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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7章 你说他图什么?

    铁片又响了一声。

    雪沟底下,回音贴着冻土,传到破狼燧墙根。

    昨夜葛医卒替陆景剜完腐肉,骂着换药时,梁照夜独自下过一趟沟。

    他回来只说,雪底有铁,埋得很深。

    陆景没让人挖。

    雪沟里的东西跑不了,先盯住会跑的。

    次日卯时,最后一车破甲片卸在燧前。

    废甲平码雪地,厚片能护胸,薄片只剩巴掌大,边角磨得圆钝,孔位齐整,早有人分过档。

    梁照夜捡起两片,撞在一处。

    铛。

    三十步外的沟底回了一声。

    陆景坐在门板雪橇上,伤腿裹着羊皮,底下垫了干草。

    葛医卒还在雪橇边钉了根短木,防着他乱动。

    “卫殃送人送柴,车底还塞了破甲。你说他图什么?”

    梁照夜将铁片扔进筐里。

    “图你欠他。”

    “欠债不怕,债主长得丑才闹心。”

    沈清秋蹲在车边分甲:“厚片一百一十七,薄片二百三十四,带孔铁条六十八,其余只能回炉。”

    陆景伸手:“账给我。”

    “先说拿去做什么。”

    “卖给北蛮。”

    沈清秋抱紧账册:“卫殃的人还在附近。”

    “北蛮斥候进沟拿货,咱们就知道该往哪儿送箭。”

    瘦猴背着两捆麻绳跑来:“头儿,北蛮会买破甲?”

    “会。送货时,把他们脑袋带回来。”

    陆景抛给他一块薄甲:“打孔,穿绳,挂雪沟两边。”

    破狼燧与黑石燧隔着七里荒坡,中间有三条暗路。

    东坡石壁雪厚过膝,骑兵只能单列。

    冻河旧道地势低,风雪压下来,烽燧上只见白地。

    土岭间的雪沟最窄,弯过三道,出口对着黑石燧后坡。

    北蛮斥候摸进任意一路,都能绕开烽燧。

    一百六十二张嘴,三座烽燧,人手怎么拆都嫌少。

    陆景重新布防。

    破狼燧留二十人守墙,密室外添四人,姬如雪仍守着六只黑木匣。

    其余人分守两燧,只抽四名老卒拖雪橇,瘦猴、梁照夜、沈清秋随行。

    出门前,沈清秋瞥向他腰间。

    代百户铜印套进皮囊,又系入内衫。

    “印还在?”

    陆景隔衣按了一下。

    “在。丢了它,卫殃能把我卖成十斤腊肉。”

    “十斤少了。”

    “看买主口味。”

    雪橇沿东坡前行,碾过冻石时,陆景的伤腿便抽一下。

    他握紧门板边沿,额上浮出冷汗,嘴上没停。

    “瘦猴,别急着挂。你那麻绳隔半里都能瞧见。”

    “那挂什么?”

    “换马尾绳。”

    沈清秋取出灰白细绳,埋进雪面,只露一截。

    众人在沟口试了一回。

    薄甲挂得太多,风灌进来,二十多片乱撞。

    铛铛铛。

    烽燧号角响起,守兵提弓冲下坡,近前才发现是废甲乱晃。

    带队老卒沉着脸:“百户,这么响下去,北蛮没来,弟兄们腿先跑废了。”

    陆景盯着绳上铁片。

    瘦猴蹲在旁边:“风也会报假信。”

    “记一次。”

    沈清秋用炭笔在油布地图划下一横。

    不到半里,东侧枯草窜出两头野狼。

    狼腹瘪着,后腿带箭伤,贴雪冲向绳索。

    铁片连响。

    守兵第二次赶来,野狼已钻进石缝,只留爪印。

    老卒喘着气:“这法子不成。”

    陆景抬头望向山脊。

    雪雾后立着一匹黑马,马背那人披黑甲,兜帽压低,手中提着长鞭。

    两头狼身上都有新鲜鞭痕。

    北蛮骑兵不会赶狼试路。

    陆景用拐杖点了点山脊:“有人怕咱们闲着,送了野味。”

    瘦猴抓起骑弩:“我去射他。”

    “隔三百步,风还顶脸。你射完,他能坐马背上给你评个下次努力。”

    骑手扬鞭,第三头狼从背坡冲下,撞过细索,铁片响成一串。

    瘦猴挠头:“铁片没长眼,怎么分狼和人?”

    “它没长眼,人有。”

    陆景拿起三块破甲,掂了掂。

    “风、狼、马压出的动静不同,撞线的位置也不同。清秋,重新记。”

    “怎么分?”

    “薄片挂低处,一根绳三片。中片挂到马胸高,厚片放坡顶。”

    “坡顶为何用厚片?”

    “西北风从坡顶下压,厚片吹不动。人从沟里上来,身子会撞线。”

    梁照夜扒开积雪:“雪再厚,绊索会埋。”

    “再添一层。”

    陆景让瘦猴取来废箭杆,拆去箭头箭羽,空杆首尾相接,埋进雪下。

    每隔两丈垫一块薄甲,杆尾引回破狼燧墙根。

    瘦猴皱眉:“埋地里,声音还能回来?”

    “你趴下。”

    “又拿我试?”

    “你肉少,震不坏的。”

    瘦猴骂着趴进雪里,耳朵贴上箭杆。

    梁照夜在十步外跺脚。

    咚。

    箭杆轻顶瘦猴耳侧。

    他猛地抬头。

    “这也行?”

    陆景敲了敲他的帽子。

    “马蹄踩几下,得记得比账房清楚。你听得懂,才有用。”

    三层响片重新铺开。

    低索离地三寸,挂三块薄片。

    中索架在马胸处,铁片相隔半臂。

    坡顶细线藏进枯草,尾端牵一块厚甲。

    雪下箭杆分成三路,接到墙根。

    沈清秋倒扣三只铜碗,每只碗下垫石子。

    左碗连东坡石壁,中碗连冻河旧道,右碗连土岭雪沟。

    陆景道:“响一只,先听。响两只,披甲。三只全跳,点烽火。”

    山脊骑手又扬鞭,野狼冲下,低索薄甲撞响,高处毫无动静。

    守兵留在门口,弓已取下,没人再往坡下跑。

    瘦猴冲山脊喊:“再放,爷爷替你训狗!”

    骑手勒马后撤。

    片刻后,左碗跳了一下。

    咚。

    中碗跟着弹起。

    咚。

    雪下箭杆传回密集震动,高处厚甲撞上铁条。

    铛!

    老卒抓起号角,另一人扛弓上墙。

    骑手从山脊另一头绕出,黑马穿过东坡盲区。

    低索未响,中索响两次,坡顶厚甲响一次。

    骑手停在百步外,掀开兜帽。

    瘦猴咽了口唾沫:“卫……卫将军。”

    卫殃坐在马上,黑甲肩头落满雪。

    他扫过沟底细线和墙根铜碗。

    “破甲营淘汰的护心片,到你手里成了耳朵。”

    陆景道:“卫将军送来的货,价钱虚,本事还行。”

    “二两烟料,零两老卒,几百片破甲也叫你拿去拴绳。陆百户做买卖,连卖家祖坟的土都想刮走。”

    “风浪大,鱼就贵。卫将军送货,总不能怪客人吃得干净。”

    卫殃抬鞭指向雪沟:“这套东西能拦斥候?”

    “拦不住。”

    “折腾半日,只听个响?”

    “听见就能杀。卫将军打仗靠人多,我穷,只能让地替我站岗。”

    卫殃指向中索一处:“石缝太近,人贴石壁走,这根线够不着。”

    梁照夜望去。

    窄缝积雪压低,马过不去,人能侧身钻过。

    陆景眯起眼:“梁照夜,补一根低索,不挂片,尾端接左碗。”

    “明白。”

    卫殃收鞭:“你不怕我学?”

    “学可以,交钱。”

    “要什么?”

    “粮。先来三百石。”

    卫殃拨马:“等你抓到北蛮斥候,再谈价。”

    陆景朝他背后喊:“刚才三头狼也算敌军,三十石如何?”

    卫殃头也没回:“你把狼送进顾长风被窝,我给你六十石。”

    黑马越过山脊。

    梁照夜沿三条暗线走了一遍,回来道:“三处都能听见。大雪再厚一尺,箭杆得埋深,铜碗也得换大。”

    “先记。今日只测路。”

    陆景刚抬拐杖,右侧铜碗跳了一下。

    咚。

    两息后,又一下。

    咚。

    梁照夜俯身按住箭杆:“不是马。”

    沈清秋转过地图:“第三条沟?”

    “往黑石燧走。”

    陆景盯住右碗。

    一短,两长,再一短。

    马蹄快,狼爪碎,这动静贴着地,拖拖停停。

    “有人拖东西。”

    瘦猴提刀冲进雪沟。

    积雪没过腰,他顺着箭杆爬出二十多丈,前方雪面露出半截麻绳,绳上沾着新血。

    他扒开雪层,露出一只手。

    手腕套着北玄军旧护腕,指甲缝塞满冻土。

    陆景撑着雪橇坐直:“挖。”

    一副破旧棉甲露出雪面,左胸缝着褪色的“八”字。

    尸体脖子挂着第八营旧军牌,后脑留着砸开的伤口,血还未冻透。

    梁照夜摸过尸体颈侧,又翻开眼皮。

    “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第八营重编时,旧甲全数回收造册,缺一片甲叶都要上报。

    这件棉甲不在昨日入库清册里。

    今日离营的第八营士卒,也全在册上。

    瘦猴从尸体怀里摸出半张染血换防令。

    令纸边角烂了,最下方的印还清楚。

    他不敢递。

    陆景隔衣按住腰间皮囊,摸到代百户铜印。

    铜印还在。

    他接过换防令。

    令纸最下方,压着一枚与他腰间一模一样的代百户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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