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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尽 第35章 他们把真实当刀,沈砚把刀接住

    第三场戏开拍前,剧组气氛比第一夜更紧。

    不是因为场地。

    也不是因为设备。

    而是因为这场戏太重。

    母亲电话戏。

    剧本里,江行舟第一次联系到失踪女孩的母亲。

    电话那头的母亲已经被无数次询问、劝说、警告、污名化。

    她不敢哭。

    因为她一哭,就会被说成“情绪不稳定”。

    她不敢愤怒。

    因为她一愤怒,就会被说成“别有用心”。

    她甚至不敢说太多。

    因为她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剪成“家属承认剧组炒作”。

    这场戏的难点不在爆发。

    在压住。

    越压,越疼。

    李青河原本安排了一个话剧演员配音。

    对方经验很好,声音也稳。

    可开拍前二十分钟,门口突然来了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她站在门口,没有闹。

    只是问:“沈砚在吗?”

    门口工作人员以为是粉丝,刚要劝离。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

    十分钟后,女人坐在临时会议室里。

    她叫梁梅。

    是当年旧城项目失踪女孩梁小雨的母亲。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李青河站在她面前,半天才开口。

    “梁女士。”

    梁梅看着他。

    “你就是李导演?”

    “是。”

    “你们要拍我女儿的事?”

    李青河喉结动了动。

    “不是完全拍您女儿。剧本做了艺术处理,也保护了隐私……”

    梁梅打断他。

    “我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有人给我看了。”

    赵启平立刻抬眼。

    “谁给您的?”

    梁梅摇头。

    “一个年轻女人,说你们拿我女儿赚钱。”

    林知夏坐在旁边,手指微微收紧。

    周曼。

    不用证据,所有人也能猜到这是谁的手笔。

    顾成舟脸色发青,压低声音:“她真敢。”

    沈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梁梅手里的纸。

    那不是完整剧本。

    是被截取、拼接、标红过的片段。

    每一页都在暗示剧组会消费受害者家属。

    会把母亲写成“卖惨工具”。

    会让观众看她崩溃。

    这是一把很毒的刀。

    它不一定能在法律上伤到剧组。

    但能在道德上让所有人失语。

    因为只要梁梅站出来说一句“我不同意”,今晚这场戏就拍不下去。

    甚至整部《长夜无声》都会被迫停下来。

    不是因为远洲赢了。

    而是因为剧组不能踩着一个母亲的眼泪往前走。

    李青河声音很低。

    “梁女士,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调整。”

    顾成舟猛地看向他。

    但他没有说话。

    这一刻,没人能催李青河硬起来。

    因为坐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假居民,不是水军,不是律师函。

    是真正被长夜吞过的人。

    梁梅看向沈砚。

    “你就是沈砚?”

    沈砚点头。

    “是。”

    “网上说你很会说。”

    “还行。”

    “那你现在怎么不说?”

    会议室里更静。

    沈砚看着她。

    “因为现在该先听您说。”

    梁梅怔了一下。

    她大概准备了很多质问。

    可沈砚这句话,让那些质问忽然没了落点。

    她低头,把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明亮。

    “她叫小雨。”

    “不是剧本里的什么失踪女孩。”

    “她喜欢画画,怕黑,不爱吃香菜。”

    “她出事那天,说放学回来要吃番茄炒蛋。”

    她说这些时,没有哭。

    声音很平。

    平到让人心里发紧。

    “后来很多人来问我。”

    “记者问,警察问,律师问,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也问。”

    “他们问我小雨当天穿什么衣服,几点出门,和谁说过话。”

    “问到最后,我都不记得她喜欢什么了。”

    “我只记得她失踪那天穿了什么。”

    林知夏眼眶红了。

    李青河低下头。

    梁梅看着沈砚。

    “你们拍这个,会不会也让别人只记得她怎么没的?”

    这个问题太重。

    重到顾成舟这种嘴快的人都不敢接。

    沈砚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会有这个风险。”

    赵启平看了他一眼。

    梁梅也愣住。

    她没想到沈砚会承认。

    沈砚继续:“如果我们拍得不好,就会。”

    “如果我们只拍痛苦,只拍眼泪,只拍谁害了她,不拍她曾经是怎么活着的,那就是第二次把她变成事件。”

    “所以您来得正好。”

    梁梅抬头。

    沈砚把剧本推过去。

    “您可以看完整剧本。”

    “不是他们给您的剪辑版。”

    “如果您愿意,也可以看我们今天怎么拍。”

    “您觉得哪一句话不对,哪一个细节冒犯,我们停下来改。”

    顾成舟忍不住说:“沈砚……”

    沈砚没有回头。

    他看着梁梅。

    “但我也想求您一件事。”

    梁梅问:“什么?”

    沈砚说:“不要让那些拿您当刀的人,替您决定这部戏该不该存在。”

    梁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沈砚声音很低。

    “他们现在把剧本剪给您看,不是因为他们在乎小雨。”

    “如果他们在乎,三年前就该让真相被看见。”

    “他们只是知道,我们不敢伤害您。”

    “所以他们把您推到我们面前。”

    “想让您替他们关灯。”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梁梅低头看着女儿的照片。

    很久之后,她问:“那你们会把灯打开吗?”

    沈砚说:“会。”

    “打开之后呢?”

    “让大家看见她不是一个热搜。”

    沈砚看着那张照片。

    “她是一个怕黑、不吃香菜、想回家吃番茄炒蛋的女孩。”

    梁梅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崩溃。

    只是很安静地落了一滴。

    她把照片推到沈砚面前。

    “那你记住。”

    “她不吃香菜。”

    沈砚伸手,接过照片。

    “记住了。”

    当天的母亲电话戏,临时改了。

    不是改成梁梅上镜。

    也不是让她配音。

    李青河把剧本里一段原本用于渲染悲痛的台词删掉,换成了一个更小的细节。

    电话里,母亲没有问凶手是谁。

    她问:“她包里那盒饭,还有没有?”

    江行舟沉默。

    母亲说:“她不吃香菜。”

    “如果有人看见那盒饭,能不能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香菜。”

    这句话出来时,现场所有人都没撑住。

    不是大哭。

    是那种胸口突然被什么压住的沉默。

    沈砚站在镜头前。

    他饰演的江行舟握着电话,灯光落在他脸上。

    他要说的台词只有一句。

    “我会看的。”

    可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愤怒都难。

    因为他不能替母亲哭。

    不能替观众宣泄。

    他只能接住。

    接住一个母亲最后一点关于女儿活着时的记忆。

    李青河喊:“Action。”

    电话那头,配音演员按新台词开口。

    “她包里那盒饭,还有没有?”

    沈砚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有。”

    “能不能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香菜?”

    沈砚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

    镜头推进。

    他眼底没有泪。

    只有一种几乎压不住的疼。

    他低声说:“我会看的。”

    “我一定会看的。”

    李青河没有立刻喊卡。

    因为沈砚放下电话后,没有按剧本走。

    他走到那盒道具盒饭前,慢慢打开。

    里面有一小撮香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香菜一点一点挑出来,放到旁边。

    这个动作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表演。

    可监视器后面,梁梅捂住嘴,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因为女儿被消费。

    而是因为有人记住了。

    记住她不是一个案件。

    她是一个不吃香菜的小姑娘。

    李青河眼眶通红,声音发抖。

    “卡。”

    “保。”

    没有人说话。

    几秒后,梁梅站起来。

    她走到沈砚面前。

    沈砚还没从戏里完全出来,眼神很沉。

    梁梅看着他,忽然说:“谢谢。”

    沈砚摇头。

    “该我们谢谢您。”

    梁梅擦了擦眼泪。

    “我不懂拍戏。”

    “但如果你们是这么拍,那就拍吧。”

    这句话,比任何授权书都重。

    当然,赵启平还是准备了正式沟通记录。

    梁梅没有签所谓“同意消费事件”的文件。

    她只签了一份确认。

    确认剧组向她展示了完整剧本片段,确认剧组承诺保护真实姓名、照片、住址等隐私,确认她有权随时对冒犯性细节提出修改意见。

    这份文件当天没有公开。

    但梁梅离开时,被守在医院门口的营销号拍到了。

    对方立刻发文。

    【失踪女孩母亲现身《长夜无声》片场,疑似抗议剧组消费逝者。】

    周曼等的就是这一刻。

    尧光和远洲的水军同时下场。

    【受害者家属都找上门了,剧组还拍?】

    【沈砚不是讲真实吗?这次真实来了,他怎么不发疯?】

    【消费悲剧必遭反噬。】

    热搜开始往上爬。

    但他们没想到,十分钟后,梁梅本人用一个刚注册的账号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她坐在小超市门口,身后是旧厂房的灯。

    她看着镜头,有些局促,却很认真。

    “我今天去了剧组。”

    “不是抗议。”

    “是想看看他们怎么拍。”

    “有人给我看过几页剪出来的剧本,说他们拿我女儿赚钱。”

    “可我今天看见,他们改了一句台词。”

    “他们记住了我女儿不吃香菜。”

    她停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知道这部戏以后会拍成什么样。”

    “但至少今天,他们没有把我女儿只当成一个案子。”

    “所以请那些替我说话的人,不要再替我说了。”

    视频发出后,全网安静三秒。

    然后炸了。

    【不要再替我说了。】

    【这一句杀疯了。】

    【周曼他们把家属当刀,结果家属亲手把刀转回去了。】

    【沈砚这次没有发疯,但比发疯还爽。】

    【真正的爽点不是骂赢,是让坏人的算盘当场崩。】

    远洲准备好的“家属抗议”词条被瞬间冲烂。

    尧光工作室连夜删除了几条暗示动态。

    但网友截图早已满天飞。

    #不要再替我说了#

    #她不吃香菜#

    #长夜无声母亲电话戏#

    三个词条连续登顶。

    沈砚站在片场外,看着小超市门口那盏灯。

    林知夏走到他身边。

    “你今天很克制。”

    沈砚说:“差点没克制住。”

    林知夏看他。

    沈砚笑了笑。

    “他们把一个母亲推过来的时候,我真想骂人。”

    林知夏轻声说:“但你没骂。”

    “因为骂爽的是我。”

    沈砚看向旧厂房里忙碌的人。

    “接住她,才是戏该做的事。”

    系统提示响起。

    【真实名场面触发:她不吃香菜。】

    【观众共情值大幅上涨。】

    【作品信任度提升。】

    【第二卷主线推进:从舆论胜利转向作品胜利。】

    【警告:核心反派周曼开始亲自下场。】

    沈砚看着最后一行,眼神冷下来。

    周曼。

    终于不是隔着别人递刀了。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接下来会更难。”

    沈砚点头。

    “嗯。”

    “怕吗?”

    沈砚想了想。

    “怕戏拍不好。”

    林知夏笑了。

    “别的呢?”

    “别的……”沈砚看向厂房里那束还亮着的灯,“都可以打。”

    夜风吹过旧厂房。

    灯光没有灭。

    梁梅的视频还在扩散。

    无数网友在评论区写下同一句话。

    【记住她不吃香菜。】

    这句话没有任何豪言壮语。

    却比所有控评都锋利。

    因为它让一个被话术、资本、热搜反复撕扯的“事件”,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而这正是周曼最害怕的事。

    当人重新被看见,话术就会失效。

    当作品真的开始说话,黑稿就会显得吵。

    第二天清晨,《长夜无声》第三场戏粗剪片段内部通过。

    李青河在分镜本上写下四个字。

    【这条保命。】

    沈砚看见后,拿笔在旁边补了一行。

    【不止保命。】

    【这条会杀人。】

    杀的不是谁的身体。

    是那些把真实当刀的人,最后一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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