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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恨天地辽阔,恨我生而为人

    李明仪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乌发松松垂在肩侧。

    大约是方才看文书时觉得热,领口微微松开了一些,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颈项。

    日光落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崔行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三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梦见她。

    梦见她仍在长安。

    梦见她坐在公主府的窗边,听见他的声音后,笑着回头。

    可每一次醒来,眼前都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如今她终于回来了。

    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

    崔行简垂下眼,看见书案上摆着几卷已经整理好的文书。

    李明仪的手搭在窗边。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擦净的墨迹。

    那只手生得很漂亮。

    手指纤细,腕骨也清瘦。

    崔行简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他慢慢走过去。

    窗外又有一阵风吹进来。

    一片浅粉色的海棠花瓣落在李明仪发间。

    崔行简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在距离她发丝不足一寸的位置停住。

    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能够碰到她。

    他甚至可以假装只是替她摘去花瓣。

    合情合理。

    不会有人怀疑。

    可他的手指悬在那里,始终没有真正落下去。

    怕自己碰到以后,便再也舍不得收回手。

    崔行简看着她。

    平日里清冷克制的眼神,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变得晦暗。

    那目光落在她眉间,落在她闭合的眼睛。

    最后又停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恨天地辽阔。

    恨这世间有太多东西,能够分走她的目光。

    春日的海棠。

    檐下的雨。

    从西域送来的金铃。

    甚至一碟她随手赏给旁人的糕点。

    都可以比他更靠近她。

    而他生而为人,知廉耻,懂礼法,便只能站在距离她一步之外的地方。

    不能做她发间的簪。

    不能做她腕上的镯。

    更不能做她随身携带的一件物什。

    若他能够成为她身上的东西便好了。

    不必被她喜欢。

    只要能够日日夜夜贴着她。

    听她呼吸。

    沾染她身上的温度。

    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崔行简俯下身,替她将被风吹落的薄毯重新盖好。

    就在他直起身时,李明仪动了一下。

    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视线尚有些朦胧。

    看见近在咫尺的人影时,她下意识抬起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崔行简身体骤然僵住。

    她的掌心温热,指尖正好贴在他的腕骨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那点温度像是烙进了皮肉里,沿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

    他垂眸看着她扣住自己的手。

    没有挣开。

    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李明仪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的睡意慢慢散去。

    “崔二郎?”

    她松开手,坐直身子。

    薄毯顺着肩头滑落,崔行简伸手接住,重新搭在她腿上。

    “臣惊扰殿下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

    李明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

    “是我自己睡着了。”

    她低头看见案上的漆盒,随口问道:“这是何物?”

    “宫中送来的名册。”

    崔行简将漆盒打开,从中取出一卷文书。

    “陛下命礼部核验参与选夫之人的家世、官职与年岁,臣奉命送来,请殿下过目。”

    听见选夫二字,李明仪眼底残余的睡意彻底消失。

    她接过文书,看向崔行简。

    “这种事情,也要劳烦你亲自来送?”

    “臣恰好要来公主府。”

    崔行简神色不变。

    “礼部近日公务繁忙,其余人抽不开身。”

    李明仪看了他一眼。

    礼部公务繁忙,难道他这个礼部侍郎便很清闲?

    只是崔行简从前便是这样的性子。

    说话滴水不漏,脸上也瞧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有深究,展开手中的名册。

    上面所列之人皆出身显贵,家世、年岁、官职记录得清清楚楚。

    李明仪目光向下扫去。

    看见崔氏一栏时,忽然停住。

    崔行简。

    她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记得,崔家要参加选夫的,不是你兄长吗?”

    崔氏这一辈,以长房长子崔行舟最为出众。

    年少成名,温雅端方,又是崔氏内定的下任家主。

    三年前,太后便曾有意撮合她与崔行舟。

    那时她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归京选夫,崔家若要送人入选,也该是崔行舟才对。

    怎么会变成崔行简?

    崔行简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兄长病了。”

    李明仪有些意外。

    “病了?”

    “前几日偶感风寒,原本以为休养两日便能痊愈,不想昨日忽然高热不退,今日连床也下不了。”

    崔行简停顿片刻。

    “父亲不愿崔氏错过此次选夫,便让臣代替兄长。”

    他说得平静,像是自己不过临时接下了一桩并不情愿的差事。

    李明仪却觉得有些奇怪。

    “选夫之事,又不是朝廷点卯。”

    她将名册合上。

    “既然病了,不参加便是,哪里需要你来顶替?”

    崔行简抬起眼。

    春日的光落在他眉眼间,衬得那张脸越发清隽无尘。

    “父亲说,陛下既给了崔氏这个恩典,崔氏便不能辜负圣意。”

    “况且……”

    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臣与兄长都是崔家子。”

    李明仪没有听出其中的分别。

    参加选夫的是崔行舟,还是崔行简,对她而言的确没有什么不同。

    她这一世本就没有打算真正选出驸马。

    这些所谓的世家郎君,不过是皇兄放在她面前的一盘棋。

    她要做的,是看清每个人背后站着谁,又为何而来。

    只是想到崔行简从前对这种宴席最为厌烦,她不免觉得好笑。

    “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

    “为何?”

    “你不是最厌恶应酬?”

    李明仪想起少年时的崔行简。

    旁人都去春日宴赏花,他一个人躲在藏书阁里看书。

    崔夫人派人去寻了几回,他都不肯露面。

    她那时觉得有趣,故意带着人堵在藏书阁门口,非要将他从里面叫出来。

    那日崔行简站在阶下,神色冷淡。

    她问他,旁人都在赏花,你为何不去?

    他说,花开花落,年年皆是,没有什么好看的。

    李明仪故意将一枝海棠插在他衣襟上。

    “那你看看我。”

    她笑得明艳。

    “我可不是年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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