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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少年伪善瞒天地,后羿温水煮亡身

    后羿掌政的第五年。

    夏都阳城早已褪去太康时代的荒唐嬉气,满城肃整、军纪严明、农耕有序、百姓安生。

    五年时间,足以让世人彻底遗忘流亡荒野的废君太康,也足以让所有人默认——后羿,才是真正撑得起大夏江山的人。

    唯独陈越清楚。

    这五年安稳,是暴风雨前最长、最骗人的平静。

    王城后院,日光和煦,草木繁盛。

    后羿半生戎马,铁血一生,到老偏爱清静闲情。

    他如今最放松的日子,便是每日午后卸甲、放下政务,在后院习射、养性、静养身心。

    而日日陪在他身侧、端茶、研墨、捶肩、听训、随侍左右的人,永远只有寒浞。

    五年光阴,少年褪去青涩,身姿挺拔、眉目温润、言语谦卑、举止得体。

    在外百官眼里,他是尊师重道、勤勉谦恭、聪慧过人的未来国柱。

    在兵将眼里,他是温和有礼、体恤士卒、从不恃宠骄纵的少公子。

    在后羿眼里,他是自己无儿无女、此生唯一的寄托、半子至亲。

    没人看见他深夜眼底翻涌的阴寒。

    没人察觉他步步蚕食、滴水穿石的野心。

    这天午后,后羿手持长弓,对着空场试射一箭。

    弓弦震响,箭矢破风,笔直钉在百步之外木靶正心。

    干脆、利落、精准。

    寒浞立刻上前,满脸真诚崇拜,鼓掌叹道:

    “师尊箭法盖世,五年如一日,稳若山河。徒儿追随您五年,依旧望尘莫及。”

    这话听得舒服、得体、恰到好处。

    后羿放下长弓,难得笑了笑,带着一丝长者的自得:“你性子太柔,少了杀伐锐气,练文可以,练武难成铁血。无妨,日后你主政,我替你镇武便可。”

    寒浞垂首恭顺:“徒儿只求替师尊分忧,不敢奢求杀伐功业。师尊护天下,徒儿护师尊。”

    陈越立在树荫下旁观。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五年,寒浞从来不争功、不抢权、不张扬、不结党。

    他永远示弱、永远谦卑、永远乖巧、永远把“师尊至上”挂在嘴边。

    可背地里——

    他替后羿对接百官、替后羿传递军令、替后羿收纳各方人情、替后羿安抚部族将领。

    后羿懒得管细碎人情,全都丢给徒弟。

    百官不敢近摄政王,全都攀附少公子。

    将士敬畏后羿,全都亲近寒浞。

    五年下来:

    朝堂人情在寒浞手里、军队人心在寒浞手里、部族联络在寒浞手里。

    后羿空坐摄政王之位,手握甲兵,实则早已被悄悄架空。

    最恐怖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谋反。

    是温柔孝顺、润物无声的吞噬。

    趁后羿抬手擦拭汗水的间隙,寒浞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扫到树荫下的陈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顺笑意瞬间褪去半秒。

    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一丝极淡、极冷、极警惕的幽深。

    快得无人能察,唯独陈越看得真切。

    下一秒,他又转回乖巧模样,轻声问:

    “陈越先生静静立了许久,可是我师徒练射打扰先生清静了?”

    陈越缓缓走出树荫,看着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淡淡开口:

    “你学得很快。”

    寒浞谦逊躬身:“都是师尊教得好,我只是听话照做。”

    “不止治国,不止为人。”陈越盯着他双眼,一字一句,“你最会学的,是藏。”

    空气微顿。

    寒浞心头轻轻一凛。

    他混迹五年,骗过满朝文武、骗过铁血枭雄、骗过天下世人,唯独这个常年旁观、无欲无求的陌生人,总能戳中他最深处的东西。

    但他面色不改,依旧温润浅笑:“先生说笑了,少年人本就该藏拙守愚,不敢张扬。”

    后羿听不懂二人暗语,只当是寻常闲谈,随口笑道:“陈越看人总爱往深处揣度,浞儿本就纯良,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寒浞立刻顺着话接下去,乖巧低头:

    “师尊宽厚,从不疑人。徒儿此生最幸,便是得遇师尊庇护。”

    陈越看着这一幕师徒和睦,心口像压着一块冷铁。

    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剧本:

    后羿会越来越怠政、越来越信他、越来越放权。

    寒浞会越来越揽权、越来越结党、越来越根深蒂固。

    最后,温情尽碎、恩义断绝、血债临门。

    不多时,有亲兵匆匆来报:东部边地部族小有躁动,需摄政王亲自调兵安抚。

    后羿皱眉。

    往年事事亲力亲为,可近几年年岁渐长,他早已倦了常年紧绷的杀伐生涯。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寒浞。

    寒浞立刻上前,轻声宽慰:

    “师尊劳苦多年,何必事事亲往?

    区区边地小躁动,徒儿替师尊去便可。

    徒儿替您跑一趟,安抚部族、宣谕政令、稳下军心,绝不误事。”

    语气体贴、懂得分忧、懂得体恤长辈辛劳。

    后羿果然心头一暖,连连点头:“好!有你替我分担,我终于能歇一歇。你办事,我放心。”

    他随手调给寒浞三千精锐、边地调度权、部族安抚权。

    简简单单一句放心。

    亲手把最后的兵权触手,送进了饿狼嘴里。

    寒浞躬身领命,神色恭谨:“徒儿定不负师尊托付。”

    转身离去那一刻,陈越清晰看见——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是隐忍多年,终于更进一步的快意。

    夜里,月色清冷,王城寂静。

    所有人都已安睡,唯独议政殿灯火未熄。

    陈越缓步走上殿外台阶。

    殿门虚掩,里面传出低声谈话。

    不是师徒温情。

    是寒浞与几名心腹将领的密谈。

    白日温顺乖巧的少年嗓音彻底褪去柔软,变得低沉、冷静、极具掌控力。

    “边地部族不必重罚,只需安抚、施恩、宽待。”

    “让边地只知有我,不知有摄政王。”

    “师尊年倦、心懒、厌政、信我。”

    “再过两年,兵权、政权、人心、朝堂,尽归我手。”

    “届时,大夏江山,易主无声。”

    心腹将领低声问道:“公子待师尊素来至孝,他日若真权掌天下,如何处置后羿?”

    殿内沉默片刻。

    寒浞的声音轻轻响起,不带一丝情绪:

    “他于我有恩,可他于天下无功。

    恩是私恩,天下是公器。

    私恩可藏,公器不容半分温情。”

    字字冷血,字字无情。

    白天那个端粥捶肩、尊师重道的乖巧徒弟,彻底消失。

    殿外的陈越静静立在月光里。

    他终于彻底看透寒浞。

    他不是天生恶人。

    他是极致聪明、极致隐忍、极致理智、毫无软肋的权术怪物。

    他感恩,但不妨碍他夺权。

    他重情,但不妨碍他屠恩。

    他温顺,只是他最完美的伪装铠甲。

    片刻后,寒浞遣退心腹,独自走出大殿。

    月色洒在他清秀的脸上,明明朗朗、干净温柔。

    方才殿内冷血权谋的模样,半点不见。

    他看见台阶上的陈越,不惊不慌,依旧温和行礼:“先生夜立高台,可是赏月?”

    陈越看着他,轻声问:

    “你恨后羿吗?”

    寒浞摇头,眼神真诚无伪:“徒儿不恨师尊。师尊待我如亲子,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要一点点吞掉他的一切?”

    寒浞抬眼,看向远处沉睡的王城,淡淡开口:

    “先生看过天下,应当明白一个道理。

    弱者居高位,是祸天下。

    强者掌山河,才定太平。

    师尊是猛将,不是君王。

    他能定国,不能治国。

    他能平乱,不能长久安民。

    他如今倦政松懈,再放任数年,朝堂必再次糜烂,百姓必再受苦。

    我不是害他。

    我是替天下取该属于强者的江山。”

    这番话,坦荡、理智、无可辩驳。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奸臣。

    他真心认为——自己比后羿更配坐这天下。

    陈越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

    “你会赢。

    但你会输尽人心、输尽恩义、输尽后世千秋名。”

    寒浞浅浅一笑,风轻云淡:

    “千秋虚名,何足道哉。

    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万里山河。”

    少年立在月色之下,温柔皮囊,蛇蝎城府。

    未来数十年血海大乱、夏室几乎断绝、天下白骨流离的根源,此刻就静静站在眼前。

    陈越看着他,明明洞悉所有血海结局,明明知道来日师徒反目、身死族灭、山河崩裂,

    却依旧寸步不能干预、半句不能点破、分毫不能扭转。

    历史巨轮,缓缓滚动。

    温情正在倒计时。

    杀戮正在倒计时。

    毁灭正在倒计时。

    万古旁观者,只能静静看着——

    最乖的徒弟,养最狠的刀。

    最真的信任,换最绝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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