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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七日演出

    殿内的笑声仍在持续,连一些平日不苟言笑的老臣都绷不住了。

    头曼单于跪在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他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中嗡嗡作响。

    但那两名甲士的手掌像铁钳一般死死扣着他的肩胛骨,他动弹不得。

    良久,他挤出一句沙哑干涩的话:"臣……接旨。"

    嬴政示意甲士将头曼单于带下去。

    两名甲士一人一边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拖着往殿外走。

    头曼单于被拖出了大殿。

    朝会继续,有人禀报草原战后的抚恤事宜,汇报俘虏的安置情况。

    有人呈上右丞相冯去疾拟定的边疆驻军调整方案。

    头曼单于的"咸阳舞王"不过是个插曲。

    朝堂上的大秦君臣们很快将注意力转回了正事。

    扶苏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短锤的锤柄。

    他心想:父皇这一招,比杀了头曼还狠。

    头曼单于被两个甲士带到乐府辖下的一处院落前。

    院落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墨迹未干,写着"匈奴歌舞团"五个字。

    甲士将他推进院内便转身走了,连铁链都没给他解。

    头曼站在院中,四下张望。

    院子中有几个人正垂手站着,见他进来纷纷抬头。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那是他王庭里的乐师,还有几个年轻男女。

    此刻他们都换上了乐府的制式布衣,低着头,不敢与单于对视。

    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暗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脸上敷着薄薄的粉,下巴光洁无须。

    头曼单于看了一眼便皱起眉,他对这类人向来没有好感。

    来人正是赵高。

    赵高被封了"大秦舞王"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清闲了许多。

    这几年来他专心经营乐府,把原本散乱的宫廷歌舞班子整顿得有了几分模样。

    每日听听曲子、看看舞蹈,竟是比从前提心吊胆揣摩圣意的时候舒坦多了。

    前几日蒙恬大捷的消息传回来时,他就预感到会有什么跟自己相关的事。

    果不其然,匈奴歌舞团,归属他统领。

    赵高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头曼单于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头曼单于也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敌意。

    赵高却笑了,笑得温和,甚至有几分慈祥。

    他踱步到头曼面前,拍了拍头曼的肩膀:"来新人了?"

    头曼单于没有答话。

    赵高也不在意,他绕着单于走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刚入库的物件,嘴里啧啧有声:"匈奴歌舞团……咸阳舞王……嗯,这名头响亮。你从前在王庭,管过祭祀歌舞没有?"

    头曼单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是单于。"

    赵高点了点头:"我知道,圣旨说了,咸阳舞王嘛。跟我一样。"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好好干,日子不会太差。"

    头曼单于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铁链被他的拳头攥得嘎嘎作响。

    赵高退后半步,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脾气不小,但你得收收。在咸阳城,脾气最不值钱。当年我脾气也大,后来……"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伸手指了指几个乐师,"这些人你先带着,从明日起开始排练。陛下的旨意说了,七天之后要在咸阳城里给百姓表演。时间是紧了点,但你是单于,草原上的雄鹰,学个舞蹈不难吧?"

    头曼单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张口想说"我不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学。"他咬牙切齿,"我学。"

    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明天一早我来验收。你们几个——"

    他指了指那几个乐师舞者,"今晚给他先讲讲乐理和拍子。别耽误了陛下的差事。"

    院门合上了。

    头曼单于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了脑袋。

    几个乐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七天后,咸阳城南的演武场被临时改成了露天剧场。

    原本驻军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面铺着红毡,四角插着各色旗幡。

    台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更远处,城墙上也站满了人,密密麻麻如蚁群。

    咸阳令提前三日就发了告示,说匈奴歌舞团将在演武场连演七日,每日两场,午时一场、申时一场,免费观看。

    告示贴出去的头一天,演武场周边的茶棚和饭摊就被人占满了。

    今日是首演,天刚亮演武场外就排起了长队。

    守门的士卒收了入场券。

    那券是纸印的,一人一张,免票发放了三天,几乎半个咸阳城的人都领到了。

    人们挤在入口处,交头接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匈奴单于真要在台上跳舞?"

    "听说是陛下亲封的'咸阳舞王',不跳不行。"

    "嘿,我活了六十岁,头回听说单于跳舞的。"

    午时将至,木台两侧的鼓手敲响了牛皮大鼓,沉闷的鼓声咚咚咚地压住了场下的嘈杂。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踮起脚尖往台上望。

    先上台的是十几名匈奴乐师。

    抱着胡琴、腰鼓、铜钹等乐器在台侧坐下。

    调了调弦,奏起一段草原风格的乐曲。

    调子粗犷悠长,带着几分苍凉。

    底下的百姓听不懂那些旋律的含义,只觉得新鲜热闹,纷纷鼓掌。

    乐曲奏了一巡,赵高从台侧探出身来,笑容满面地朝台下拱了拱手,尖声宣布:"匈奴歌舞团首演开始!有请咸阳舞王、匈奴头曼单于——"

    掌声和哄笑声同时响起来。

    赵高退到台侧,朝后台招了招手。

    头曼单于从台侧的布帘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舞衣,大红色的短褂,下摆缀着一圈金色流苏,腰间勒着一条宽幅织锦腰带,脚上蹬着软底鹿皮靴。

    那短褂明显小了半号,紧紧裹着他宽厚的胸膛和粗壮的臂膀。

    他脸上的表情僵硬,嘴角紧抿。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掌攥成了拳头。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哈哈哈哈!这就是头曼单于?"

    "穿得像个新嫁娘!"

    "他那胳膊比我的腿还粗,跳得动吗?"

    头曼单于站在台中央,耳边灌满了潮水般的哄笑。

    他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一样。

    他想起马蹄踏过草地时那种自由的震颤。

    想起他站在王庭大帐前举起金刀时万众欢呼的声浪。

    那些东西此刻都像隔了一辈子。

    他穿着滑稽的红褂子,被几千个大秦百姓指着鼻子笑。

    乐曲重新奏响。

    赵高在台侧拍了两下手,冲他比了个"开始"的口型。

    头曼单于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动了起来。

    说是舞蹈,其实更像是某种笨拙的肢体摆动。

    匈奴部落的祭祀舞原本是庄严肃穆的。

    但赵高给他编排的这支舞显然经过了"改良"。

    加了许多花哨的转身和扭胯动作,节奏也快了不少。

    头曼单于只有七天的练习时间,加上他身体本就笨重魁梧,跳起来便分外滑稽。

    转圈时肩膀和胯部的动作总是慢半拍。

    伸臂摆手的姿态更是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台下观众笑的前仰后合。

    头曼单于的脸已经麻木了。

    他机械地转身、抬臂、扭胯、踮脚。

    一曲终了,头曼单于以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收尾。

    台下的喝彩声与笑声混成一片。

    有人往台上扔了几枚铜钱。

    叮叮当当的铜钱滚在头曼单于的膝前,他低头看着那几枚小钱,牙关紧咬。

    赵高从台侧走出来,满面春风地朝台下拱手:"多谢诸位捧场!明日午时同一场,后日也有,连演七日,记得来啊!"

    人群喊着"好好好"慢慢散去,三三两两还在议论纷纷。

    有人边走边学着台上那笨拙的扭胯动作,引来同伴一阵笑骂。

    头曼单于仍跪在台上,听着渐行渐远的人声。

    赵高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伸手将洒落的那几枚铜钱拾起来,放进单于的手心:"赏钱是你的,收好。"

    赵高的声音听不出是善意还是嘲讽,"第一天,不容易。明儿就好些了。"

    头曼单于攥着那几枚铜钱,慢慢站起身来。

    七天之后,匈奴歌舞团的首轮演出结束。

    咸阳城的百姓们这七天里看足了热闹。

    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咸阳舞王"的各种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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