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关山风雷 > 第0369章 沥血火孤城易帜

第0369章 沥血火孤城易帜

    泸州城南的枪声,从子夜时分开始便没有停歇过。

    沈砚之伏在临时垒起的沙袋工事后头,右肩抵着步枪枪托,左手的食指已经冻得僵直,却仍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腊月的川南虽不似北方那般冰天雪地,但江风裹着湿寒的水汽灌进领口,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眼底布满了血丝,颧骨因为连日的饥饿与疲惫愈发突出,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团长!”副官赵铁山猫着腰从断墙后头窜过来,一屁股跌坐在他身旁,喘着粗气说,“北洋狗子的第七次冲锋又被打下去了,弟兄们伤亡不小,三营长阵亡,二营副重伤,弹药……弹药最多还能撑到天亮。”

    沈砚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漆黑的街巷。那里横七竖八地倒卧着数十具尸体,有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北洋兵,也有穿着黑色短褂和草鞋的护国军弟兄。硝烟与血腥气混在一起,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他缓缓放下步枪,哑着嗓子问:“程振邦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赵铁山摇头,“电话线在天黑前就被炸断了,派出去的两拨传令兵都没有回来。程团长带着骑兵营在城西,估摸着也被围得跟铁桶似的。”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只压瘪的怀表,借着远处燃烧的房屋泛起的火光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分。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三个时辰,而北洋军第七师的曹锟部已经在泸州城外集结了超过一万两千人,把这座江边小城围得水泄不通。护国军在城内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不足三千,其中还包括了轻重伤员。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不对等的仗。

    十天前,蔡锷将军率领护国军第一军主力从云南出发,挥师入川,沈砚之率领的这支偏师奉命先行北上,任务是夺取泸州,为大军打开北进通道。起初一切顺利,沈砚之利用城内潜伏的革命党人里应外合,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泸州城。但他没想到的是,袁世凯对川南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视,早就暗中调动曹锟的第七师从重庆方向压了过来。

    护国军主力尚在叙永一带的山路上艰难跋涉,泸州却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撤吧,团长。”赵铁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咱们已经守了七天七夜,打退了敌军几十次冲锋,对得起蔡将军了。再不撤,弟兄们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沈砚之慢慢收起怀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赵铁山跟了他七年,从山海关起义时就一直在他身边,这个粗豪的北方汉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能让他说出“撤”字,说明局势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往哪儿撤?”沈砚之问。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咬牙道:“南门!南门外的敌军兵力最薄弱,我带敢死队冲一阵,给团长杀开一条血路,您带着弟兄们过江。只要过了长江,进了叙永的大山,北洋狗子就追不上了。”

    “然后呢?”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泸州城里的三千守军,能活着过江的有多少?城里的百姓怎么办?咱们一走,曹锟的兵进了城,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些支持过护国军的百姓?”

    赵铁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北洋军的德行。袁世凯的部队军纪败坏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在攻下抵抗过的城池之后,烧杀抢掠几乎是例行公事。泸州城里的百姓这些天给护国军送粮送水、救护伤员,早已和守军成了一家人。他们要是撤了,这座城就完了。

    “那就这么死扛着?”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发颤,“团长,咱们不怕死,可是……”

    “谁说咱们要死了?”沈砚之忽然笑了一下。那张被硝烟熏得乌黑的脸上,这抹笑容显得格外突兀,却也让赵铁山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许。他跟了沈砚之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己这位团长了——每当他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脑子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别人想不到的点子。

    “铁山,你还记得辛亥年咱们在山海关打的那一仗吗?”沈砚之从沙袋上滑坐下来,靠着冰冷的土墙,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赵铁山。

    赵铁山接过干粮,却没心思吃。“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咱们也是被围在关城里,清军的兵力是咱们的三倍,大伙儿都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后来呢?”

    “后来……”赵铁山皱了皱眉,忽然眼睛一亮,“后来团长您派人在城外四处点火,又让人在城头上敲锣打鼓吹号角,闹得跟千军万马杀过来似的,清军以为咱们的援兵到了,自己先乱了阵脚。”

    沈砚之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目光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是北洋军第七师主力驻扎的位置,此刻灯火通明,隐隐能看见人影幢幢。曹锟是个用兵谨慎的老狐狸,这次围城摆出的是铁桶阵——围三缺一,南面故意留了个口子,就等着护国军往那个方向突围,好在野战中一举歼灭。

    “曹锟的心思我明白。”沈砚之咽下干粮,缓缓说道,“他围三缺一,就是想逼咱们从南门突围。南门外看着兵力单薄,实际上长江对岸一定埋伏了重兵,咱们真要是一头撞上去,正好掉进他的陷阱。”

    “那……那咱们不从南门走?”

    “走当然要走,但不是现在。”沈砚之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铁山,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进城那天,泸州的盐商们送来的那批物资里,有一批焰火?”

    赵铁山一愣。泸州是川盐的重要集散地,城里的盐商富甲一方,护国军进城时秋毫无犯,商人们感激之余,确实送来了不少物资劳军。其中有一批原本是准备过年时燃放的焰火,沈砚之当时让人收进了库房,谁也没当回事。

    “焰火……”赵铁山念叨了两遍,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团长,您的意思是……”

    “围咱们的北洋军,除了第七师之外,还有川军刘存厚的一个旅。”沈砚之缓缓说道,目光沉凝如铁,“刘存厚这人,首鼠两端,向来是墙头草随风倒。他这次跟着曹锟来围泸州,并非心甘情愿,只是因为袁世凯给了他一个师长头衔的虚诺。这个人跟咱们打了几仗,一直出工不出力,每次冲锋都是第七师打头阵,他的部队缩在后面。”

    赵铁山听得入神,不由得凑近了些。

    “我派人查过,刘存厚和曹锟之间早有龃龉。”沈砚之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被夜风偷听了去,“曹锟仗着自己是北洋嫡系,对川军颐指气使,克扣给养,还当众辱骂过刘存厚手下的旅长。咱们只要能在这道裂缝上再敲一锤子,这个联盟就散了。”

    “怎么敲?”

    沈砚之站起身,探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敌阵,又迅速伏下身子。“你马上去办几件事。第一,把库房里的焰火全部搬出来,在南门城楼上集中。第二,把能搜罗到的鞭炮、铜锣、号角全都集中到南门和东门。第三,把程振邦送来的那批炸药,埋一半在城西北角刘存厚部队的阵地对面。”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团长,您是要……”

    “天亮之前,南门和东门同时擂鼓吹号,焰火齐放,闹出大军突围的声势。”沈砚之语速极快,目光灼灼,“曹锟一定会以为咱们要从南门突围,调集主力往南面包抄。与此同时,你亲自带两个连的精锐,从城西北角悄悄摸出去,把炸药埋在刘存厚的阵地前头,然后——”

    他做了个引爆的手势。

    “炸完了呢?”赵铁山屏住呼吸。

    “炸完了,你扯着嗓子喊一句话。”沈砚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赵铁山的眼睛骤然瞪大,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兴奋的笑容,但很快又化作担忧:“团长,这能行吗?万一刘存厚不上当……”

    “他一定会上当。”沈砚之说这话时,语气斩钉截铁,“因为他心里本来就有鬼。”

    赵铁山狠狠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半块一直攥在手里没吃的干粮塞回沈砚之怀里:“团长,您吃。天亮了,我请您吃泸州的白肉。”

    沈砚之没推辞,看着赵铁山猫着腰消失在断墙尽头,这才重新端起枪,将目光投向漆黑的敌阵。城北方向的灯火又亮了几分,隐隐能听见那边传来调动部队的号令声。曹锟也在准备,天亮之前的这几个时辰,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慢慢嚼着那半块干粮,脑海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

    三天前,一个从重庆来的秘密信使带给他一封信。信是北京的一位故人写来的,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密语。信上说,袁世凯已经派出特使,秘密联络各国公使,准备以出卖海关关税和铁路权益为条件,换取列强对其称帝的承认。而负责与日本人谈判的,正是那位曾经和他在日本流亡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曹汝霖。

    沈砚之当时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辛亥年牺牲的父亲,想起山海关城楼上那面被鲜血浸透的义旗,想起这些年死在北洋军枪口下的那些面孔。革命、共和、宪政,这些词喊了多少年,流了多少血,到头来,那个坐在北京城里的袁世凯,要的不过是一袭龙袍。

    而这个消息,泸州城外的曹锟多半还不知道。袁世凯向来多疑,这种卖国勾当只会让心腹办理,曹锟这种冲锋陷阵的武夫还不够资格参与。如果能利用这个信息差……

    沈砚之压下心头的念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战局上。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眼下最要紧的,是活过这个夜晚。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城头的守军趁着敌军冲锋的间隙,默默地修补工事、清点弹药、转运伤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之前一定会有变故,要么是敌人的总攻,要么是自己的突围。横竖都是一场死战。

    凌晨四点半,东方的天际还没有一丝光亮,江面的雾气却越来越浓了。

    沈砚之看了一眼怀表,冲身旁的传令兵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南门城楼上骤然响起震天的鼓声。那不是一面鼓,而是七八面从泸州各个祠堂庙宇里搜罗来的大鼓同时擂响,鼓声如雷,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数里。紧接着,东门方向也响起了密集的锣声和号角声,几十挂长鞭被同时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响声连成一片,乍一听去,竟像是密集的枪声。

    最震撼的是焰火。

    沈砚之让人把那批原本用于年节的焰火全部搬上了南门城楼,此刻一齐点燃。数十道火舌呼啸着蹿上夜空,炸开漫天绚烂的光雨,红的、绿的、金的,照得半座泸州城亮如白昼。那些焰火在半空中爆裂的声响,与远处的鞭炮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在这个漆黑的凌晨制造出了一种惊天动地的声势。

    城北的北洋军大营立刻骚动起来。曹锟从睡梦中惊醒,披着大衣冲出营帐,只见南面泸州城上空焰火灿烂,枪声——其实是鞭炮声——密如爆豆,中间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冲锋号声。

    “怎么回事?!”曹锟厉声喝问。

    “大帅!”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地跑来,“护国军从南门突围了!看这阵势,怕是全军出动!”

    曹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毕竟打了几十年仗,不会被这点虚张声势吓住。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沈砚之这小子,跟我玩疑兵之计?传令下去,南门外的部队后撤半里,放开道路,放他们出来。江北埋伏的炮兵立刻进入阵地,等他们半渡之时,给我狠狠地轰!”

    传令兵飞身上马而去。曹锟又扭头看向身旁的副官:“川军刘存厚那边怎么样?”

    “刘旅长那边……一直很安静。”副官斟酌着措辞,“今晚打退护国军几次冲锋之后,他的部队就缩回阵地,没再动弹。”

    “这个滑头。”曹锟哼了一声,“去,告诉他,护国军马上要从南门突围了,让他立刻调两个团去南面堵截。告诉他,要是放跑了沈砚之,我要他的脑袋!”

    副官领命而去。曹锟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焰火璀璨的城池,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七天。只要护国军出了城,脱离了城防工事的掩护,在野地里和他的一万两千人马硬碰硬,那就是砍瓜切菜。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南门和东门声势震天的同时,泸州城西北角的一段城墙上,赵铁山正带着两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敢死队员,顺着绳索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城墙。

    这些人都是跟了沈砚之多年的老兵,经历过山海关的血战、二次革命的溃败、流亡日本时的困苦,又在西南的山林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个个都练就了一身夜行摸哨的本事。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涂着锅灰,在浓雾的掩护下,犹如一群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川军的阵地摸去。

    赵铁山趴在冰冷的稻田里,借着远处焰火的微光,观察着前方的敌阵。刘存厚的川军果然如沈砚之所料,营地里虽然点着灯火,但哨兵稀稀拉拉,有的抱着枪打瞌睡,有的干脆缩在避风处烤火。川军士兵大多是本地人,当兵吃粮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谁也不愿意替袁世凯卖命打自己人。

    “动作快!”赵铁山低声下令。

    敢死队员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警戒,一组负责挖掘埋设炸药,另一组则将引线一路拉回城墙脚下。他们的动作娴熟而安静,铁锹入土的声音被远处南门传来的喧嚣完全掩盖。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炸药已经全部埋设完毕,引线也接好了。

    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动了引线。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川军阵地前方约五十步的地方,泥土和碎石被爆炸的气浪高高掀起,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云在夜空中绽开。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几顶帐篷掀翻,川军士兵从梦中惊醒,乱作一团,有人喊“敌袭”,有人喊“快跑”,军官们声嘶力竭地想要收拢部队,却根本控制不住混乱的局面。

    就在这时,赵铁山用尽全力,吼出了沈砚之让他喊的那句话。

    “刘存厚!曹大帅有令——川军临阵通敌,罪证确凿,就地缴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两百条汉子的嗓门本就粗豪,此刻一齐呐喊,声音在夜空中传出老远。川军阵地上的士兵听到这句话,顿时更加慌乱。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北面曹锟主力所在的方向,只见那边灯火通明,人马调动频繁,显然有大动作。

    而那句话里的“就地缴械”四个字,更是让川军官兵心里一沉。曹锟和川军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克扣粮饷、当众辱骂都是常有的事。前不久曹锟还因为一件小事打了刘存厚手下一位团长的耳光,川军上下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听到“缴械”的命令,许多人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怀疑真假,而是——这一天果然来了。

    刘存厚本人也被爆炸惊醒,来不及穿靴子就冲出了指挥部。他听到了那句呐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边的参谋长急声道:“旅长,曹锟这是要拿咱们开刀啊!北边的人马正在调动,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放屁!”刘存厚骂了一声,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信了几分。曹锟这人心狠手辣,袁世凯又一直对川军不信任,借着平叛的名义顺便吃掉自己的部队,这种事北洋系干得出来。

    “旅长!”又一个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曹大帅那边派人来了,传令让咱们调两个团去南门堵截护国军!”

    刘存厚的瞳孔猛地一缩。前有沈砚之的“突围”,后有曹锟的“调令”,再加上刚才那一声爆炸和那句喊话——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结论:曹锟要在今夜动手,把他刘存厚的部队调到南门当炮灰,而北洋军的主力则从背后包抄,一举吞并川军。

    “好个曹锟,老子跟你没完!”刘存厚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猛地转身,“传我的令——全军后撤!撤出阵地,往合江方向走!”

    “旅长!那护国军……”

    “护个屁!”刘存厚怒道,“沈砚之要是真有本事,就让曹锟自己去啃这块骨头!老子不伺候了!”

    川军的撤退几乎是在一瞬间开始的。本就是被强拉来打仗的士兵们听到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往西面涌去。军官们象征性地呵斥了几声,随即自己也加入了撤退的行列。辎重、弹药被丢弃了一地,有些士兵连枪都扔了,只求跑得快些。

    城头上,沈砚之一直在注视着西北方向的动静。当看到川军阵地上那片混乱的火光开始向远处移动时,他握紧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成了。”他轻声说了两个字,随即转身,对身旁早已等候多时的传令兵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命令程振邦,骑兵营立刻出击,从川军留下的缺口穿插过去,目标——曹锟的炮兵阵地!”

    “命令南门、东门佯攻部队,转为实攻,缠住当面之敌,不许其回援!”

    “命令西门守军,全体上刺刀,随我从正面压出去!”

    传令兵飞速离去。沈砚之从腰间拔出那支跟随他多年的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抬头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城墙下,八百名护国军战士已经列队完毕。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手中的步枪老旧而笨重,刺刀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森森的寒芒。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坚定而灼热。他们已经在这座孤城里坚守了七天七夜,打退了数倍于己的敌军几十次冲锋,此刻终于等来了反击的时刻。

    沈砚之走到队列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这些人里,有跟了他十年的老兵,有从云南跟来的新兵,有泸州本地自愿参军的青年学生,还有从北洋军那边反水过来的俘虏。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却因为一个共同的信念,聚集在这面早已被硝烟熏黑的护国军旗下。

    “弟兄们。”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袁世凯要当皇帝,要卖国,要把咱们用命换来的共和踩在脚底下。外面那些北洋兵,是在给他当走狗,是在帮着他把咱们中国人往火坑里推。咱们今天这一仗,不光是为了守住泸州城,更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中国不是他袁世凯一个人的,是咱们每一个中国人的!”

    “共和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共和万岁!”八百条嗓子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沈砚之将驳壳枪高高举起,随即猛地向前一挥:“杀!”

    西城门轰然洞开。

    八百名护国军战士如潮水般涌出城门,向着城外的北洋军阵地发起了冲锋。几乎在同一时刻,城东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程振邦的骑兵营已经迂回到了位,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北洋军的炮兵阵地。

    而曹锟的指挥部里,这位北洋第七师的师长还在对着地图研究护国军的突围路线,忽然听到西北方向传来枪炮声和喊杀声,紧接着又接到报告:川军刘存厚擅自撤退,护国军骑兵出现在炮兵阵地侧翼,西门外护国军主力突然出击……

    曹锟手中的铅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

    “沈砚之……”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好,好,好!好你个沈砚之!”

    但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川军的撤退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护国军的三路反击恰好打在了北洋军最薄弱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天色将明未明,战场上的信息一片混乱,各部之间联络不畅,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江雾,照在泸州城头那面弹痕累累的护国军旗上。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上面的弹孔在阳光的映照下,像是一颗颗不灭的星辰。

    这一夜的血战,后来被记入护国战争的史册,史称“泸州孤城之役”。沈砚之以不足三千的兵力,在绝境中巧施离间计,瓦解了北洋军与川军的联盟,最终击溃曹锟第七师,斩杀俘获敌军三千余人,缴获火炮十二门、枪支弹药无数。护国军主力趁势北上,一举打开了川南的局面。

    而此刻,站在城头的沈砚之并不知道这一战将会被后世如何评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朝阳升起,看着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尽,看着那些满脸血污却眼中含泪的战士们彼此搀扶着从战场上归来。

    赵铁山一瘸一拐地走上城头,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却笑得像个孩子:“团长,我说天亮请您吃泸州白肉,这话还算数。”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庆幸,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之后才会有的豁达与坚定。

    “走,吃肉去。”

    两人并肩走下城头,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和一座染血却未曾屈服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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