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 第122章 南巡10

第122章 南巡10

    船队是在一个落霞满天的傍晚抵达苏州的。夕阳正从枫桥西面沉下去,把整条运河染成一片流动的暗金。

    苏州知府领着阖府官员、本地乡绅、织造局管事,按品级跪了一地。

    他们跪得比济宁府那些官员更整齐,更滴水不漏。

    领头的老乡绅,须发皆白,穿着簇新的绸衫,跪在最前面,姿态极恭谨极标准极无可挑剔。

    他身后跪着的几个年轻人捧着礼单,礼单用大红销金笺写成,足足好几页,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沈渡站在阿珩身后,低声说殿下,跪在最前面那个,姓顾。

    阿珩的目光,在那个白发老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顾家在苏州经营了数百年,比大周开国还早,他们跪得很恭顺,但他这恭顺底下是另一副面孔。

    济宁府处置的,只是个乡绅,在地方官面前,要低声下气地递银子;

    而苏州的世家不一样,他们和官府平起平坐,甚至官府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这里的每一座石桥、每一条河汊、每一间临街的铺子,背后都盘根错节地拴着几个姓氏。

    皇帝没有让那些乡绅平身,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片跪得整整齐齐的人群,然后牵着阿珩的手,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阿珩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上的纹路,余光里,瞥见一个跪在顾老爷子身后的中年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恭顺的姿态。

    那个动作极快,但他记住了。

    码头两旁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刚摘的莲蓬,有人抱着绣了大半年的锦缎,有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朝御舟挥着手喊“万岁”。

    阿珩望着这片,他只在诗里读过无数次的江南水乡。

    白墙黛瓦的民居,沿着河岸层层叠叠地铺开,每家的后门都有一条石阶伸进水里,石阶上蹲着浣衣的妇人,棒槌起落间溅起细碎的水花。

    有乌篷船,从御舟旁边慢悠悠地划过,船头上立着几只鸬鹚,黑羽红喙,正歪着脑袋打量这艘大船。

    远处石桥的拱洞,里透出另一片天光,桥上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叫卖,声音被河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苏州行宫在城西的太湖边上,原是前朝一位藩王的别业,后来收归官有,修缮一新。

    行宫依山傍水,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地往山上铺去,最高处的望湖楼,能俯瞰整片太湖。

    阿珩跟着皇帝穿过九曲回廊,廊下种满了芭蕉和凤尾竹,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太湖石的孔洞里,透出苔藓气息。

    他推开寝殿的窗,窗外便是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几只白鹭正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带起极细极亮极轻柔的一圈涟漪。

    远处,湖心有一座苍翠的小岛,岛上隐约能看见一座旧塔的轮廓,塔尖上停着几只归鸦,叫声穿过湖面传过来,辽远悠长。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水草和菱角混在一起的清甜。

    刚刚安顿下来,林清和便来向皇帝辞行,她离家数年,如今随驾回乡,按礼该回去看看。

    皇帝准了,让锦瑟挑了几个禁军跟着,又加了一句,不必勉强。

    林清和跪下去谢恩,起身时,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但阿珩注意到,她把袖口那朵兰草绣纹揉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揉皱。

    他送她到行宫门口,林清和转过身来,端正地行了一礼,说殿下放心,臣去去就回。

    阿珩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清和,要是不开心就早点回来,阿珩在这等你。”

    清和微微垂下眼睫,没有回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太湖边的官道,往城东驶去,路过一片宏伟森然的宅邸群。

    那些宅子门前都立着石狮和旗杆,门楣上悬着“顾宅”“陆宅”“沈宅”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在暮色里,泛着沉冷傲慢的光泽。

    清和没有掀开车帘,只是沉默地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那是苏州几大姓的祖宅,其中便有林家的远支亲戚。

    这些年林志远不在苏州,和林氏宗族的关系,早已淡得,像太湖上那层被晚风吹散的薄雾。

    另外两个伴读,没她这些烦恼,赵平一到行宫,便蹲在太湖边的石阶上,研究湖里有没有能吃的鱼。

    拿剑尖去戳水面,戳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戳着,被王禹州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差点一头栽进湖里。

    两个人你追我赶地在太湖边的草坪上闹了好一会儿,直到佑安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一人塞了一口云片糕,才消停下来。

    夜深之后,皇帝在望湖楼上批折子,沈渡从楼下无声无息地走上来,把一份刚从京城递来的密报,放在她案头。

    暗卫已经暗中查了江南大姓许久,从田产、税赋到织造、漕运,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正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

    皇帝看完密报,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来时,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太湖。

    “你的仇,该报了。”

    沈渡跪在阴影里,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极用力地贴在手背上。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窗外太湖上的白鹭已经归巢了。

    只有那座孤岛上的旧塔,还立在月光里,塔尖上的归鸦偶尔叫两声,像是在应和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整座苏州城,都沉在这片温柔软糯的水乡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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