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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周静渊的住处

    谢小禾从纸扎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带回一张纸条,上面是姚半仙写的地址。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平时写的还潦草,像是在手抖——城西翠屏巷19号,后院里屋。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别点灯。他活着的时候在屋里画了很多符,见光就醒。”

    “姚半仙知道你要去。”谢小禾把纸条递给他,“他说那个地方空了三十年,邻居都绕道走。门没锁,但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待超过一炷香的。他还说——如果你非要去,把这个带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袋,黑色的,和陈渡之前装犀角香粉末的那个一模一样。陈渡接过来掂了掂,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粉末,是一撮头发。花白的,带着卷,是姚半仙自己的。

    “他说这是他攒了十年的头发,每一根都蘸过符水。进去之后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就烧一根。烧完之前别回头。烧完了还没出来——就不用出来了。”

    陈渡把布袋系在书包带子上。“他人呢。”

    “在铺子里。他说他不跑。欠白景山的还了,欠你爹的还了,欠曹安的还了。现在就剩欠你的——等你还活着回来,他再还。”

    陈渡把铜钉插进裤兜,铜镜贴着胸口,背上书包。谢小禾站在门口,没有跟。上次她说不下去,这次她没说话,只是把白景山的半道符从怀里掏出来,塞进陈渡手里。

    “上次你给我的。这次你去的地方不是水里,是周静渊的老巢。符比剪刀管用。”

    陈渡把符收好,拍了拍书包带子上的布袋,转身出了殡仪馆。

    城西翠屏巷在祥云巷更西边,已经快出城区了。陈渡先坐公交,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路两边的人家越来越稀疏,路灯也越来越少,最后一段土路完全没人,只听见远处有狗在一声一声地叫。

    19号是个老式的独门小院。院墙不高,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木门虚掩着,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开门,院子里野草丛生,草高到膝盖,中间一条石子路被草淹得只剩几块能下脚的地方。正屋的门也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面八卦镜,镜面已经裂了,裂纹从中间往四周延伸,像一张蛛网。

    陈渡推开正屋的门。屋里黑洞洞的,空气又闷又陈,有股旧书页和樟脑丸混着的味道。他没开手电筒,借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了照——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叶干成了黑褐色的渣。墙上挂着一幅字,裱好的,写的是“阴阳有序”四个字,落款周静渊,字体和他爹遗物里那些纸上的小楷一模一样。

    穿过堂屋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有扇门,门上没有锁。他推开,门轴发出很难听的声响。里屋是周静渊的卧室兼书房。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架书,书不多,大多是线装的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一张书桌,桌上铺着毡子,毡子上搁着笔墨纸砚,笔洗里的水早干了,砚台里还有半块墨,裂了缝。

    书桌后面的墙上,画满了符。

    从天花板到踢脚线,每一寸墙面都被符纹覆盖。不是道家的朱砂符,是更古老更复杂的东西——线条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和陈渡掌心那道骨符的走笔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在手电筒的冷光下不亮也不闪,但就是让人感觉它们是活的。符纹的中心,在墙的正中间,空了一个人形的空白。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刚好能被满墙的符包围。

    陈渡把手电筒对准空白处。空白处不是没有画符,是被刮掉了。墙上残留着指甲的刮痕,很密集,很用力。刮掉的位置刚好在人的眉心、胸口、丹田三个位置——三个穴。周静渊在搬进棺材之前,把他自己身上的符从墙上刮掉了。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开始翻东西。

    抽屉里大多是些手稿,写满了符法的推演,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陈渡翻了几页看不太懂,但能看出来周静渊写字的方式——他在画符之前会先算,像做数学题一样一步一步推导。有一页手稿的边角上写了几个字:“骨符需种于血脉,血脉尽则符传。三代之内,符不绝。”

    三代。陈渡把这句话看了两遍。他爹是第二代,他是第三代。如果他死了,骨符就传不下去了。周静渊等不了三代——他必须在陈渡还活着的时候拿到骨符。

    他把手稿放回抽屉,继续翻。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锁头很旧,但没锈。他用钉子尖别了一下,开了。抽屉里只有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打开,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彩色的。不是三十年前的黑白老照片,是近几年的。照片上有一个人,穿着校服,低着头走在殡仪馆门口的老街上。拍的有点模糊,像是拿长焦镜头在很远的地方偷拍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三年前的腊月。

    三年前。老陈头还没死的时候。周静渊在棺材里,但他的纸人在外面。他一直在监视殡仪馆,监视陈渡。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纸,折成了方块。展开来,是周静渊的字,写得很工整:

    “骨符已成。待符长全,可取。鹤年之子,名陈渡,生于甲申年七月十五。中元节生人,阴气极重。守业养之于殡仪馆,朝夕沐于阴气,骨符长势良好。十七岁成人,符当长全。届时我之肉身可弃,换魂入新壳。鹤年当年阻我,守业以命守之,皆徒劳。”

    下面还有一行更新的字,墨色很新鲜,和前面隔了很久很久。

    “曹安今日来书,言符已成。惜曹安不知,我之肉身早已无用。三十年前入棺时,肉身已死。换魂需活人肉身为壳,非陈渡不可。曹安亦在局中,其壳已坏,不堪用。若曹安知此,当如何?不知最好。”

    陈渡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压在“肉身已死”四个字上。周静渊的肉身已经死了。那翠屏巷19号这间屋子里,应该有一具尸体。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整间屋子。单人床、书架、书桌、满墙的符,没有棺材,没有尸体。

    他把铜钉从裤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书架旁边,发现书架背后的墙上有道裂缝。不是墙裂了,是一扇暗门,和墙壁刷成了一样的颜色。他把书架推开,暗门没有锁。拉开。

    暗门后面是个小隔间。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是冰柜那种冷,是地窖的冷,干燥的,带着泥土和旧布的味道。隔间很小,刚够放下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周静渊。

    白衬衫,黑框眼镜,袖子挽到手肘。脸上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干缩,露出微微张开的牙齿。眼睛闭着,眼窝深陷。整个人干瘦得不像话,像是脱水脱了几十年。但他的指甲和头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死了三十年,没有人替他收拾,他自己在棺材里醒着的时候,这具肉身就躺在这里。棺材里的魂魄醒着,肉身却在腐烂。

    陈渡站在隔间门口,低头看着床上这具干尸。脑子里冒出周静渊在手稿上写的那句话——肉身已死,换魂需活人肉身为壳。周静渊的肉身死了,所以他需要一个活的壳子,陈渡的壳子。但手稿上还写了另一句话:曹安亦在局中,其壳已坏,不堪用。那曹安说的“备用的壳子”是谁?如果只有陈渡的壳子能用,周静渊为什么要在铁门上留书槽,为什么说要凑齐三样东西?

    除非——第三道槽不是用来换魂的。是用来做别的事的。

    陈渡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那些手稿。他找到了夹在中间的一页,上面画着那口铁棺材的结构图。棺材盖上三道凹槽,分别标注了名称:镇魂钉、锁魂镜、阴阳书。图下面有一行小字,被墨水晕开了,要仔细看才能辨认——“三物入槽,非为开棺,乃为封寿。寿封则棺中人永不得出。”

    三物入槽,是为了封寿。不是开棺。从头到尾,周静渊要的三样东西是用来封他的——不是放他出来。他一直在骗所有人。他骗曹安说三样东西能开棺,曹安信了。他骗陈鹤年说三样东西能让棺材里的东西出来,陈鹤年也信了。但真相是反过来的:三样东西凑齐放进凹槽,他的寿数就被封死在棺材里,他永远出不来。所以他怕。怕有人把三样东西凑齐。所以他要先下手——在有人凑齐三样东西之前,先换进陈渡的壳子里。他骗所有人说三样东西是钥匙,其实他比谁都害怕它们被凑齐。

    陈渡把那张结构图折好放进口袋,又翻了几页,找到了书的制造笔记。第一页写着——“余以百年阳寿铸此棺,又以棺中溢散之阴气造纸。纸成,可承载规则。余书七道规则于其上,书活。”下面列出了七道规则。前三道姚半仙已经说了。第四道以后被涂掉了,黑墨厚厚地盖着,看不清。但最后一道——第七道,没有涂。字迹很淡,像是写的人不太确定要不要留。

    “第七道:书之主若欲以书换魂,需付代价。代价为——书本身。换魂完成之时,书散。书散则规则散,规则散则周静渊所铸之棺失其根基。棺崩,寿数散尽。周静渊死。”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限制。他想用书换魂,就必须牺牲书。书死了,棺材崩了,他的寿数也就没了。换魂成功了也没意义——壳子换好了,寿数没了,他还是得死。所以他不能自己用书换魂。他需要一个有骨符的人替他开棺——不是用三样东西,是用骨符。骨符才是真正的钥匙。

    陈渡忽然明白了他爹那句话——“别动第三道槽”。第三道槽是书的槽。把书放进去,三物齐全,封印完成,周静渊的寿数被封死在棺材里,他就永远出不来。但同时——碑文上写的是棺开则寿数归。封印和开棺,是两个相反的操作。三物入槽是封印。骨符开棺是释放。他爹当年想封印周静渊,但曹安被控制,没能完成。现在陈渡手里有钉子,有镜子,有书。三样东西,可以封印。但他缺一样——他不知道怎么把书从脑子里拿出来放进槽里。书在他脑子里住了这么久,吃他的阳寿,等价交换。让它自己出来,得付代价。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无”的对话窗口。发了条短信过去。

    “封印周静渊,需要把你放进第三道槽。你怎么出来。”

    回复来得很快。

    “你不付代价。这次不需要付。封印他,对我也有好处。他死了,规则就只归我。我等了一百年,就是在等有人把三样东西凑齐。”

    “你不是他造的?”

    “我是他造的。但他写第七道规则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漏洞。他说书若反噬其主,需满足三个条件。那三个条件他写在扉页上,封住了。但我自己找到了。第一个条件——主背叛书。他拿曹安当引子,把曹安的魂魄抵押给我,但他没有兑现承诺。第二个条件——书找到新的主。我找到了你。第三个条件——新主自愿把书放进第三道槽。你只要愿意,三个条件就齐了。”

    陈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怎么知道你出来之后不会反噬我。”

    隔了几秒,屏幕亮了。

    “你也看到了。第七道规则写的是——换魂完成时书散。但封印不是换魂。封印,我不散。不散,我就不死。不死,我就需要有人继续养我。你养我,你就是主。等价交换——我替你封他,你养我。公平。”

    陈渡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搁在桌上。隔间里躺着周静渊的肉身,床上那具干尸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笑。满墙的符纹在手电筒的冷光下安安静静的,暗红色的线条像是无数条干涸的血管。

    他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个问题。

    “封印之后,我的骨符会怎么样。”

    回复很长,分了两条。

    “骨符是周静渊种在你爹身上的,是你爹传给你的。封印周静渊,骨符不会消散——因为他没死,只是被封住了。但骨符会休眠。休眠之后你的手不会再凉,掌心的纹路会消失,你变成一个普通人。再也不能画符,再也不能用钉子,再也看不见鬼。你想清楚。”

    陈渡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隔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周静渊的肉身。把暗门拉上,书架推回原位。走出里屋,穿过走廊,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头顶的云裂了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亮了墙上那面裂开的八卦镜。

    他拿出手机给谢小禾发了条短信。

    “明天晚上,河边等我。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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