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唐坤

晚上八点,赵铁柱准时出现在秦牧家。

    没穿制服,一身黑色便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卤牛肉,一袋是执法记录仪和一台老旧的扫描仪。

    “你妈腿上的伤,我今天让人去镇卫生院调了病历。”赵铁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工地事故,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手术费一万两千四。刘德财的工地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连安全帽都没给配。”

    “不止她一个。”

    秦牧把老杨给的牛皮信封推过去。

    赵铁柱打开,一页一页翻。

    越翻脸色越难看。

    “这些……全是赵建国的?”

    “村里三十年的账。集体土地补偿款、低保名额倒卖、宅基地私自变更,全在里面。杨叔攒了二十年。”

    赵铁柱把信封里的纸张一张张铺在桌上。手写的账目、偷抄的会议记录、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

    “哥,这些东西如果查实,赵建国够判了。”赵铁柱抬头看他,“但有个问题——这些只能证明村级层面的问题。刘德明牵扯多深,从这些材料里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秦牧指了指其中一张纸,“2019年,村里那块集体农田被征收,补偿款一共四百二十万。到村民手里的只有八十万。剩下三百四十万去了哪?赵建国一个村支书吃不了这么多,他没有这个胃口,也没有这个胆子。”

    赵铁柱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

    “你的意思是,这笔钱往上走了。”

    “赵建国只是收款的。钱从他手里过一道,大头往上送。这个'上',你觉得是谁?”

    赵铁柱没回答。不用回答。

    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用扫描仪一页页扫进电脑。

    “这些我带走备份。原件你留着,放安全的地方。”赵铁柱收好设备,顿了一下,“哥,今天镇上有几家企业主联名写了投诉信,说我上任后执法过激,影响营商环境。”

    “送到哪了?”

    “县纪委。”

    秦牧靠在椅背上。刘德明出手了。不是直接对他动手,而是给赵铁柱上套。

    联名投诉,纪委调查,停职审查——官场上弄人不需要刀子,一纸公文就够了。

    “你怎么打算?”秦牧问。

    赵铁柱咧嘴一笑:“怕个球。我是市局调令下来的,他从县纪委走程序要绕一大圈。我要是能在这一圈绕完之前把刘德财的案子办成铁案,他就是想捞人也来不及。”

    “时间够吗?”

    “紧。刘德财的工地安全事故我今天摸了一下,光有记录可查的就有七起。但受害人大部分不敢出来作证。”

    秦牧把笔记本递过去。

    “四个。今天我找到四个愿意说话的。”

    赵铁柱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眼睛亮了。

    “够了。加上你妈的案子,五个受害人,五份独立证词。只要伤情鉴定报告对得上,刘德财这个案子就是铁板钉钉。”

    赵铁柱站起来,把笔记本和扫描好的材料都收进包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哥,还有件事。”

    “说。”

    “今天下午,有人在镇上出现。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青云县的。我让人查了一下,车主叫——”

    “唐坤。”秦牧替他说完。

    赵铁柱一愣:“你知道?”

    “今天回来的路上,有人跟踪我。当过侦察兵,但手艺很粗。”

    赵铁柱的脸色沉下来:“唐坤这个人不简单。我在市局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马文龙的打手,手底下养了几十号混混,在青云县横着走。赌博、放贷、强揽工程,什么脏活都干。”

    “有案底吗?”

    “有。但每次都是证据不足或者撤案处理。”赵铁柱看着秦牧,“哥,这个人动手不讲规矩。他不是赵鹏那种二流子,他是真敢见血的。”

    秦牧点了下头。

    赵铁柱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秦牧的肩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秦牧关上门,把老杨给的信封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塞进院子角落里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

    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闭上眼。

    夜风裹着泥土的腥味从山坡上吹下来。虫鸣声很密,偶尔有狗叫从远处传来。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线头理了一遍。

    赵建国——村级。已经有了老杨的证据,赵铁柱可以走正规程序查。但赵建国只是棋子,背后站着刘德明。

    刘德明——镇级。正在用行政资源封堵他的经济来源和法律途径。同时通过联名投诉给赵铁柱施压。他的弱点是刘德财——弟弟进去了,他急。

    马文龙——县级。暂时没有直接露面,但派了唐坤来。说明他不打算用“文”的手段。

    三层套着三层。

    秦牧睁开眼。

    他不急。该急的不是他。

    ——

    第二天中午。

    秦牧在镇上转了一上午,没找到任何愿意雇他的店铺。刘德明的封锁令执行得很彻底——但凡跟镇政府有一点关系的生意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靠着一棵梧桐树啃。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

    驾驶座上是昨天跟踪他的那个寸头刀疤脸。后排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光头,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穿一件灰色POlO衫,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粗大的金戒指。

    他下了车,站在秦牧面前。

    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身上有一种秦牧很熟悉的东西——杀气不重,但攻击性很强。当过兵,但没经历过真正的战场。

    唐坤。

    “秦牧?”唐坤的声音不大,带着笑,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秦牧咬了口馒头,没抬头。

    唐坤也不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秦牧没接。

    唐坤把烟放回去,自己也没点。他双手插兜,上下打量了秦牧一遍。

    “听说你当过兵?”

    “嗯。”

    “巧了,我也当过。侦察营,干了三年。”唐坤蹲下来,跟秦牧平视,“兄弟,当过兵的人,我都敬三分。所以今天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

    秦牧嚼着馒头,看了他一眼。

    唐坤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直接放在秦牧脚边。

    “五万块。你妈的工伤赔偿,刘老板那边已经认了。这五万是赔偿金加营养费。你拿了钱,带你妈去大医院再看看,把腿养好。咱们这事就算翻篇了。”

    秦牧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五万。比刘德明出的五千翻了十倍。

    看来马文龙给唐坤定了调子——先礼后兵。

    “赔偿是赔偿,翻篇是什么意思?”秦牧问。

    唐坤笑了笑:“意思很简单。刘老板那边的案子,你撤了。赵建国那边宅基地的事,镇上会给你重新安排一块。你安安心心过日子,以后在柳河镇,没人敢欺负你。我唐坤保你。”

    秦牧站起来。

    他比唐坤高出大半个头。

    “你保我?”

    唐坤仰着脸看他,笑容不变:“在青云县,我说保谁,没人敢动。”

    秦牧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信封,又看了看唐坤。

    “刘德财的工地上不止我妈一个受伤的。张全德,断了三根肋骨。老周,腰伤到现在下不了床。还有七八个人,大大小小的伤,一分钱没赔。这些人怎么算?”

    唐坤的笑容淡了一点。

    “兄弟,你管好自己家的事就行了。别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秦牧蹲下身,把信封捡起来,掂了掂。

    然后原封不动地塞回唐坤手里。

    “你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秦牧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赔偿按法律来,该多少是多少。不是五万,不是五千,是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每一个受害人,一个都不能少。”

    唐坤接住信封,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秦牧看了几秒,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

    “兄弟,我给你脸了。”唐坤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拉家常的腔调,“五万块钱,在这个镇上能买两条命。你不要?”

    秦牧转过身,走向他的电动车。

    “最后问你一次。”唐坤在身后说。

    秦牧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把手。

    唐坤的声音追上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

    “秦牧,你当过兵,我也当过兵。当兵的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枪打出头鸟。你这个头,出得太高了。”

    秦牧头也没回。

    电动车嗡嗡地驶上了土路,越开越远。

    唐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把信封塞回口袋。

    刀疤脸从车里探出头:“坤哥,怎么办?”

    唐坤上了车,关上门。

    “打电话给马叔。就说——这人不吃软的。”

    他摸了摸左手的金戒指,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试试他吃不吃硬的。”

    商务车调了个头,朝青云县方向驶去。

    秦牧骑着电动车回到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秦小棠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

    秦牧停下车。

    “哥。”秦小棠声音发抖,把那张纸递过来。

    一张镇民政所盖了红章的通知单。

    内容只有一行字——

    “经核查,李秀英不符合农村最低生活保障条件,自本月起取消低保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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