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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7章 金沙水拍云崖暖

    民国十四年,乙丑,春深。

    滇西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汹涌。怒江峡谷深处的积雪刚刚化尽,澜沧江畔的杜鹃便烧红了层层叠叠的山峦。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腐叶和野花的混合气息,浓得化不开,吸一口,便能醉人。然而,对于驻扎在保山城外大营的沈砚之而言,这醉人的春意,却像一层浮在滚油上的薄纱,底下是暗流汹涌的时局与一触即发的危机。

    中庭那棵三人合抱的老茶树,新叶初展,嫩绿得如同翡翠雕就。沈砚之负手立于树下,一身半旧的草绿色呢料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斑驳的树影下并不耀眼,反倒衬得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愈发沉静。年近四十,岁月的刻刀在他眼角、额际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深邃如古井,偶尔闪过的光芒,比年轻时更添几分冷冽与洞察。

    “总司令,唐继尧那边又来催了。”参谋长程振邦大步走入庭院,将一份电报抄本递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仍是那套‘统一滇政,共御外侮’的说辞,要您即刻率部回昆明,听候‘靖-国-联军’总司令部差遣。措辞虽客气,但字里行间,已是命令口吻。”

    沈砚之接过抄本,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并未去看那满纸虚言,只是淡淡问道:“杨希闵、刘震寰那边,动静如何?”

    “粤东密电,杨、刘二人已与北洋政府勾搭成奸,曹锟、吴佩孚许以粤督、粤军总司令之职,换取他们驱逐孙大元帅。”程振邦眉头拧成疙瘩,“驻粤滇军范石生、廖行超两部,态度暧昧,仍在观望。广州局面,危如累卵。”

    “赵藩老先生怎么说?”沈砚之抬起眼,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那方小小的池塘。池水因连日春雨而涨满,几尾红鲤在倒映着云影的涟漪中穿梭。

    “石禅先生(赵藩号石禅)忧心忡忡,言唐蓂赓(唐继尧字)此举,名为‘靖-国’,实则铲除异己,巩固其在滇霸业。若总司令此时回昆,恐步蔡松坡(蔡锷)先生后尘,遭其架空乃至暗算。先生劝您,务必持重,滇人治滇,非一家一姓之私,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沈砚之微微颔首。赵藩,这位滇中宿儒,曾任四川臬台,诗文书法俱佳,更兼深明大义,是他极为敬重的长者。数月前,唐继尧在昆明重组“靖-国联军”,自任总司令,通电全国,声势煊赫。他沈砚之威望日隆,手握精兵,驻守滇西富庶之地,又得民心,在唐继尧眼中,早已不是昔日那员只需听令冲锋的骁将,而是一块必须搬开的绊脚石。此次借“共商大计”之名,行调虎离山之实,其心昭然若揭。

    回昆明?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回?则背上“抗命”、“分裂”之名,授人以柄,更可能激怒唐继尧,引发滇省内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给北洋军阀以可乘之机。

    两难之局。

    恰在此时,一名副官疾步而来,低声禀报:“总司令,石禅先生到访。”

    话音未落,赵藩已在侍从引领下步入庭院。老先生须发皆白,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外罩酱色马褂,清癯的面容上神情肃穆,手中那柄标志性的紫檀木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定的声响。

    “砚之,”赵藩未行军礼,只以长辈口吻唤道,目光扫过沈砚之和程振邦,“老朽冒昧来访,是为粤东之事,更为滇局之忧。”

    沈砚之连忙躬身:“先生请坐。振邦,看茶。”

    三人于茶树下的石桌旁落座。赵藩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望着沈砚之,缓缓道:“老朽昨夜观天象,紫微星黯,而岭南荧惑犯斗,主兵戈大起。孙大元帅在粤,势单力薄,杨、刘枭獍,已然反噬。粤事不济,则北伐大业崩颓,北洋群丑必将倾力西向,我滇首当其冲。唐蓂赓困守昆明,醉心权术,不思外御其侮,反欲内削强藩,此乃取祸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砚之,你乃滇军柱石,松坡先生衣钵所系。老朽深知你之心,非为个人权位,实为护国护法,为天下苍生。然今日之势,若一味固守滇西,恐成瓮中之鳖;若贸然回昆,则入虎穴龙潭。当何以自处?又何以报国?”

    沈砚之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稳如山:“先生教诲,砚之铭感五内。回昆明,是陷阱,砚之断不会往。然若坐视粤局糜烂,北伐夭折,亦非我所愿。唐蓂赓虽心胸狭隘,但终究是滇人,若北洋大举南下,他亦难独善其身。当务之急,在于‘拖’字诀,拖住唐继尧,使其不敢轻易对我用兵,同时,须与粤东保持联络,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程振邦插言:“总司令之意,是暂且虚与委蛇,拖延时日?”

    “正是。”沈砚之目光炯炯,“给唐继尧回电,言滇西匪患未靖,边防吃紧,且部队整训未毕,粮秣筹措尚需时日,请宽限时日,一俟准备就绪,即刻率部东进,共襄盛举。同时,暗中加强腾冲、龙陵一线防务,防备英缅方面异动;密切监视昆明方向唐部动向,尤其是驻大理、楚雄的部队。”

    赵藩抚须点头:“此计稳妥。以‘整训’、‘防务’为由拖延,唐继尧纵使不满,也难寻借口强行相逼。然则,粤东方面,孙大元帅亟需援手,我滇军若迟迟不至,恐失天下人之望。”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池塘边,凝视着水中云影,良久,方沉声道:“粤东之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杨希闵、刘震寰叛迹未彰,尚存一丝幻想。我意,选派得力干员,化装潜入广州,面见大元帅,陈明滇西实情,表明我心意:只要大元帅一声令下,砚之虽远在滇西,亦当克日举兵,呼应粤局。同时,联络驻粤滇军中可靠将领,晓以大义,分化瓦解杨、刘势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程振邦和赵藩,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唐继尧,他要‘统一’,我便给他‘统一’的假象。他要‘听候差遣’,我便‘整训待命’。只要他不公然撕破脸,我便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滇西是我们的根基,百姓箪食壶浆支持我们,这里有粮,有兵,有民心,更有通往缅甸、印度的外交通道。只要根基不失,便有无限可能。”

    赵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一个‘维持平衡,根基不失’!砚之,你成熟了。昔日以勇烈闻名,今则以沉毅见长。如此,滇局尚有可为,北伐亦存希望。”老先生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然则,人心最难测。唐蓂赓麾下,不乏阴狠之徒,如镇守使华封歌,狡诈如狐,恐不免于暗中使绊。还需提防内部……”

    赵藩未尽之言,沈砚之心知肚明。部队自护国以来,几经辗转,成分复杂,既有追随他多年的老弟兄,也有收编的地方武装,更有唐继尧安插的耳目。程振邦虽是绝对心腹,但其他人呢?能否经得起唐继尧高官厚禄的诱惑?

    “先生放心,”沈砚之岂能不知其中利害,“砚之日夜警醒,整军经武,更重思想。部队中,已陆续开办军官教导队,讲授三民主义,讲护国护法之初心,讲天下为公之大义。绝大多数官兵,是明白事理的。至于少数败类……”他眼中寒光一闪,“军法无情。”

    正说话间,忽有参谋送来加急密电。沈砚之接过,只看一眼,脸色骤然一变。

    程振邦与赵藩俱是心头一紧。

    “粤东急电,”沈砚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捏着电文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杨希闵、刘震寰已于昨日公开发表通电,背叛革命,勾结北洋,率部围攻大元帅府!广州形势,万分危急!”

    庭院中霎时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茶树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练兵口号声。

    赵藩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咚”地顿在地上,长叹一声:“天不佑中华!杨、刘竟真反了!”

    程振邦霍然起身,虎目含威:“总司令,下令吧!我愿领一旅精兵,星夜兼程,驰援广州!”

    沈砚之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电文上,仿佛要将那寥寥数语刻进心里。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决断。

    “振邦,坐下。”他沉声道,“星夜驰援?从滇西到广州,崇山峻岭,数千里之遥,且沿途多为唐继尧控制区,未等我军出境,恐已遭前后夹击。杨、刘叛乱,事发突然,广州危在旦夕,远水难救近火。”

    “那……难道坐视不理?”程振邦急道。

    “当然不。”沈砚之走到石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摊开的滇黔桂粤地图上,“杨、刘叛乱,看似突然,实则酝酿已久。他们敢反,必有所恃。所恃者何?一是北洋曹、吴的暗中支持,二是以为我滇军远在边陲,鞭长莫及。三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他们或许以为,唐继尧乐见广州大乱,不会阻我过境,甚至可能暗中相助,剪除异己。”

    赵藩眉头紧锁:“砚之的意思是,唐蓂赓可能与杨、刘有默契?”

    “未必有直接默契,但彼此心照不宣,借刀杀人,是极有可能的。”沈砚之分析道,“唐继尧欲除我而后快,杨、刘欲除孙大元帅而独霸广东,双方目标,在削弱革命力量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因此,此刻若贸然全军出动,西面唐继尧必出兵截断归路,北面北洋军可趁机施压,东面则要面对杨、刘叛军和可能的粤军内讧,我军将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那该如何是好?”

    沈砚之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顺着蜿蜒的河流与连绵的山脉缓缓移动,最终,手指停在了一个点上——广西东部,梧州附近。

    “我们不能全军出动,但可以‘分兵’。”沈砚之语出惊人,“抽调精锐步兵两个团,炮兵一个营,组成‘援粤支队’,由你,振邦,亲自率领,不必走滇黔大道,而是取道广西西部,沿右江而下,避开唐继尧主力驻防区,昼伏夜出,快速穿插,直插桂粤边境!这支部队,要精,要快,要能打硬仗!”

    “那总司令您……”

    “我率余部,留守滇西,应付唐继尧。”沈砚之语气斩钉截铁,“我在此,唐继尧便有所忌惮,不敢倾巢而出对付你们,也不敢对滇西轻易用兵,因为他怕我与他鱼死网破,更怕激起内部兵变。我要让他明白,我沈砚之在滇西一日,便是他心腹大患,他若妄动,我先捣其巢穴!”

    赵藩捋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围魏救赵,釜底抽薪!砚之,此计虽险,却是对症良药。你坐镇滇西,如定海神针;振邦率精兵奇袭,如一把尖刀,直插粤西,若能及时赶到,或可助孙大元帅稳住阵脚,甚至反败为胜。关键在于,振邦所部,必须快!快到唐继尧来不及反应,快到杨、刘叛军未及合围!”

    “正是!”沈砚之看向程振邦,“振邦,此行艰险万分,沿途皆是未开化之山地,瘴疠横行,且要避开敌军耳目,粮弹补给,大半要靠自行筹措。你部需轻装简从,发扬我军吃苦耐劳、能征惯战之传统。抵达粤西后,当机立断,协同粤军各部,击破叛军。记住,你的任务是‘救火’,不是‘攻坚’,不求占领多少地盘,但求打乱叛军部署,解广州之围!”

    程振邦胸膛起伏,眼中满是决然:“总司令放心!振邦纵肝脑涂地,亦必完成使命!只是……总司令独面唐继尧,千万保重!”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转头对赵藩道:“先生,烦请您修书一封,以个人名义,密送驻粤滇军范石生、廖行超两位将军,晓以利害,动以情义,言明我滇军精锐已兼程赴援,望其深明大义,勿为杨、刘所惑,关键时刻,能助大元帅一臂之力。若能争取此二人中立,甚至倒戈,则粤局大有可为!”

    赵藩肃然道:“此事老朽责无旁贷。当竭尽心力,促成此事。”

    部署已定,气氛稍缓。但沉重的阴云,依旧压在每个人心头。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博弈,更是政治上的豪赌。赌唐继尧的猜忌与野心,赌杨、刘叛军的短视与无能,赌范石生、廖行超的良知未泯,更赌程振邦这支孤军,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沈砚之送赵藩出营,行至辕门,老先生驻足,回望暮色中旌旗猎猎的大营,长叹一声:“砚之,老朽活了六十余载,见惯兴亡。古来成大事者,无不历尽劫波。松坡先生当年,以三千弱旅,对抗北洋十万精兵,靠的就是一股浩然正气,和滇黔父老的全力支持。你今日处境,较之松坡,更为复杂险恶。然,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滇西民心可用,你当牢记。”

    “砚之谨记先生教诲。”沈砚之躬身相送。

    是夜,大营内灯火通明。程振邦点兵选将,筹措粮秣,气氛紧张而有序。沈砚之独自在作战室内,对着地图,直到深夜。烛火跳动,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提笔,在一封致孙中山的电稿上,缓缓写下:

    “广州孙大元帅钧鉴:惊悉杨、刘叛变,围困钧座,砚之椎心泣血,怒发冲冠!滇军乃国父缔造,为护国护法而兴,岂容宵小玷污!现令程振邦率劲旅两团一营,取道桂西,星夜驰援,不计伤亡,务解广州之围。砚之暂留滇西,钳制唐继尧,使其不敢妄动。滇粤相隔千山,援军抵粤尚需时日,万望钧座持重,坚守待援。砚之誓与国同休戚,虽九死而不悔!滇军总司令沈砚之叩禀。”

    写罢,他凝视良久,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看到广州城头弥漫的硝烟,看到那位屡仆屡起的革命先行者坚毅而疲惫的面容。他加盖私章,密封,唤来最信任的参谋,令其率精干通讯班,化装成商旅,携密电码,务必将电文送达。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金沙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如沉雷滚动,撞击着山崖,也撞击着这位中年将军的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的部队,再次被推到了时代的风口浪尖。前路是唐继尧的虎视眈眈,是杨、刘叛军的刀光剑影,是崇山峻岭的艰难险阻,是成败未卜的渺茫希望。

    但他没有退路。正如这金沙江水,劈开万仞高山,冲破重重阻碍,终将奔流入海。革命的道路,亦当如此。

    他吹熄蜡烛,走出营帐。春寒料峭,夜风刺骨。他抬头,望见满天星斗,清冷而明亮,一如这乱世中未曾泯灭的理想之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寒凉空气,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

    “关山难越,终有尽头。风雷激荡,必破樊笼!”

    次日拂晓,程振邦率部悄然出营,消失在滇西连绵的群山云雾之中。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目送部队远去,直至看不见一丝踪影。他转身,对肃立的众将朗声道:“传令各部,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大理、楚雄方向!即日起,大营移驻下关,靠前指挥!告诉弟兄们,滇西安危,在此一举!我们要让唐继尧知道,更要让天下人知道,沈砚之的部队,永远在战斗!”

    “战斗!战斗!”山呼声如潮,震落了茶树上的露珠,也震醒了沉睡的滇西群山。金沙水拍,云崖犹暖,一场关乎革命前途的生死较量,在这西南一隅,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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