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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病房

    方立群。

    农商银行新城支行职员方某的丈夫。

    秦牧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赵铁柱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还捏着手机。

    苏晚没凑过来,但她看见秦牧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收紧。像拼图最后几块突然找到了位置。

    “方某。”秦牧说,“银行那边经手青源建材转账的人。”

    赵铁柱反应过来了。“经手一千六百万出让金的那个柜员?”

    “不止出让金。一千九百万转到东辉达实业那笔,如果也走的农商银行——她都经手过。”

    赵铁柱的嘴张了一下。“那她丈夫住骨科……”

    秦牧没接话。骨科病房。不是内科,不是外科,是骨科。骨折、骨裂、或者更严重的东西。一个银行职员的丈夫,躺在骨科病房里。县国土局副局长余建平,请了病假不去上班,跑去医院看他。

    不是探病——余建平跟一个银行柜员的丈夫有什么交情?

    是施压,或者是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老老实实躺着,确认他老婆还老老实实闭着嘴。

    秦牧抬头看赵铁柱。“方立群是什么时候住进去的,猎鹰查了吗?”

    赵铁柱翻消息。“没说。只查到了住院登记和余建平的探视记录。”

    “让他查住院时间。还有入院原因——是自己摔的还是别人帮他摔的。”

    赵铁柱发消息出去。

    苏晚靠在对面墙上。她一直没说话,但秦牧知道她在想同一件事。

    “方某知道太多了。”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银行柜员经手大额转账,系统里有记录。纸质凭证可以销毁,但银行内部的电子流水不是支行层面能删的——得总行授权。如果方某没有配合删数据,那她手里——或者她脑子里——就是一份活的账本。”

    秦牧接过去。“所以她丈夫躺在医院里。”

    苏晚没再说。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柱的手机响了。陈远航回得很快。

    赵铁柱看完,脸色变了。

    “秦哥,方立群的入院时间是三天前。入院记录写的是'意外跌伤致右腿胫骨骨折'。急诊送来的——但猎鹰说了一句话。”

    “念。”

    赵铁柱念消息:“急诊记录上的送诊人签字栏写的是方立群本人。一个胫骨骨折的人自己签的急诊——旁边没有家属签字,没有120出车记录。你觉得一个腿断了的人能自己走到医院自己签字?”

    不能。

    一个大腿骨折的人不可能自己走到医院。有人送他来,但那个人不想在任何记录上留名。

    “方某呢?她丈夫住院三天,她出现过吗?”

    赵铁柱又发了一条。

    等回复的间隙,秦牧走到窗边。夕阳挂在镇西头的山尖上,把招待所对面的水泥墙染成半截橙色。

    方某是个关键节点。她在银行系统里经手过这些钱,她可能知道钱的走向,甚至可能知道哪些账户是关联的。但她的丈夫被打断了腿——这说明有人已经先动了手。

    不是刘德明的手法。刘德明的风格是用权力施压、用程序封路,不是直接打断腿。

    马文龙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唐坤的人。

    唐坤虽然被抓了,但唐坤手下的人不可能全部收网。马文龙养的不止唐坤一条狗。

    陈远航的消息回来了。赵铁柱看完之后把手机直接递给秦牧。

    “方某——全名方秀兰。她丈夫住院三天,她只在第一天来过一次。之后没出现。我让人查了她的手机定位——她的手机三天前关机,到现在没开过。”

    手机关机三天。

    丈夫住院她不出现。

    秦牧把手机还给赵铁柱。

    “她跑了,还是被藏了?”赵铁柱问。

    两种可能。第一种:她丈夫被打之后她害怕了,带着手机跑了,关机是怕被追踪。第二种:她丈夫被打是给她看的,然后有人把她“保护”起来,关机是别人关的。

    哪种都不好。

    如果她跑了,说明她手里有东西,有筹码。但跑了就意味着找不到她,她的证词拿不到。

    如果她被藏了,说明有人在控制她。控制她的人要么是马文龙一方——毁灭证人;要么是周永胜一方——确保她闭嘴。

    不管哪种,方秀兰现在是整条链上最脆弱也最重要的一环。

    “铁柱,方立群的病房你能进去吗?”

    赵铁柱想了想。“我现在是停职状态,去医院不算执法,算个人行为。以朋友名义探病……可以。但余建平今天去过了,如果方立群被打过招呼,他不会跟我说实话。”

    “不需要他说实话。”秦牧说。“你去看两件事就行。第一,他的伤。急诊记录说意外跌伤——你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摔的和打的不一样。第二,他的状态。一个被威胁的人和一个被保护的人,表现不一样。被威胁的人见到陌生来客会紧张,被保护的人会警惕——但警惕的方向是朝外的,不是朝来人。”

    赵铁柱记下了。“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别太早,九点以后。医院查房结束,走廊里人多,你去了不显眼。”

    赵铁柱点了下头,收起手机出去了。

    屋里又剩秦牧和苏晚。

    苏晚从墙边走过来,在桌前坐下。桌上还摊着那些拼好的纸条碎片。她看着那些碎片,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秦牧,你觉得方秀兰还活着吗?”

    秦牧没有立刻答。

    苏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是调查记者,问这种问题的时候跟问“数据对不对”一样平静。但问题本身的重量不会因为语气改变。

    “活着。”秦牧说。“如果要灭口,她丈夫不会只断一条腿。断腿是警告,不是终结。警告的意思是——我随时能弄你,但现在还没弄,因为你还有用。”

    苏晚微微点头。跟她的判断一致。

    “她有用在哪儿?”

    “配合销毁银行系统里的电子记录。纸质凭证可以毁,但电子流水需要从内部操作。方秀兰是经办人,她有权限发起数据异议流程——以'录入错误'为由申请修改或删除交易记录。这个流程需要支行行长复签,但如果行长也是自己人——”

    “那痕迹就可以合法消失。”

    秦牧看了苏晚一眼。她跟得上。

    “所以她不是被灭口。她是被控制去'干活'。干完活之后呢——”

    苏晚没有说完这半句话。

    秦牧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

    “农商银行新城支行,经办人方秀兰。如果有人要从内部删交易记录,多久能完成?”

    三分钟后沈默回了。

    “银行系统删交易记录不是一步完成的。要先发起异议,支行行长审批,再报分行风控复核。正常流程七到十个工作日。如果加急走,跳过风控——三天。”

    三天。

    方立群三天前住进医院。方秀兰三天前手机关机。

    时间对上了。

    如果三天前就开始走删除流程,今天可能已经完成了一部分。

    秦牧又发了一条:“能查到农商银行新城支行最近三天有没有发起过交易记录异议流程吗?”

    沈默的回复比上一条慢。一分半之后才来。

    “不是我的领域,但我认识能查的人。给我几个小时。”

    秦牧把手机放下。

    几个小时。沈默说几个小时就是几个小时,不会多也不会少。

    苏晚站起来。“我回去把今天所有的东西整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纸条碎片的照片、用地公告截图、补缴记录缺失的证据、还有方秀兰这条线。”

    秦牧点了下头。

    苏晚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个朋友——查转账记录的那个——他是什么人?”

    秦牧没回答。

    苏晚也没追问。她偏了下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沉默,然后走了。

    天彻底暗了。招待所的走廊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漏进来。

    秦牧在床沿坐了很久。

    脑子里转的不是线索——线索已经够多了,多到快要溢出来。他在想的是节奏。

    刘德明今天去了县城。他去见的要么是周永胜,要么是周永胜手下的人。他去汇报情况,同时也在求保护。

    周永胜听完之后会做什么?

    两个选择。第一,缩。切割跟刘德明的关系,让刘德明自己扛。第二,收。加大力度把所有证据链条全部掐断——U盘、纸质文件、银行记录、知情人,全部处理干净。

    如果是缩,接下来会很安静。安静到反常的程度。

    如果是收——那方秀兰的时间就不多了。

    十点十七分。沈默的消息来了。

    秦牧打开手机。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沈默从不在这个渠道发语音。

    秦牧按下播放键。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文件。

    “新城支行三天前发起了两笔交易记录异议申请。分行风控今天下午四点收到了加急复核请求。已经批了一笔——那笔一千六百万的出让金转账记录,明天系统更新后就会消失。第二笔还没批,但流程已经到最后一步了。”

    秦牧的手指按住了手机屏幕。

    “第二笔的金额——一千九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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