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 第43章 开蒙

第43章 开蒙

    永昌十三年,阿珩五岁了。

    这一年开春后,皇帝开始着手给阿珩选开蒙师傅,沈约那时正忙着和户部核算秋税。

    被内侍匆匆领进乾清宫,心里还在过那些没理完的数字。

    谁知进门刚跪下行礼,皇帝劈头就是一句:“把翰林院里脾气最好、最有耐心的那几个名字列给朕。”

    沈约愣了一瞬。

    他在内阁侍奉多年,陛下向他要人从来都是为了查案、追赃、填补六部的空缺,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要“脾气最好”的。

    略一思索,答案自己浮了上来。

    今年七殿下五岁,正是皇子开蒙的年纪。

    他抬眼瞧见皇帝案角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书脊上的线都松了,立刻垂下眼道:“臣即刻去拟。”

    沈约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一份名单便递到了御书房。

    名单上列的都不是翰林院里学问最拔尖的那几个,他特意把那些讲起经义便滔滔不绝、动不动就拿圣贤压人的老学究全剔了。

    七殿下体弱,年纪小,经不住严师,也犯不着,用这些大儒珍贵的脑袋去碰皇帝的刀。

    留在名单上的,都是性子温良、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翰林,顾之仪的名字排在第三。

    皇帝翻开名单时,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印象,只随口问了一句这人如何。

    沈约说他读过顾之仪的会试卷子,文字从容,不激不厉,其人可称,君子之德,温其如玉,是个有耐心的人。

    皇帝又问他家里的情况,沈约说顾之仪父母已故,尚未娶妻,无牵无挂,皇帝看了他一眼,沈约垂着眼没有多说。

    他荐顾之仪其实存了一点私心 顾之仪是他旧友的遗孤。

    父母去得早,在翰林院待了好几年,不争不抢也不出头。

    这次要是能给七皇子启蒙,往后前程便不一样了,但他不敢让陛下看出这点私心。

    皇帝没有立刻定人,让内侍把名单上的人挨个传来见见,那几个翰林被传旨内侍从翰林院值房里叫出来时,个个心里七上八下。

    陛下单独召见,这不是常例,有人以为自己办的差出了纰漏,有人怀疑是御史弹劾了什么,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自己最近写过的所有条陈都过了一遍。

    顾之仪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走进御书房时脚步还算稳,但额头已经渗了一层薄汗。

    跪下去行礼时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金砖缝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皇帝坐在案后看着他,声音倒不像问罪“顾之仪,朕叫你来,是要你给七皇子开蒙。”顾之仪抬起了头。

    皇帝继续道:“朕不指望你教出一个神童,他身子弱,写累了就让他歇着,不想写就换一天再写,不许逼,你有什么想说的。”

    顾之仪跪在地上,他脑子里那些准备了一路的

    “臣定当竭尽全力”“臣必不负圣恩”此刻一个字也用不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句话,嗓音有些发干:“陛下,臣斗胆一问,殿下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满意的神色,“喜欢看鲤鱼,喜欢羊。”

    她把桌角那本《千字文》推给他,“明天开始,每日只上一个时辰课,他精神好便多教几个字,精神不好,就陪他说说话。”

    顾之仪双手接过书,磕了个头,退出殿外。

    跨过门槛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中衣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知道这差事的分量,教的好是一说,若是教的不好……

    第二天一早,顾之仪便到了乾清宫偏殿,说是偏殿,其实是暖阁隔壁一间不大的厢房,被锦瑟带着人收拾了出来。

    地龙烧得比别处都暖,窗户糊了双层桃花纸,桌角椅角全部用软布包了边。

    临窗摆了一张矮矮的紫檀木小书案,是内府造办处特意按阿珩的身量打的,旁边小几上,温着一盘糕点、一碟蜜饯、一壶温水。

    布置这间书房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皇帝亲自过目的。

    书案的高度,是她比着阿珩站在桌前时手肘的位置定的,椅子的软垫,是她试过几块之后,挑的最厚实的一块。

    连案角那块包边的软布,都是她亲自命人翻出来的旧棉布,怕新布浆过硬磨了阿珩的手。

    阿珩是被皇帝牵着手领进来的,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青绿色儒衫,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起来,整个人瞧着有几分斯文如玉的样子。

    只是脸色还是白了些,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时还是细得像春日刚抽的柳条。

    他站在书房门口,先往里探了半个身子,书架、书案、窗下的蒲团、案上摊开的描红本。

    都是他喜欢的,然后他看向站在书案旁的顾之仪,有些新奇,也有些畏缩。

    顾之仪跪下行礼:“微臣翰林院侍讲学士顾之仪,参见陛下,参见七殿下。”

    顾之仪跪下去行礼,声音还算稳当,心跳却快得像是擂鼓。

    皇帝没有让他平身,只是低头对孩子说:“阿珩,这是顾太傅,以后他来教你读书。”

    阿珩打量了顾之仪片刻,从他跪下去的角度,刚好能看见这位太傅花白的鬓角和微微发颤的肩膀。

    他仰起头看皇帝,问了一句:“父皇,顾太傅跪着怎么教阿珩啊?”

    皇帝说让他平身他就起来了,阿珩便从皇帝手边走过去,走到顾之仪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顾太傅,你起来啊。”

    顾之仪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站在门口,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顾之仪翻开描红本,第一页上不是寻常字帖上那种印刷的范字,而是一笔一笔手写的横竖撇捺。

    横是横,竖是竖,每个笔画的起笔收笔都带着一种利落的锋芒,力透纸背。

    和这间书房里软布包边的桌角、小几上冒着热气的药碗格格不入。

    他认出了这是谁的笔迹——满朝文武的奏折上,批的就是这笔字。

    他没想到陛下会亲自给殿下写描红本,陛下慈父之心可见一斑。

    阿珩趴在书案上,两只手交叠着垫着下巴,看这位新来的太傅盯着描红本发呆。

    他等了一会儿,觉得这位太傅发呆的时间比锦瑟姑姑还长,便伸手在顾之仪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太傅,你再看它也不会多出一个字来。”

    顾之仪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阿珩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被宠坏了的顽劣的光,是安安静静的,像太液池上被晚风吹皱的水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值房里背了一夜的《圣训》有点可笑。

    顾之仪把描红本合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像在翰林院讲课,倒像在和自己家的晚辈说话:“殿下,臣今天不讲课,臣陪殿下聊聊天。”

    阿珩眨了眨眼:“聊什么?”

    “聊殿下平日做什么。”

    阿珩想了好一会儿,开始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看荷花,看鱼,看银杏叶子,看佑安翻跟头,趴在窗边看白鹭飞过去,还有就是喝药。

    他把“喝药”放在最后,说完撇了撇嘴,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太拿得出手。

    顾之仪轻声问“殿下每天都要喝吗。”

    阿珩点了点头,用一种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每天都要喝,不喝就会咳,咳起来就停不下来。”

    顾之仪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在翰林院待了多年,自认见过世情百态。

    但此刻坐在皇宫的书房里,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每天都要喝药……

    他把描红本翻开,摊在阿珩面前。描红本前半部分已经被写得差不多了。

    不是按顺序描的,是东写一个字西写一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笔画还散了架。

    唯有一个“玉”字反复出现了很多次,从第一页歪歪扭扭的“玉”

    到最近一页,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的“玉”,中间隔了数不清的重复。

    阿珩伸手把描红本往前翻了翻,翻到最后那几页,指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说不好看。

    他的语气里有些懊恼,声音软糯,像在撒娇。

    顾之仪看着那些笔画说殿下一直在练这个字,阿珩点点头,手指在旁边那摞旧描红本上轻轻敲了敲。

    说阿珩练了好久,手总是抖,写出来就歪了。

    顾之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描红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玉”字。

    他的字清秀端正,和皇帝那种力透纸背的锋芒不同,是温润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鹅卵石。

    “身子要正,手要稳,字如其人,身正,就如正衣冠”他把笔递给阿珩“殿下再试试。”

    阿珩接过笔,学着顾之仪,端正坐好,左手按住纸,右手握住笔杆,他的手确实在抖,力气不够,笔杆在指间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那个“玉”字还是歪了,横不平竖不直,但比最开始那几个已经好了太多。

    他举起来看了看,递给顾之仪,仰起脸等着他的评价。

    顾之仪接过来看了很久,那个歪歪扭扭的“玉”字,温声说了句:“殿下写得好。”

    阿珩眨了眨眼,偏过头看他:“真的吗?”他带着极力压制的期待。

    顾之仪说真的,阿珩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把笔搁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跟顾之仪说“顾太傅,这是阿珩自己写过的最好的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孺慕,叫人心发软。

    顾之仪把描红本合上,问:“殿下还想学什么字?”

    阿珩愣了一下,子玉写完了样子,只是叫他描着玩,描完给她看,从来没问他“你想学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指着角落绽放的玉兰“想写花”他看着顾太傅,弯起眼睛笑了,阿珩有点明白了,这个老头,是个好人。

    而在乾清宫正殿里,皇帝正批着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见阿珩软软的嗓音在问什么,顾之仪低声回答,皇帝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准”字。

    皇子启蒙本该上书房,那是皇子们五岁起统一入学的地方,太傅由礼部统一委派,课程固定,规矩森严。

    跟着同一个太傅念书,每日卯时入学,酉时散学,风雨无阻,皇帝没有把阿珩送去上书房的意思,上书房太远了,在文华殿那边,阿珩去上学要起很早;

    太傅也太严厉,阿珩经不住那些老学究的戒尺和训斥。

    况且她把阿珩放在自己身边,放在乾清宫的书房里,放在她一抬头,就能听见他念书声音的地方,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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