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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玫瑰商行连陈汤,五三喋血济南城

    第二日早晨六点多我才起床,父亲和四舅姥爷一早去外边散步并买早餐,而我把四舅姥

    爷的书房打扫干净,茶壶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并烧开了泰山泉水等他们回来。不一会儿

    ,阳台上的鹦鹉开始鸣叫,估计是看见四舅姥爷了。四舅姥爷养了一只大葵花鹦鹉,说

    这个葵花鹦鹉大那是真的大,头顶的凤冠竖起来感觉能有半米高,活脱脱吊在半空一只

    老鹰的感觉。但是这鸟虽然体型巨大,但是性子却是出奇的好,从来不主动攻击人,也

    不会攻击人,平生只有两个爱好,一个是每天有事没事就在那嗑瓜子吃,也不知道他这

    个葵花鹦鹉名字是不是和爱吃瓜子有关系;另一个就是特喜欢拿人寻开心,每天吃饱了

    喝足了就模仿大人口音叫小孩的名字搞恶作剧,我被它耍过好几次。你生气了去找它,

    他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伸出头让你抚摸它的凤冠,你的火气也就消了。驯兽是个老手艺,

    老辈说这两种动物不好训,一种是猫(包括豹子,但是不包括老虎和狮子),另一种就

    是鸟。鸟不好训原因主要在于你鸟它,它却不鸟你。所以说人玩鸟需要下大工夫(不要

    想歪了,此处的鸟就是鸟类动物)。东北人和老北京八旗子弟训鹰关键在个熬上。熬鹰

    就是让鹰不吃不喝不让休息,熬得它熊了服了你,然后你就能指挥它去抓兔子抓鸟抓鱼

    了。

    严重跑题,言归正传。这大葵花鹦鹉在阳台上开始嘟噜着叫四舅姥爷的小名,我估

    计这肯定是跟着四舅老娘学的,我跑到阳台一看,四舅姥爷和父亲这带着早餐溜达着往

    回走了。我抓紧把开水灌到暖瓶里,准备吃饭前先喝杯。

    我这脾气也是坐不住的急性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饭吃完了,然后催四舅姥爷抓紧继

    续讲,我好趁着热乎继续记。四舅姥爷似乎在整理思路,父亲也凑热闹搬了座位坐到书

    房参与了进来。

    四舅姥爷却不着急,仔仔细细泡了一杯绿茶后,在桌子右侧铺了一张白色的短绒毛

    巾,方方正正的,把茶杯认真地放在上面。这才转过脸来,对我微微一笑,又朝我父亲

    点了点头“咱们开始吧?”

    民国十六年(1927年)是国运波澜壮阔的一年。时势造就了大批英雄,也映出了不

    少奸雄。既有收回汉口英租界的百年举国振奋,又有工人运动配合北伐军收

    复沪宁的风起云涌,也有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的倒行逆施,新旧军阀你方唱罢我方粉墨登

    场,你来割一刀,我来咬一口,变来变去只有一个不变,那就是遭罪的黎民百姓。然而

    处于齐鲁腹地的平阴县城,目前还处于暂时的太平。

    翌日陈三便回来了,灰头土脸地和陈美齐、陈美鲁汇报不知道刘知逊去向了。那个

    安排用黑布袋套头的人原来就是古塔村陈三,也是陈家本家亲戚,跟着陈家二兄弟在县

    城保安队混饭吃。刘知逊秘密离开省城的事宜陈美齐原本是知晓并参与的,陈美齐授意

    陈美鲁安排人协助刘知逊秘密离开省城并护送至玄天师安排的学习进修地点,并且刘知

    逊去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不知陈美鲁、陈三是怎么定的,最后整了个用黑布袋子

    套住刘知逊送到了省城火车站,刚到火车站大厅和接站的人碰上头,接站的人看到送来

    的人被黑布袋子蒙着,加之陈三说不明白,就被一个高个接站人用大衣口袋里的手枪顶

    住身子“礼送”到火车站外,

    再也无法进入火车站。刘知逊跟着其他接站人不知所踪。但据陈三说,接站人说的类似

    于督军府那些胶东兵的口音,而且当晚火车只有往东走的,因此陈三估计刘知逊坐火车

    往东走了。

    陈美齐顿时火冒三丈,用左手食指指着二弟鼻子和陈三,一顿臭骂“天天他妈的不学

    无术、好吃懒做、异想天开的王八羔子!你们能安排明白个什么事?让你们偷偷地跟住

    刘知逊,掌握他去了哪,以后家里人问到我们也好心里有个谱。让你们不泄露信息去送

    人,你们不把自己蒙起头来,把人家刘知逊蒙着头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真是可笑啊

    !不怪接站人拿枪顶你们,换成我我拿枪崩死你们!”

    陈三抹抹脖子看着陈美鲁,陈美鲁小声嘟囔“我理解错了意思了,我怕让刘知逊那小

    子认出咱古塔村的人偷着送他。”陈美齐火气更大了“刘知逊现在认了我们当哥哥,就得

    把他当成自家兄弟来对待。不能和防贼似的对待人家,他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

    来。我们答应照顾人家家里,现在石岭村刘家人问我们刘知逊去哪了?咱们说被我们蒙

    着头送到了火车站,之后被持枪的人抢走了,最后不知去向?”陈美鲁平常横冲直撞风扬

    跋扈的,看着哥哥怒的像个豹子,也灰溜溜地不敢再多说一句。还是陈三机灵,抓紧泡

    了壶茶,满脸堆笑的伺候着陈美齐。

    喝过两杯茶,陈美齐才慢慢平复下来,左手端着茶杯,右手轻搓胡子,若有所思地

    嘟囔道“这一秘密离开,肯定有不少人怀疑小三郎刘知逊是给张督军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或者转移什么秘密财产。陈三这在火车站被人用枪顶出来,更加剧了这种猜测。万一省

    城事态有变,肯定有人会打刘知逊的主意。我们这段时间,一定要保持低调,美鲁、陈

    三要严格封锁消息,绝口不提此事,少往省城跑的好。”

    之后刘知逊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杳无音讯。陈美齐为此事亲自去了石岭村刘家一趟,

    除了把钱送过去以外,又向刘家奶奶解释了玄天师安排刘知逊外出进修学习,请她们不

    必担心,学成自就归来,地点暂时保密。

    时逢春末,国运翻腾。先是江南、宁沪被北伐军占领,紧接而来就是国民政府分裂

    ,战火不断北移。北伐军王天培的第十军和叶挺独立团自湖北出兵,势如破竹,迅速攻

    克河南、江北大片土地,于五月份兵临江北重镇徐州,山东战事趋紧。孙传芳和张督军

    的直鲁联军苦于破敌无策,只有一败涂地。不到半月,徐州城池告破,自此山东战场正

    式进入北伐军视野。

    徐州告破,鲁西南并无战略要塞抑或天险可守,如果北伐军后勤保障得力,指挥得

    当,以北伐铁军追穷寇,省城可谓唾手可得。直鲁联军士气极其低落,逃兵甚至小部哗

    变已经屡见不鲜。张督军焦头烂额,一边抓紧部署精锐兵力实施反攻,一边加紧回撤并

    加固胶东老地盘的工作。在补充兵源方面,张督军为了把各地保安力量和乡团充分利用

    起来以保卫省城。

    省府积极研究对策,开放军械库向省城周边保安部队及宗族力量发放枪械弹药。由

    于汤家在平阴县有保安队,汤隽乙以哥哥汤隽甲平阴保安司令的名义申请了数量可观的

    日式枪械及弹药,然后将一部分枪支弹药配发给陈美齐、陈美鲁的平阴保安队。保安队

    在省城拿到枪支弹药后,退居幕后的汤隽甲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此事并没有过多参与,

    而是让陈氏兄弟酌情处理,并特别叮嘱要注意养肥自家的玫瑰药材商行的护卫队。陈美

    齐自然明白汤隽甲是何用意。毕竟保安队是官府的,所用所有的枪械设备都是登记在册

    的,万一平阴县变了天换了朝廷,这保安队的东西都得跟着一起交公。但护卫队则是自

    家的,看家护院、护送玫瑰药材缺不了荷枪实弹的自家人,什么时候这盘子都端在自己

    手里。因此陈美齐个人把护卫队之前的汉阳造旧枪械替换给了保安队,把新领的日式枪

    械换给了护卫队,并授意陈美鲁适当扩招护卫队人马。陈美鲁通过运作把古塔村附近的

    刘知逊家石岭村、小张山村等村的强壮汉子几十人都号络进来,这小百十人的护卫队一

    经成立,先不说实战能力如何,光这队伍规模便在平阴地界上响当当的,护卫队押送着

    玫瑰等药材往返大运河,附近绿林好汉都不敢轻举妄动。

    五月底北伐军王天培部经徐州北上攻入山东西南腹地,先锋部队甚至打进泰安西南

    部的新泰、东平等地,向北都能遥望省城。人心思变,客商避难,民国十六年春夏之际

    ,虽然平阴玫瑰大获丰收,但前来收购的客商寥寥,玫瑰鲜花大量滞销,交易陷入停滞

    。汤隽甲见态势不好欲保存实力撤资,便要求陈美齐暂时关停玫瑰商行并遣散新招募的

    护卫队队员,以节省开支,以观后效。但陈美齐、陈美鲁二兄弟感觉能招募到这批兄弟

    实属不易,这才刚刚招到他们不过一月,现在遣散回家,不仅个人在十里八乡面子上要

    受影响,以后其他兄弟们也不能再服气。思前想后,二兄弟决定和汤隽甲摊牌,最不济

    采用赎买方式留出一部分设备和枪械,个人自立山头成立商行,再艰难也要把这批人马

    、这个买卖支撑下去。

    陈家兄弟用上了刘知逊的两根金条,又东拼西揍了四根金条,带齐了登汤家门拜访

    。汤隽甲得知二兄弟来意后大发雷霆,大骂他们是畜生,感觉他们是翅膀硬了就要往外

    飞,不听他老头子指挥了。虽说汤隽甲是二兄弟的亲姨夫,但是民国年间妇女地位低下

    ,加之众亲戚孩子众多,生活艰难,男权地位高,亲情稍微要淡一些。陈美齐、陈美鲁

    二兄弟的姨姨也做不了主,只能拖着手帕掉眼泪。

    陈家兄弟虽说辈分小被骂,但是这平阴县也算经营多年,很多事情离开了他们俩还

    真的不行。汤隽甲深知这一点,加之北伐军和直鲁联军大战胶着,形势难判,凡事还是

    稳妥的好。过了三天,汤隽甲消了气也让了步,撤出了一大半的护卫队人马和枪械拨付

    给陈家兄弟,玫瑰商行的家伙什也基本都抛给了陈家兄弟,汤隽甲还算仗义,收了二兄

    弟四根金条,让陈美齐带回了二根金条养人马用,从此汤家和陈家的买卖合作算是两清

    了。陈家兄弟对姨夫千恩万谢,汤隽甲还有点火气,略带讽刺地说“我老了也办不成什么

    大事了,保安队离不开你们,平阴县也离不开你们,未来老朽还得仰仗你们兄弟啊!不

    敢得罪啊!”陈美齐痛哭流涕“姨夫大人哪里话!我们二兄弟能有今天全是姨夫您栽培,

    我们一辈子都给您当牛做马,围在您跟前伺候您。姨夫,这一队人马我们真的是舍不得

    就这样散了,感谢您成全我们兄弟俩啊!”汤隽甲这才消了火“这形势瞬息万变,我也是

    怕你们把钱都赔在手里。现如今,我留足了棺材本,我也给你们留了本,你们俩兄弟自

    求多福,如果哪天真的揭不开锅了,我这只能管你们俩的口粮,别人的真的是管不了了

    。”陈美齐带着陈美鲁朝汤隽甲跪下说“我们兄弟俩定不会忘姨夫对我们的深情厚义!请

    看我们以后的表现吧!”汤隽甲连忙扶起兄弟二人,冰释前嫌。

    玫瑰价低伤农,不少农户往年靠着玫瑰交易衣食无忧,现如今头期的鲜花骨朵都卖

    不出去,全家衣食无着,欲哭无泪。平阴城还有极小部分奸商趁着玫瑰滞销猛砸价格,

    去年一担晒干烤好的玫瑰骨朵能卖100大洋,现如今只收15大洋。陈美齐了解情况后果断

    将价格抬到每单30大洋,向最优质玫瑰花产区玫瑰镇的花农收购,然后把玫瑰花屯在护

    卫队在县城居所,解了不少家庭燃眉之急。不少县城人私下评论陈美齐时无人不竖大拇

    指,四个字仗义疏财。

    陈美鲁却对哥哥的做法非常不理解,朝着大哥就开腔了“眼见这玫瑰花滞销,我们还

    高价收这么些玫瑰干什么,总不能为了个人面子和口碑,置护卫队这么一大家子人生死

    于不顾吧!”陈美齐看到老二不解和不满的神情,微微一笑,啥也不说。

    时间过去才一周,玫瑰花市场就发生了变化。国共分裂的影响便蔓延至北伐军前线

    ,有进步思想的北伐铁军明里暗里收到南京国民政府的钳制,王天培铁军弹尽粮绝、力

    渐不支。最终直鲁联军大败北伐革命军于鲁西南一带,一举收复徐州,北伐军往南撤退

    。一时间山东局势顿时有云开月明,尘埃落定之感。

    局势一旦稳定,之前躲避战乱的玫瑰客商又纷至沓来,陈美齐的优质玫瑰根本没来

    得及往东昌府运河那运送就被订购一空,30元一担的玫瑰花半个月变身为120元一担。这

    时汤隽乙在省城也给平阴带来了订单,日本平阳洋行也来平阴收购玫瑰,经胶济铁路运

    到青岛后专卖日本国内,做美容或者汉方草本之用。陈美齐的存货很快就卖完了,当陈

    家再到玫瑰镇花农那收购时,绝大多数花农愿意低价卖给陈美齐,以报答他半月前解的

    燃眉之急。汤隽甲得知后连声感叹“拳怕少壮!到底是年轻人呐,敢想敢干,我们不能比

    了。”

    在县城的宅子里,自家兄弟陈美鲁也是彻底傻眼了。眼看这白花花的银元一把把的

    入账,陈美鲁很不解的问大哥“你这是提前知道还是就是纯粹赌博?”

    陈美齐还是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和你说了你理解不了,就没这个必要了。”

    陈美鲁这一下子急了,眉毛和额纹都拧到了一块“哎我说,我学问没你多,脾气没你

    好,大学问我不会,我认了。但是你说这做买卖赚钱的事又不是啥大道理,我凭啥理解

    不了,再说了,我就是理解不了我也犯不着和钱过不去啊!今儿你还必须得给我说清楚

    。”

    陈美齐稍微皱了皱眉头,斜眼看了二弟一眼“看来你是当真想知道。今年刚开春我们

    送小三郎去省城,那三位将军在门外商议战略部署时你可曾听到?”

    陈美鲁撇撇嘴“我哪有心思去听那个,再说了,听到了我也想不到一块去啊。”

    陈美齐笑了笑“这关键其实就在这。张督军的战略部署就在鲁西南这条战线上,以逸

    待劳,利用纵深围点打援。北伐军内部还在起内讧,国民政府都分成了两个,这仗还能

    怎么打。北伐军过不来,这里就还是张督军的地盘,之前的买卖就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现在你明白了吧?”

    陈美鲁一脸恍然大悟“天变不了,买卖自然也就变不了。我明白了,你其实就是提前

    知道这北伐军打不下省城,才提前囤的货,是吧?”陈美齐用手捏了捏下巴“也对,也不

    对。”陈美齐用余光看了看窗外的明媚的日光和湛蓝的天空,明媚的仿佛刚刚画出来。

    (二更) 2018年2月2日

    陈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介入了玫瑰花生意,至少到现在四舅姥爷还是这么认为。自

    刘知逊离开省城不知所踪以后,陈家和省城的直接联系就少了很多,而沾亲带故的汤隽

    乙也不是督军身边人,石岭村和古塔村的村民对局势的了解就只能依靠县城的报纸和酒

    馆的杂谈了。陈美齐二兄弟对局势感受最为真切的莫过于直鲁联军和国民革命军的战事

    越来越逼近。尤其是宁汉合流后,冯玉祥在河南自西向东打,南京国民政府从江北自南

    往北打,直鲁联军两面受敌,处境堪忧,人心躁动。

    然而亲戚汤隽甲身体却正如当时他说的那样一天不如一天。民国十六年过了重阳,

    汤隽甲竟然一病而起不来床了。陈美齐兄弟二人的亲姨,也就是汤隽甲的大太太,哭哭

    啼啼地把二人重新叫回汤隽甲身边。陈美齐二兄弟床前身后照应着汤隽甲,之前稍显疏

    远的关系终于又得以修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年近冬日,汤隽甲料想到自己所剩时日

    无多,便郑重叫陈美齐兄弟二人来到身边,有少许托孤之意。

    待到二人来到身边,汤隽甲握住陈美齐的手,陈美齐心中五味杂陈。汤隽甲有点恳

    请地神情望着二兄弟,有气无力地低语“两个大外甥,你也知道你姨夫我老汤的情况。一

    辈子养了三个姑娘,未得一子,忿忿不平。这些年来我对你姨不好,多半出于此。我和

    你姨老夫老妻一场,怎料到如今你姨都从未怨恨我一次,我甚为感动,也甚为惭愧。临

    终前你们能到此为我送终,我也甚为欣慰。你姨能给我找这么两个好外甥,我老汤也算

    没白活,身后你姨和你表姐妹们的日子,我自然也是放心你们,毕竟你们更亲。现在唯

    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弟弟汤隽乙。他太过自以为是,有些唯利是图,再加上自小父

    母宠爱和我纵容,没学多少知识,缺乏成大事的定力和气魄,定得不到显贵赏识和抬举

    ,远不如你陈美齐。我膝下无子,身后不敢说这老小子不回来继承老汤家的家业,如果

    处理不当,定会与你两兄弟起冲突,希望你二兄弟能看在我的几分薄面上,把眼光放远

    点,地域放宽点,不和他在这小县城斤斤计较。”

    此情此景,陈美齐、陈美鲁二兄弟和汤家多年的恩恩怨怨、点点滴滴都变成了热合

    菜芥末调料,不知不觉催的眼泪鼻涕直流。汤家一家人也在旁边也跟着哭,哭着哭着老

    汤眼睛就闭上了。

    汤隽甲遗体在家停灵五天后出殡埋葬,汤隽乙在第三天回平阴县城守灵,与一直未

    曾离开的陈氏二兄弟不曾言语。出殡那天,陈家二兄弟安排保安团兄弟和自己玫瑰商行

    的护卫队兄弟前后照应,并组建马队和侍奉人举着纸扎的房子、车马、侍女等在灵前开

    道。随后请的泰山僧道一路咿咿呀呀,诵经不止。接着是从东平雇佣来的六十四人抬的

    棺架,一步迈步了四指,慢慢移动。棺盖头上放着满满的一碗酒,一点也不得外溢。从

    汤府到城西坟地不足三华里,从早上至午时,足足走了二个时辰。直到日落西山,入葬

    才告完毕。坟地竖起了三座石碑,碑文分别是燕赵选勤,玫瑰守都、德才俱望。出殡这

    天,汤隽乙从省城带回来了两个戏班子,陈氏兄弟把沿途七个饭店全部包了下来,下的

    流水席。凡是来看出殡的,看戏不要钱,吃饭不要钱,谁来就自取一张写着“汤”字的黄

    纸,执黄纸就餐,十个人一桌,流水吃席,吃饱走人。最后,饭店按黄纸计款,到陈氏

    兄弟玫瑰商行算账。据陈美齐事后回忆,因为不少人感激玫瑰商行之前的救市,所吃所

    用都不多,饭庄算账总共仅有2000多银元。

    汤隽甲一走,平阴保安司令职务变为由陈美齐代理,毕竟手下的小几十人的保安队

    伍都是只认陈家兄弟号令的,玫瑰生意不得不让陈美鲁操持着,陈美鲁不懂经营,经常

    受陈美齐的训斥。讲到这里时,四舅姥爷总是忍不住地笑,从笑容里依然寻觅得出八十

    多年前的旧事点滴,就像老家老房里奶奶留下的那个老檀木柜子,阳光下打开后,迎风

    飞舞的灰尘还沾染着那二八年华里的胭脂气息。

    古塔村人都知道陈家兄弟在县城里越混越好了,古塔村男爷们找媳妇更加有底气了

    ,石岭村人们,尤其是男爷们和急切抱孙子的老辈儿们,就更加焦急地想得知刘知逊的

    去向了。刘家奶奶到没有那么些势利心,只是这大孙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搁谁身上谁

    都焦恼。刘家奶奶秉着三寸金莲,备着薄礼拄着拐棍带着一家老小不止一次往古塔村陈

    家跑。陈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也便打怵这刘家奶奶了。陈美齐母亲是个念佛吃斋的

    居士,心地善良,平素见不得人求人,一时心软话不择语,说道“刘家奶奶不用过于担心

    ,刘月昌(刘知逊)万一真的找不到了你也不用愁,你家四娃说媳妇也不用怕,还有我

    们家呢!”刘家奶奶话赶话上了“可不!这事真的合适!俺家老四和恁家的小丫岁数差不

    太多,要是能高攀上恁家,真是俺家的福分啊!”这时坐在客厅吃日本糖的陈美泰(我三

    舅姥爷,此时10岁)一听,便开始一边跑一边喊“妹子要出嫁咯!要嫁到石岭村刘家咯!

    ”陈家老爷子瞬间脸就变了颜色,抄起鸡毛掸子就追了出去,谁知这陈美泰是出了名的上

    房揭瓦,一边躲避着父亲的鸡毛掸子,一边吃着糖一边往外跑,嘴里还一遍一遍的重复

    喊,当天下午古塔村街上就都知道了。

    (三更) 2018年2月3日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民国十七年很快就来了,春刚开完这齐鲁大地也很快真正变

    成民国的天下了。1月份蒋介石重新担任北伐军总司令,冯玉祥、阎锡山等军阀也分别列

    入国民革命军第二、三集团军,国民革命军北伐士气高昂。直鲁联军势单力薄,明眼人

    一看便知张督军大势已去。

    在西南两面两股强大军事力量的夹击下,直鲁联军节节败退,张督军在齐鲁的统治

    日薄西山,据汤隽乙来信,张督军已有东联日本国之意,日本国对国民革命军不信任,

    日本内阁更对风起云涌的中国革命极为恐惧。为保住在山东和北洋政府的债务及特权,

    日本已派出陆战队以保卫侨民为由登陆青岛,积极介入战事之心昭然若揭。

    平阴作为省城的西大门,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孙传芳的第一军扼守凤凰庄。张督军

    的主力部队主要部署在省城南面的泰安、肥城等地,已准备好了最后一搏。省政府安排

    地方保安势力转入敌后破坏工作,汤隽乙被安排在省城从事特务活动,不在话下。

    大战终于到来,4月30日方振武军攻占肥城;陈调元第2军团之一部围攻临沂,一部

    由新泰向博山挺进,主力经莱芜、文祖镇、龙山镇截断胶济路(青岛至济南),向济南进

    攻;5月1日冯玉祥第2集团军第l方面军孙良诚部抢占平阴,并由此向济南发起进攻;至

    此省城已陷入北伐军三面包围,张督军和孙传芳残部见抵抗无望,只能逃亡直隶地区。

    5月2日,蒋中正率领北伐军主力进驻济南城。

    陈氏兄弟保安队力量如同鸡肋,抵抗毫无意义,陈美齐、陈美鲁安排保安队主力迁

    回古塔村后,两人潜入省城跟随汤隽乙所部。与此同时,日本国陆战队迅速开入济南市

    区,划出日侨警戒区,与北伐军形成对峙之势。5月3日,气势嚣张的日本陆战队因两名

    士兵被北伐军擦枪流弹打死,大举向北伐军驻地进攻。日本陆战队训练有素,势焰嚣张

    ,见人就杀,省城一时血流成河,尸横四野。陈氏兄弟原意帮助汤隽乙将直鲁联军剩下

    的弹药库交付日本陆战队,但见日本国军队屠杀省城无辜百姓义愤填膺,于是离开汤隽

    乙处,但兵荒马乱又无法离开省城,于是栖身美国教堂附近民宅以图再做打算。

    北伐军总指挥蒋中正见日本国咄咄逼人,于是率北伐军主力绕开济南城,继续北伐

    。只留下区区李延年等几千人守卫城池。日本军队继续和北伐军留守官兵寻衅滋事制造

    摩擦,北伐军热血男儿坚决不让步,于是日军以八倍兵力,在空军配合、火炮支援下开

    始攻城。北伐军无力据守城墙,退守内城,反复在城巷之间展开拉锯。不几日陈氏兄弟

    潜伏的美国教堂附近也变成了战区。北伐军士兵以血肉之躯对抗日军的铁甲战队,战况

    惨烈。5月10日晚,教堂街头的堡垒被日军装甲车攻破,几个被炸伤的北伐军士兵无法逃

    走,被赶来的日军士兵一一用刺刀挑破身肚。一个北伐军士兵在最后时刻拉响了光荣弹

    ,分不清是日军和北伐军的肉块血沫四处纷飞。陈美鲁虽然平日里横行乡里,但这人间

    炼狱般的战争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吓得魂飞天外,像折了骨抽了筋一样瘫在地上。陈美

    齐满头是汗,拳头紧握,从美国教堂大厅玻璃里,看着日军步兵跟在装甲车后面继续往

    教堂东街继续追击。陈美鲁突然拉了一把陈美齐,说“哥哥!那边那2个士兵还动!“陈氏

    兄弟二人吐了口唾沫,横下心跑了出去。

    街上,明明暗暗的战火映红了天,隆隆炮声和激烈的枪声乱作一团,陈氏兄弟像蝼

    蚁一样匍匐前进,到了两个士兵身边,发现一个北伐军士兵满头血,但眼睛还很有精神

    ,像是被光荣弹震晕了,陈美齐正要扶他起来,另一个士兵一把抓住陈美鲁,嘴里咕噜

    咕噜起日语,像是求救。陈美鲁挣扎不开,瘫坐在地,跟随装甲车前行的日军似乎在回

    头探望。陈美齐咬了咬牙,拿起半块碎砖,照着日军伤兵头上猛砸,日军士兵头上血肉

    模糊无法辨认,蹬了两下腿便不再动弹。陈氏兄弟二人紧忙扶起受伤的北伐军士兵架回

    教堂。

    11日早晨,省城城区已无枪炮声。胳膊缠着“维持“字样的保安队员沿街清理并查找

    漏网的北伐军士兵。陈美齐定睛一看,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汤隽乙。陈美齐走出教堂大厅

    和汤隽乙打了个照面,脸上带着疑问的表情。汤隽乙白了一眼慢慢说道“张督军临走前有

    令,我等要全力配合友军行动。“陈美齐脸色很不好看“你知道这些友军是怎么杀人的么

    ?先炮轰后射击,最后还得刺刀刺。要不是有着美国教堂护着,我和美鲁早就横死济南

    街头了。“汤隽乙不懈地说道“打仗哪能不死人?子弹什么时候张过眼?你要看清形势,

    现在跟我一起配合友军还来得及。“陈美齐冷笑道“的确是要看清形势。“说完转身返回教

    堂。教堂里陈美鲁看的个八九不离十,虽说性格鲁莽,但此时却不糊涂。陈美鲁拉住哥

    哥衣袖说道“刚才我已经把咱们的衣服给北伐军兄弟换上了,他的军服我给藏在教堂大钟

    里了。现在不是和汤隽乙置气清高的时候,如果咱们不靠着他,不光我们出不去省城,

    这个兄弟也难逃一死。我们必须委身于他,找机会离开省城回到老家才是正道啊!“陈美

    齐手使劲捋着胡子,默不作声。陈美鲁见状掏出最后的盘缠(一小块金条),出去谄媚

    的和汤隽乙打招呼,偷偷塞到汤隽乙口袋里,并用眼睛斜了斜教堂。汤隽乙看到陈美齐

    气呼呼的看着自己,旁边还躺了个人,也基本明白了怎么回事。汤隽乙抄陈美鲁胸口捣

    了一拳,说“净特妈的给我揽些烂事!回去再给我补一条黄鱼!“陈美鲁谄笑成了眯眯眼

    “表姨夫真帮衬!黄鱼没问题!没问题!“

    在汤隽乙安排下,陈氏兄弟和北伐军士兵以维持会保安队员名义离开省城,伤兵在

    简单包扎后被驻守泰安地的北伐军收容。陈氏兄弟告别伤兵后准备返回平阴县时,一个

    粗壮的军官拦住了他们。军官一口浓重泰安腔“鄙人王耀武,部队马上要急行军,不能留

    下恩人喝酒吃肉,甚是遗憾!敢问救我兄弟性命的恩人尊姓大名,日后必将报答!“

    陈美齐、陈美鲁二人一看此人来头不小,连忙扣手还礼。陈美齐说道“我们是平阴县

    古塔村陈家,之前不才是平阴保安队队长,也在家经营一个贩卖平阴玫瑰的商行。现如

    今打算回家继续捯饬玫瑰养家糊口。日后世道太平了,请将军到我兄弟二人寒舍一聚。

    “军官和陈氏兄弟不多寒暄,自此各自返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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