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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地下室的手稿

    地下室的墙上全是字。手电筒的光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每一寸墙面都被蝇头小楷填满了。不是符,不是阵法,就是字。同一句话反复写,写了几千遍——“仍不知。”

    陈渡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凑近了看。字迹有新有旧,最早刻的那几行已经被潮气洇得模糊了,笔画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霉,手一碰就碎。最晚的那几行墨迹还很新,大概就是近几个月刻的——孟怀远住在这里的时候,也下来写过。

    地下室不大,顶多十来平方,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陈渡打开最上面那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孟怀远的笔记本。每本封皮上都贴了标签,按时间跨度编号。他抽出标签写着“袁氏残魂·地下水”的那本,翻开第一页。

    笔记本内页夹着一张折好的手绘地图。柳河从苍梧山发源,流经县城,往南分了两条支流。一条继续往南走,汇入下游的湄河,再往下就是邻省,那是何家村人迁居的方向。另一条支流往西拐,穿过这片区域的城郊,钻进地下涵管,和城市供水管网交叉了三次。孟怀远在这条西支流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圈里写着“第三面镜”。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照归途”镜原存玄清洞内龛,非在洞中石匣,而是在内龛——石像背后的暗格。玄清洞塌方之前吾曾入洞复查,暗格已空。镜早于洞塌之前便已被人取走。取镜之人或为何氏先人,或为更早之前某位不知名的进山者。镜若流落民间,当在柳河沿线。”

    陈渡把这页地图摊在木箱上,手电筒照着那条往西拐的支流。从苍梧山出来,西支流经过的第一个镇子是孟家集,然后是一个叫柳湾的村子,再往下就进了城区地下的涵管。孟家集他去过两次,村口樟树底下坐着个拄竹杖的老人。柳湾他没去过。

    “柳湾。”许昭凑过来看地图,“我爹提过这个地方。何家祖上有个分支搬到柳湾住过一阵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全搬走了。族谱上写的是‘避水’。以前不明白——柳湾那条河是山泉水,最清最浅,有什么水好避的。”他把地图上的柳湾指给陈渡看,“如果第三面镜被何家先人从玄清洞取走了,最可能藏在两个地方。一个是祠堂铁牌位后面的暗格,我们上次已经开过了,里面只有地契和金叶子。另一个就是柳湾——分支搬走之前可能把镜子埋在老宅底下,避水不是避洪水,是避怨池的水。他们知道怨池水里有袁玄清的残魂,不想让镜子和水碰到。”

    “为什么不能让镜子和水碰到?”

    “镜子能照出魂魄的形状。如果怨池水里的残魂碰上了镜子,镜子会显示残魂的去向——但反过来,残魂也能通过镜子看到照镜子的人。等于是双向的。何家分支把镜子埋了,就是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东西——通过镜子看到他们。”

    陈渡继续往下翻笔记本。孟怀远在调查柳湾时似乎发现了更多线索,笔记本后半部分的字迹明显潦草了,像是在赶时间。其中一页单独夹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柳湾老宅已荒废多年,地基下沉,老井被封。井中隐约有光。非水光,乃镜光。第三面镜可能仍在井中。然井口被铁板封死,铁板上有镇魂符。需四根镇魂钉合力方可开启。”

    四根镇魂钉。何三水给了他三根,加上陈渡自己原有的那根,刚好四根。何三水说镇魂钉本就不是单用的,四根配齐能镇住比单个更大的东西。这四根钉子从袁玄清铸棺材时就在一起,现在竟然要用在柳湾一口老井上。

    陈渡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很淡,像是写到一半笔没墨了,又换了支笔继续写——“残魂入城后速度减缓。非因衰竭,乃因等待。等什么?等月圆。中秋子时,阴气最盛,残魂将借地下水脉之力凝聚成形。届时若镜未取出,成形不可逆。”

    中秋节。他看了眼手机日历——还有正好七天。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碰到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仍不知”,手指沾了一手青霉。周静渊的笔迹,孟怀远的笔迹,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地下室里写着同一句话。他从怀里掏出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第二面铜镜放在木箱上,和拂尘、笔记本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周静渊的地下室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对话——袁玄清的拂尘,袁玄清的镜子,周静渊的“仍不知”。许昭靠墙站着,看着这一幕,把脖子上挂着的何家铁牌摘下来也搁在旁边。四个人,四样东西,隔着四百年在这间地下室里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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