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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姚半仙的手

    姚半仙回来那天,城东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老街上那些纸灰和烟头冲得到处都是。纸扎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底下的门缝里透出灯光——不是油灯那种黄澄澄的光,是日光灯的白,冷冰冰的,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谢小禾的消息是凌晨四点发来的。陈渡从值班室床上翻起来,披了件外套就往城东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老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屋檐滴滴答答地淌水。纸扎铺门口蹲着一个红影子,谢小禾缩在屋檐底下,红棉袄的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她看见陈渡来了,站起来,往卷帘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后半夜回来的,一个人。背了个编织袋,袋子里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看不清。但我闻到了味道——纸烧过的味道。”

    陈渡把卷帘门拉起来。门没锁,哗啦一声响,日光灯的白光从铺子里涌出来,照得他眯了眯眼。姚半仙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发黄的册子,手边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那张老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你知道我来干什么。”陈渡走进去,谢小禾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的红棉袄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姚半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渡,叹了口气。

    “知道。”他把搪瓷缸子推到一边,手指在工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和曹安的动作很像——不是威胁,是心里有事,“你去了城西,见了白景山的丫头,拿了账本。”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我跑路的这段时间没闲着,去了一趟白景山的老家。他死了三年,坟头的草都长到腰了,但他留了一箱子东西在老家堂屋里,锁着,没人动过。”姚半仙把手边那本发黄的册子转过来,推到陈渡面前,“你看看这个。”

    陈渡低头看。册子很薄,封皮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头竖着写了两行字——“换魂符试绘稿。慎用。周静渊手书。”

    他翻开第一页。纸上画的是一道符,不是镇魂符那种刚硬的线条,是更阴柔的,绕来绕去的,像水草在河底飘。符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全是蝇头小楷,写的人很认真,一笔一划都清楚。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了——“受者需刻有镇魂骨符,方可承载施者魂魄。若无骨符,七日即腐。”

    陈渡看着这行字,左手掌心那道符纹猛地凉了一下。那道符纹在皮肤底下轻轻跳了跳,像有东西在试探着往外顶。

    他抬起头看着姚半仙:“这册子哪来的。”

    “白景山留下的。他临死前回了一趟老家,把能查到的东西全翻出来了。这本册子是他从周静渊当年的住处里搜出来的——周静渊失踪之后,他的房子一直没人动,白景山去翻了一遍,找到了这个。”姚半仙停了停,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我看了册子才知道,周静渊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三十年前他跟着你爹他们下河,目的根本不是开棺——是想让你爹的骨子里长出那道符。镇魂骨符不是天生的,是被棺材里的东西‘种’进去的。你爹进去了一趟,出来后手上就长了符。他自己不知道那是棺材种的,以为是白景山给他刻的。”

    陈渡把手伸到日光灯下,摊开手掌。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隐隐约约,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像是血管本身被染了色。

    “我爹手上也有。”

    “对。”姚半仙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但你爹的符没长成。他进去的时候是成年人,骨已经长死了,符只能浮在表面。你不一样——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你爹就把符传给你了。你在殡仪馆长大,从小泡在阴气里,那符在你骨头里长了十七年。你是唯一一个骨符长全的人。周静渊要的不是你爹,是你。”

    陈渡把手收回去,沉默了几秒。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对。他知道陈鹤年会把符传给儿子,也知道老陈头会把孩子藏在殡仪馆。他一直在那口棺材里等着,等你长大,等你骨符长全,等你凑齐三样东西去开棺。”姚半仙指了指那本册子,“换魂符需要三个条件。第一,施者魂魄需从原身剥离——周静渊已经在棺材里完成这一步了。第二,受者需有完整骨符——你有。第三——需要一个引子。引子是活人,在换魂的一瞬间把施者的魂魄从旧壳子里拽出来,推进新壳子里。这个人不能太远,必须站在棺材旁边。这个人,他选好了。”

    “曹安。”陈渡说。

    “对。曹安就是那个引子。周静渊答应曹安的事——开棺让他变回活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曹安只是工具。换魂一旦完成,引子就废了,灰飞烟灭。”

    姚半仙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我跟你说了这些,周静渊不会放过我。但我不说也活不了——他在我身上留了东西。”

    他把左手的袖管撸上去。

    手腕上有一道疤。和谢小禾手腕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我当年是周静渊的学生。”姚半仙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不是学符的——是学造纸的。他用来写杂录的那张纸,是我帮他造的。”

    陈渡看着他手腕上的疤,没有说话。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在慢慢变凉,和外面屋檐滴水的声响。

    “那本书——最开始只是一张白纸。”姚半仙把烟掐了,手指在烟灰缸里搅着烟灰,“周静渊在上面画了第一道规则,纸就有了反应。他很高兴,说造出了能替地府维持秩序的东西。但那道规则太简单了,只能等价交换。他不满足,又往上加规则,加一道,纸就厚一层。最后加到第七道的时候,纸活了。活的第一天就跟他说——你写了我,就得养我。养我的代价是你的命。”

    “他没付。”

    “他付了,但付的不是自己的命。他把自己的命藏进了棺材里,等于赖账。书收不到账,就一天比一天饿。饿急了的东西,什么都吃。”姚半仙抬头看着陈渡,“你以为它在你脑子里是帮你?不是。它在吃你。吃得很慢,你感觉不到。等它吃够了,你的骨符就归它了。到那时候——它替周静渊做事,还是替你做事,就得看谁付的价更高。”

    陈渡感觉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更短的那种提示——记事本被打开又被关上的那种。他没有去拿手机。他看着姚半仙,把白景山那半道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银色的另外半道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一闪一闪的。

    “白景山替我付了这道符的代价。他付的是命。”陈渡说,“你跟他说的一样——都在替上一辈的人还账。你帮他造了纸,他给了你手腕上这道疤。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也是在还账。”

    姚半仙看着那道符,老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是。我欠白景山的。当年周静渊要拿换魂符换陈鹤年的身体,是白景山拦住的。他拦不住周静渊,但能拦住我——他把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说我要是不交出造纸的方子,他就死在这儿。我不敢让他死,就把方子烧了。没了纸,周静渊造不出第二本书。”

    他把袖子放下来,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钥匙。铁的,上面全是锈,和陈渡脖子上挂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第二把棺材钥匙。当年四个人下河之前,周静渊给每人打了一把。他自己留一把,给你爹一把,白景山一把,曹安一把。白景山的在你脖子上,曹安的那把被我偷了。”

    他站起来,把钥匙推过来。

    “他说陈渡,欠你的我还了。剩下的你拿着。那口棺材上的锁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骨符。钥匙是开铁门上那道暗锁的,当初你爹他们四个人进去的时候,就是拿钥匙开的门,回来之后周静渊就在门里上了暗锁,没有人能再打开。”

    陈渡看着桌上的钥匙:“但你说铁门是开着的。”

    “那是曹安从外头硬撬的,锁坏了。但周静渊现在醒了,他会修好。等他修好——你再想进去,除非拿钥匙。”姚半仙把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抖出来,没点,“你爹当年封门用的是书,书从门上撕下来之后门就开了。但暗锁不一样。暗锁是铁门自身的东西,比书更老,只有钥匙能打开。”

    他把钥匙推到陈渡手里,转身往铺子里屋走。走到帘子前回头看了一眼谢小禾,又看了一眼陈渡。那张老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不是怕,也不是讨好,是一种很淡的看开了的释然。

    “你别怪老陈头瞒你。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你变成第二个陈鹤年。”

    帘子落下来,里屋的灯灭了。铺子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外面檐水滴答滴答的声响。陈渡把那本册子和钥匙收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谢小禾拉住他的袖子:“你现在去哪。”

    “回殡仪馆。收拾东西。”他把书包的拉链拉好,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然后去找周静渊。”

    谢小禾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收紧了:“你不是说不开棺材?”

    “是不开。”陈渡把那两把钥匙都挂在脖子上,一左一右,“但我得在下一次他上来之前,把那扇铁门重新锁上。他醒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曹安说他在修暗锁,修好之后——从里面也能开门出来。等他出来,就不止是纸人了。”

    谢小禾慢慢松开了手。

    “我跟你去。”

    陈渡看着她。她的红棉袄肩头还湿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定了,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你怕水。”

    “怕水也下去。”谢小禾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老式剪刀,“他在河底下把我拖进去一次。这次我自己下去。我自己上来。”

    陈渡没再拦她。

    两个人走出纸扎铺的时候雨正好停了。老街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陈渡看见了——不是雨点,是水底下有个东西在动。一条细长的影子,贴着水底的地砖游过去,往城东那个方向窜,往河的方向。

    周静渊醒了之后,河里的东西也醒了。

    不止那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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