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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这里有两千五

    “红霞,你听我说。”王老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怪,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油腻,也不是打李桂兰时的狠,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婆娘打你,是她不对。她不该去超市闹,害得你被老板开除。我替她给你赔不是了。”

    韦红霞捏着那个信封,手指捏得信封变了形。

    她没有打开,没有数,没有问王老三这五千块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李桂兰手里抢回来的,还是从他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

    韦红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五千块钱是烫手的,接了手会烫,不接心会烫。

    “王老三,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给你婆娘看病。”她把信封递回去。

    王老三没有接,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摇了摇头。

    “红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王老三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的东西。

    “你以前多厉害,谁都不怕,谁都不在乎。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软了?被人打了不还手,被人骂了不还嘴,被人开除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这样,让我看着难受。”

    韦红霞看着他,忽然笑了,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之后的笑。

    她想起了第一次跟王老三睡觉的那个晚上,她站在他家门口,月亮很大,路很白,她的手在发抖,心也在抖。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坏的时候了,以后会好起来的。

    几年过去了,她还在原地打转,而王老三忽然站在她面前说“你这样让我看着难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王老三,你回去吧。晚了,你婆娘该担心了。”

    韦红霞把信封收进口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谢,就那么收进去了,像收一件迟早要还回来的东西。

    王老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不瘸,但今晚他走得特别慢,像是在等谁叫住他。

    没有人叫,韦红霞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韦红霞没有睡。她坐在堂屋里,把那五千块钱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五十张,崭新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看着那排钞票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了王老三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了李桂兰扇在她脸上的巴掌,想起了超市货架上碎了一地的酱油瓶,想起了赵大彪从派出所走出来时那张蜡黄的脸。

    钱去了又来,人来了又走。

    她把钱收好,加上存折上的钱,共四万七千块,离十五万还差十万三千。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她看着那道裂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里想着那些不知道在哪里的明天。

    她突然感觉很累,累到不想恨任何人,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计较,累到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新房子盖起来,安安静静地等儿子回来,安安静静地老去。

    王老三那晚之后,李桂兰再也没有来找过韦红霞的麻烦。

    她在村里见了韦红霞就低着头走,绕道走。不知道是被王老三打怕了,还是自己想通了。

    韦红霞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这个村子终于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而死水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见,也不想去看见。

    赵大彪的腿慢慢消肿了,他又开始每天往韦红霞家跑,保温桶里装的汤越来越浓。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汤的时候,谁都不提那五千块钱的事。

    有些钱收不得,但已经收了;有些话说了没用,不如不说。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保温桶上,照在刘平奎的遗像上。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安静,缓慢,一眼望不到头。

    韦红霞重新跑起医托,实在是被逼无奈。

    超市的工作丢了,存折上的数字涨涨落落,离十五万那道坎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去找周五金,周五金看了她一眼,没说废话,直接给了她几个病人的地址。

    “红霞姐,医托的事我一直给你留着。老陈那边也问过你好几次。”

    周五金顿了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说好久没见你了,让你有空去坐坐。”

    韦红霞没有接这句话,拿着地址走了。

    老陈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消毒水的味道,桌上堆着病历,墙上挂着锦旗。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韦红霞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长出来了一些,灰黑色的,贴着头皮像一层薄薄的霜。

    脸上的疤还在,粉红色的,从眉骨到下颌,灯光下比平时更明显。

    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从韦红霞的脸上慢慢滑过去。

    他比以前瘦了一些,眼袋更重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那种打量人的方式没变——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看一份化验单。

    “小韦,好几个月没见了。听说你在超市上班,干得挺好?”老陈放下笔,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韦红霞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水是温的,杯子是玻璃的,手指按在上面印出几个模糊的指纹。

    “被开除了。”韦红霞的声音很平淡。

    老陈没有追问,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小韦,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老陈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个老病人最近血压怎么样。

    韦红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陈主任,那事我不想做了。”

    老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意外,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不厚,但鼓鼓囊囊的。

    “红霞姐,这里有两千五。你拿去,给你儿子攒着。”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慢慢推到桌子中间。

    “我不要你做什么。你每个月来陪我坐坐,喝喝茶,聊聊天。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弄不了什么。我就是……一个人太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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