西在慢慢胀开——不是狂喜，是一种很深的、迟来的确认。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亮了。
“凌生？你听到冇？“
“听到咗。“他说，“多谢你，施姐。“
“你要唔要睇传真？“
“唔使。我信你。“
挂了电话，凌之飞拿起便签纸，在《最后道场》的剧本旁边写了一行字：
“《天星》入围威尼斯竞赛单元。唯一香港电影。九月电影节。“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岑建勋。
“岑生，入围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岑建勋说：“我知。施南生已经call过我。“
“你唔开心？“
“我开心。但我仲喺度消化。“岑建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凌生，你知唔知——上一个入围威尼斯竞赛单元嘅香港导演系边个？“
“边个？“
“王家卫。《春光乍泄》旧年入围康城，但威尼斯——香港导演好耐冇入过竞赛单元了。而你，一个拍喜剧出身嘅人，第一部艺术片就入咗。“
“所以呢？“
“所以你好多人会问——呢个人凭乜？“岑建勋的语气变回了平时的冷静，“你准备好未？“
“准备好乜？“
“准备好面对欧洲影评人嘅审视。威尼斯唔系香港，佢哋唔知道你系边个，唔知道你拍过《最佳拍档》同《开心鬼》。佢哋只会睇银幕上嗰九十七分钟。如果佢哋觉得好——你就系天才；如果觉得唔好——你就系一个拍商业片嘅人唔知天高地厚。“
凌之飞想了想：“咁你觉得呢九十七分钟够唔够？“
岑建勋又沉默了两秒。
“够。“
一个字，比任何赞美都重。
“九月几号开幕？“凌之飞问。
“九月二号。你几时飞？“
“八月二十八。提前几日过去适应时差，顺便睇下其他竞赛片。“
“梁家辉同梁朝伟呢？“
“我要佢哋一齐去。呢个唔系我一个人的事——系成个剧组嘅事。“
“机票同酒店我帮你搞。“岑建勋说完，又补了一句，“凌生——“
“嗯？“
“你做得到。“
凌之飞挂了电话。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冷气嗡嗡的声音。他转头看了一眼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的便签——“九叔——企喺度，就已经系阵法。“
旁边，新贴的那张写着：“《天星》入围。唯一香港电影。“
他拿起笔，在新便签下面加了最后一行：
“九月，威尼斯。带部船去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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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星》成片。
最终版本九十七分钟。凌之飞在Avid前面坐了整整两个通宵，把最后一刀从梁家辉回望码头的那个镜头切入黑场。关志强端着第四杯咖啡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画面熄灭、片尾字幕滚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凌导，呢个版本——冇嘢可以再改了。“
凌之飞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屏幕上白色的演职员表在黑底上一行一行地滚，梁家辉的名字出现在“领衔主演“的位置，下面是梁朝伟，再下面是摄影、灯光、美术、剪辑。
“烧一份带子，寄威尼斯。“他说。
第五十五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的选片截止日期是七月十五日。凌之飞在六月底将35毫米拷贝和VHS screener通过DHL寄往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收件地址是罗马的办事机构。随拷贝附上的还有一封英文信——凌之飞自己的英文不好，请施南生帮忙润色过——信里写了三句话：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香港渡轮船工的故事；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会变，但渡轮不会停；希望评委能在银幕上听到海浪和呼吸。
寄出去之后，就是等。
等待是最磨人的。凌之飞这辈子做过很多次赌注——赌九龙仓股票、赌LME铜期货、赌六合彩——但那些赌注都有数字、有走势、有可以分析的变量。威尼斯不一样。电影节的评选像一块黑箱，你把电影塞进去，出来的是金狮还是空气，全看箱子里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在暗房里怎么投票。
七月的香港闷热得像蒸笼。恒指在七千八到八千二之间反复震荡，比年初又跌掉三成。街上关掉的店铺越来越多，佐敦道一间开了二十年的茶餐厅挂上了“东主有喜“的红纸——在香港，“有喜“就是结业。阮世生送来的影院日报显示，七月上半月总票房比去年同期又跌了一成五。高志森已经把八间影院的排片压缩到最低运营线——白天放二轮片，晚上放重映，周末才排一部新片。
“如果威尼斯入围，对票房有帮助吗？“高志森问。
“对香港票房帮助不大。香港观众唔会因为威尼斯入围就多买一张飞。“凌之飞站在窗前，看着太子道上一间地产铺拉下了铁闸，“但对海外发行有帮助。如果攞到奖，欧洲同日本嘅版权可以卖到好价钱。“
“几多？“
“如果攞金狮，欧洲版权至少两百万美金。日本可能更多。“
高志森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但系如果乜都攞唔到呢？“
“咁就当六百万买咗一张去威尼斯嘅船飞。“凌之飞转过身，“有些船飞，唔系为咗到达目的地，系为咗证明你敢上船。“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
凌之飞正在办公室里写《最后道场》的剧本第三稿。电话响了，是施南生。
“凌生！“施南生的声音里有一种他极少听到的兴奋——这个在电影圈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什么大场面都见过的女人，声音居然在发抖，“威尼斯——入围咗！《天星》入围竞赛单元！“
凌之飞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压住的那个字是“符“。
“你确定？“
“组委会传真过嚟嘅。我而家喺新艺城，传真就喺我手上。竞赛单元二十一部片子，《天星》系唯一一部香港电影。“
凌之飞把笔放下。他没有跳起来，没有喊叫，甚至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太子道的车流，胸口里有一团东西在慢慢胀开——不是狂喜，是一种很深的、迟来的确认。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亮了。
“凌生？你听到冇？“
“听到咗。“他说，“多谢你，施姐。“
“你要唔要睇传真？“
“唔使。我信你。“
挂了电话，凌之飞拿起便签纸，在《最后道场》的剧本旁边写了一行字：
“《天星》入围威尼斯竞赛单元。唯一香港电影。九月电影节。“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岑建勋。
“岑生，入围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岑建勋说：“我知。施南生已经call过我。“
“你唔开心？“
“我开心。但我仲喺度消化。“岑建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凌生，你知唔知——上一个入围威尼斯竞赛单元嘅香港导演系边个？“
“边个？“
“王家卫。《春光乍泄》旧年入围康城，但威尼斯——香港导演好耐冇入过竞赛单元了。而你，一个拍喜剧出身嘅人，第一部艺术片就入咗。“
“所以呢？“
“所以你好多人会问——呢个人凭乜？“岑建勋的语气变回了平时的冷静，“你准备好未？“
“准备好乜？“
“准备好面对欧洲影评人嘅审视。威尼斯唔系香港，佢哋唔知道你系边个，唔知道你拍过《最佳拍档》同《开心鬼》。佢哋只会睇银幕上嗰九十七分钟。如果佢哋觉得好——你就系天才；如果觉得唔好——你就系一个拍商业片嘅人唔知天高地厚。“
凌之飞想了想：“咁你觉得呢九十七分钟够唔够？“
岑建勋又沉默了两秒。
“够。“
一个字，比任何赞美都重。
“九月几号开幕？“凌之飞问。
“九月二号。你几时飞？“
“八月二十八。提前几日过去适应时差，顺便睇下其他竞赛片。“
“梁家辉同梁朝伟呢？“
“我要佢哋一齐去。呢个唔系我一个人的事——系成个剧组嘅事。“
“机票同酒店我帮你搞。“岑建勋说完，又补了一句，“凌生——“
“嗯？“
“你做得到。“
凌之飞挂了电话。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冷气嗡嗡的声音。他转头看了一眼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的便签——“九叔——企喺度，就已经系阵法。“
旁边，新贴的那张写着：“《天星》入围。唯一香港电影。“
他拿起笔，在新便签下面加了最后一行：
“九月，威尼斯。带部船去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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