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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栖堑山

    大堑山横亘南北,似一道天然巨闸,将北疆的风雪杀伐尽数拦在山外。山以南地气温润,暖风常年流转,终年不见凛冬霜雪,草木四季常青,沟壑之间藏着数不尽的溪涧、野林与梯田,水土丰润,物产丰饶,全然是另一幅人间光景。

    阿翎自北山一路追蓝蝶至此,那一点蓝光消散于山间薄雾,寻遍峰峦再无踪迹,长途迁徙早已耗空一身气力,便索性在大堑山深处寻了一处向阳崖洞栖身。崖前生满野荆花,周遭山林遍布黄蜂、马蜂筑下的层层蜂巢,不必再像北地荒窑那般奔波千里寻觅蜜蛹,抬翅低飞,随处都能寻得饱满蜂巢,鲜嫩多汁的蛹,毒蜂蜂毒于寻常鸟兽是致命杀机,于天生以蜂类为食的凤头蜂鹰而言,却是生长发育的上好食料。

    每日破晓,晨雾未散,阿翎便振翅穿梭林间,啄破悬于枝桠的蜂巢,饱食蜜蛹;日头西斜时,便落回崖洞梳理青褐翎羽,静听山下村落传来细碎人语。这片深山隔绝了南北战乱,听不见金戈交鸣,闻不到硝烟血腥,唯有溪水叮咚、农夫吆喝、孩童嬉闹,是阿翎自出生以来,见过最平和安稳的天地。

    沟壑间藏着一座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因地得名堑沟村,群山环抱,山道曲折难行,外头的兵祸、赋税、劫掠似乎绕道而过,真是被乱世遗忘的桃源。天刚蒙蒙亮,晨风拂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扛着锄头、牵着耕牛的农夫便踏碎露水下地耕作,青禾铺满山坡,溪水顺着人工沟渠缓缓灌溉田亩,山歌随风而来,只低声闲话庄稼收成、山野物产。

    待到日暮西垂,耕牛卸下犁具,惬意地在山溪泥潭之中打滚,泥浆裹满厚实牛皮,牛尾慢悠悠扫开蚊虫,孩童三五结伴在溪水嬉笑打闹,吹起悠扬的牧笛,炊烟顺着瓦檐袅袅升腾,混着稻谷、野菜的淡香,漫遍整座山谷。

    这日午后,一群孩童结伴入山采野果,其中一名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走在最前,眉眼清俊,心思细腻,正是那日雾中传来呼唤声里的“念安”。他自小异于村中稚童,旁人只知追逐嬉闹,唯有他偏爱留意山间鸟兽草木,辨花草、识虫蛇,寻常孩童忽略的细微踪迹,总能被他一眼捕捉。

    一行人穿过灌丛,崖洞旁一片晃动的青羽落入念安眼中。

    “哇,好大的羽毛。”念安不禁感到好奇。

    他立刻止住脚步,不再搭理身后喧闹的同伴,放轻脚步,悄悄拨开挡路的枝桠,静静望向崖边休憩的阿翎。

    阿翎身形颀长,翼展宽大,头顶一簇标志性的凤头羽冠,羽翼间褐青相间,正低头梳理翅上沾染的蜂巢与泥土碎屑,全然未曾察觉崖下的小小人影。

    念安看得新奇,心中满是疑惑,这鸟模样奇特,既非山雀,也不似寻常苍鹰,周身不见凶戾之气,反倒总徘徊在山村附近。他静静伫立半晌,生怕惊扰了这只稀罕飞禽,直至同伴催促下山,才依依不舍转头归家,心底牢牢记下这只独栖山崖的怪鸟。

    回到家中,念安迫不及待拉着正在舂米的父母询问。

    “爹娘,今日我在后山崖洞看见一只怪鹰,头顶长着一撮圈曲尖羽,整日守着马蜂巢不肯离去,孩儿从未见过此种飞禽,不知它是何名目?”

    他话音刚落,母亲便放下木杵,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带着几分嗔怪与担忧:“你这孩子,日日总往深山偏僻处乱跑,山中多毒蛇毒蜂,万一被咬上一口,去哪里找郎中治病?今后不许独自往崖边深林去。”

    父亲蹲在门槛修补蓑衣,闻言抬眼轻叹,亦跟着规劝:“山里野物繁多,凶险难测,安分在家帮衬家务,莫要整日流连山野,让人挂心。”

    念安垂首应下,却依旧惦念那只青羽鹰鸟,待晚饭过后,独自去往村头大宅,寻村中年岁最长的陈老翁请教。

    老翁半生居于深山,通晓百兽草木,听闻孩童描述鹰鸟模样,抚着花白长须缓缓开口:“你说的那是凤头蜂鹰,天生喜食黄蜂、马蜂,不惧蜂蜇,寻常毒虫毒蜂皆是它腹中吃食,性情不算凶暴,极少主动伤人。”

    得到答案,念安心中豁然开朗,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不停追问蜂鹰习性、筑巢之地,刨根问底,求知之心溢于言表。

    陈老翁望着眼前好学聪慧的孩童,心中甚是喜爱,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心思通透,酷爱求学,埋没在山村务农实在可惜。村东头新开了一间私塾,先生宽厚,有教无类,不论猎户田舍贫民子弟皆可入学,若能读书识字,日后便可走出大山,谋一份安稳前程,不必困在梯田山野之中刨食。”

    陈老翁捻着发白胡须,深深地吸了一口水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要是我的叔爷爷在就好了,他不到二十就外出闯荡江湖,听说早已功成名就,他一定可以指点一二。”

    念安心想陈老爷爷一定是脑子又不灵光了,他今年已过九十八岁,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若是他的叔爷爷还在,至少也要有一百五十岁了!

    但这番话正中念安心事,他日日望着山间来往商旅,知晓读书是寒门唯一出路,当即快步奔回家中,期盼着将老翁所言尽数告知父母。

    夫妻俩闻言,欢喜之余,又瞬间染上重重愁云。

    母亲坐在灶台边,捻着粗布衣衫低声叹气:“私塾先生虽心善,却也要收取束修,每月两贯铜钱,咱们家靠几亩薄田度日,一年收成除去赋税、口粮,根本攒不下余钱,两贯月钱,实在难以支撑。”

    父亲放下手中农具,眉头紧锁,蹲在一旁沉默不语。堑山村物产虽多,可值钱的货品需翻越群山,去往数十里外的集镇售卖,往来路途艰险,家中并无多余积蓄,每月两贯束修,长久下来便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父母紧锁的愁眉沉沉压在念安心头,少年独坐灯下发怔,暗暗盘算谋生筹钱的法子。村中寻常柴薪只能换几文碎钱,寻常草药品相普通,卖不上价钱,唯有深山深处生长的名贵草药、完整蛇蜕、大块蜂蜡,才能换得可观铜钱。

    可那片深山禁地,全村人都避之不及。

    百年来南北分治,此地划归南朝地界,山下大户虽是落魄寒门士族,却仍然靠着祖上荫功圈下大半深山划为园林,立下严苛禁令,凡村民擅自踏入山林采樵采药,一经捉住,不问缘由,一律杖杀。往日里有贪心村民偷偷进山捡菌,被士族家仆撞见,打断双腿,拖至村口示众,自那以后,再无人敢靠近那片密林。

    往日念安上山,只敢在外围平缓山林砍柴、捡拾草药,那片禁地他远远望过,林木幽深,山壁陡峭,心底一直存着畏惧,半步不敢踏足。可眼下束修无着,父母日夜忧愁,读书的念想悬在心头,少年咬了咬牙,决意铤而走险。

    次日天还未破晓,晨雾浓得化不开,念安背上粗布竹筐,腰间别好砍柴短斧、采药小铲,悄悄避开父母,独自绕路往士族私山走去。

    踏入禁地边界,周遭气息骤然冷了几分,林木参天蔽日,天光昏暗,脚下满是尖利碎石与带刺藤蔓,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荆棘划破他单薄粗布衣裳,细小血痕爬满小臂,露水浸透布鞋,双脚泡得发白发胀。他一手持斧劈开拦路枝桠,一手留意崖壁、草丛间的药材,弯腰寻觅干燥完整的蛇衣,步履沉重,一路艰辛难言。

    山中少有人迹,名贵的苦参、重楼、金线莲随处可见,完整的蛇蜕挂在枯树枝头,崖壁缝隙间还垂着几块风干蜂蜡。念安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采挖草药,小心翼翼取下蛇蜕,又用长木杆轻割蜂蜡,一点点规整放进竹筐。山路陡峭难行,背上竹筐渐渐沉甸甸压弯少年脊背,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混着手臂伤口的刺痛,他也只是咬着牙稍作喘息,不肯停下片刻。

    整整半日奔波,竹筐终于装了小半筐药材、蛇蜕与蜂蜡,分量足够换大半月束修。念安心头一松,寻一处青石坐下歇息,抬手擦去满脸汗渍,想着以后多来两三趟,便能凑齐每月两贯束修,眼底藏不住欢喜。

    他刚放松心神,打算起身折返村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铁制羽箭裹挟劲风,擦着念安右侧眼角飞速掠过,箭镞寒光刺眼,擦过他脸颊,割裂一道浅浅血痕,“笃”地一声牢牢钉在身侧老槐树树干之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念安浑身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下意识抬手抚上眼角,指尖触到温热鲜血,心口狂跳不止。

    密林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名身着短褐、腰佩长刀的士族家仆自树丛间走出,为首之人手中还握着一张硬木长弓,面色阴鸷,死死盯着青石上的少年。

    他破口大骂:“哪来的野猴崽,好大的胆子,敢闯我家郎君私山采药,当真不要性命?”

    几名家仆步步紧逼,居高临下俯视衣衫褴褛、满脸汗泥的念安,眼中尽是鄙夷与嘲弄。

    “小小贱胎,不知天高地厚!这片山林是我等士族祖产,世袭私地,便是官府都要礼让三分,你一个泥里刨食的农家稚童,也敢私自擅闯?”

    “怕是穷疯了,想偷山货换钱!也不打听打听,往年擅入者,无一具全尸!”

    “小小年纪便贪心妄为,今日便打断你的手脚,扔去山涧喂狼!”

    刻薄辱骂层层叠叠压来,杀机凛然,步步紧逼。

    换做寻常村中孩童,早已吓得跪地啼哭、瑟瑟求饶。可念安虽年少,却心性通透、骨血倔强,纵使身陷重围、箭掠面颊,依旧不曾半分怯弱。

    他缓缓站直瘦小半大的身躯,抬手拭去眼角血珠,目光清亮凛然,抬眼直视一众凶神恶煞的家仆,人小鬼大,字字铿锵,当众朗声反唇相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大山大河,天地自生、万民取用,何曾有私人世袭之地?你们仗着祖上虚名,圈山禁民、欺压乡野、私设刑杀,藐视王法、霸凌庶民,才是不知死活!”

    一句少年稚语,却字字戳破豪强霸道私规,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一众家仆骤然色变,被一个乡下孩童当众驳斥,脸面尽失,顿时恼羞成怒。

    为首弓手目露凶光,咬牙厉喝:“嘴利的小畜生!不知悔改,还敢妄论法理!既然不怕死,我便一箭射穿你的心口,省得再多费口舌!”

    话音未落,他再度抬手拉满硬弓,铁箭上弦,寒光直指念安胸膛,箭势锁定,杀机凛冽,只待松弦夺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柔却冷冽的声音骤然从林道深处飘来,慵懒阴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诡谲。

    “且慢动手!”

    弓弦骤然凝滞,所有家仆瞬间收势垂首,噤若寒蝉,齐齐躬身行礼。

    林间薄雾缓缓散开,一名不辨雌雄的美少年缓步而出。

    他身着窄袖束身胡服,银纹镶边,云履錾金,锦缎流光,头戴嵌玉宝冠,青丝垂肩,眉目精致得近乎妖冶,肤白胜雪,唇色偏红,眉眼间没有半分少年意气,反倒像是一条鳞甲艳丽的银环蛇,妖娆且乖戾。

    他身姿纤细挺拔,目光淡淡扫过青石前瘦小倔强的念安,视线落在少年清俊却沾满血污泥尘的脸庞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凉凉的笑意,语气轻佻又狠绝,阴阳怪气,字字戏谑残忍:“不必射杀。”

    “虞家表妹近日修习书画,正缺一张肌理干净、紧实透亮的上好皮纸。”

    他抬眸细细打量念安,眼神像在端详一件完好的器物,毫无半分人性温度,“这小兔子年纪正好、骨相清嫩、皮肉紧致,用来鞣制皮纸,再合适不过。”

    顿了顿,他侧首对着身后仆从,轻描淡写吩咐:“把猎犬带来。”

    话音落下,林后立刻传来低沉凶狠的犬吠,粗重铁链拖地,哐当作响,森森戾气瞬间笼罩整片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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