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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纸扎铺

    第二天傍晚,陈渡去了城东。

    他在纸扎铺对面的早餐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早餐店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地上扔着几个踩扁的烟头。老街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还没亮,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拉了卷帘门,响了一路。

    纸扎铺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不是日光灯那种白,是更暗的,黄澄澄的,像是点了蜡烛。

    陈渡走过马路,在门口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他把左手摊开,低头看掌心。那道符纹又浮出来了,比昨晚清楚,暗金色的线条在皮肤底下隐隐发亮,整只左手凉得发麻。

    他攥紧拳头,推开门。

    铺子里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架子上的纸扎都转过脸来,朝向他。纸人的脸本来就是画的,歪歪扭扭的五官,有的大有的小,但在烛光底下那些画上去的眼睛好像都在看他。

    姚半仙坐在工作台后面,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陈渡往前走了两步,停下。

    姚半仙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往外凸,嘴唇在发抖。

    不是气得发抖,是怕。

    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站着一个人。

    不是纸人,是真人。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脸藏在房梁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得到身形——是个男人,五十来岁,瘦高个,背不驼。

    他脚边,放着一个木盒子。

    陈渡的木盒子。

    “你就是陈渡。”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像是跟熟人打招呼。

    陈渡没理他,先看向姚半仙:“你没事?”

    姚半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没事。你先走。”

    那个穿青布衣裳的人笑了一声。

    “走?”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木盒子,拿脚尖踢了踢,“你爹的东西,你不要了?”

    陈渡这才正眼看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人的脸照亮了一半。长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左边颧骨上有颗黑痣,上头长了根白毛。

    “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你爹死的时候你才三岁。”那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但我认识你。你生下来那天,是我给你接的生。”

    陈渡没有动。

    “我叫曹安。”那人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陈渡没什么关系的事,“你爹以前叫我曹四哥。我跟他几十年交情,后来因为一些事闹掰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抢了我要的东西,我就撞了他。”

    他说的很随意,像是在讲昨天吃了什么饭。

    陈渡的呼吸停了半拍,很短,站在对面看不出来的那种。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根铜钉。铜钉凉得刺骨,掌心那道符纹一下子烫了起来,灼热从掌心窜到小臂,整条左胳膊都在发麻。

    但他没动。

    “那辆车是你开的。”陈渡说。

    “是我。”曹安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陈渡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老陈头教过他,在殡仪馆干活,见不得大悲大喜。死人面前哭多了,活人面前就没用了。

    “你比你爹能忍。”曹安点了点头,像是在夸他,“你爹要是听到这儿,早就冲上来跟我拼命了。”

    “你来找我,不是来夸我的。”

    “对。”曹安收了笑容,那张长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我是来拿东西的。你爹当年藏了一样东西,我找了很多年。后来我发现他给了你养父,我又盯了你养父很多年。好不容易等他死了,你冒出来了。”

    他拍了拍脚边的木盒子:“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我看过了。不是我要的。”

    陈渡说:“你要什么。”

    “铜镜。”曹安盯着他的眼睛,“你爹有一面铜镜,背面刻着镇纹。你养父死之前肯定给你了。”

    陈渡的右手在裤兜里握紧了那根钉子。

    左手掌心那道符纹越来越烫,像是烧红的烙铁压在皮肤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曹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和气,像长辈看小孩子说谎的表情。

    “你不给,我自己找。”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木盒子,抬起脚,踩了下去。

    木板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铺子里格外刺耳。纸片飞溅出来,落在地上,是那本杂录的书页,一页一页散开了。

    他又踩了一脚。

    老陈头的遗言碎成了碎片。

    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脚下动了半步。

    “别动。”姚半仙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陈渡停住了。

    曹安把脚收回去,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纸,像是有些可惜。“可惜了,这本杂录是你爹传给你的,你还没来得及看几页吧?”

    他抬起头,看向陈渡。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我不要你的命,陈渡。你一个毛头小子,还轮不到我动手。但你得把铜镜给我。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天黑之前送到纸扎铺来。”

    他往门口走,和陈渡擦肩而过的时候,稍微停了一步。

    侧过头,离他很近。

    陈渡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活人该有的味道。冷冰冰的,带着土腥气。

    “你要是不给,我就自己来拿。到时候拿走的,不止是镜子。”

    他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那只手落下来,陈渡觉得像一块冰压在他肩头。左臂整条都麻了,掌心那道符纹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拳头。

    然后曹安走了。

    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老街上。

    铺子里忽然安静了。烛光还在跳,纸人们还在原地,歪歪扭扭的脸朝着门口。

    姚半仙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稳住。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你怎么惹上他了?”

    “我没惹他。”陈渡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是他找我的。”

    姚半仙转过身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问了一句:“他说的铜镜——你真有?”

    陈渡没回答。

    他把碎纸片拢在手里,站起来,放在工作台上。纸片碎的碎烂的烂,老陈头留的字已经拼不回来了。

    “姚师傅,这个人,你认识吗?”

    姚半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手还在抖。

    “认识。”烟头明灭了一下,“三十年前他就是这条街上的人。他跟你爹,还有老陈头,三个人以前是兄弟。”

    陈渡抬起头。

    “你那根钉子,就是他们三个人一起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后来为了争一样东西,三个人分道扬镳。你爹带着东西跑了,曹安追了大半辈子。”

    “什么东西?”

    姚半仙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老陈头从来不说。”他顿了顿,“但我跟你说过,你那本杂录不是好东西。它也是从那个地方挖出来的。”

    陈渡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堆碎纸。

    书页已经碎了,但纸面干干净净,那些曾经浮现过的字迹全部消失了,像是从来就没有写过一样。

    他摸到内袋里那个硬硬的东西。

    铜镜还在。

    姚半仙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老陈头要把你养在殡仪馆吗?”

    陈渡说:“因为他是守夜人。”

    “不对。”姚半仙的声音变得很沉,“因为殡仪馆是阴阳交界,活人少死人多的地儿。你只要在殡仪馆待着,那个东西找不到你。”

    他看着陈渡,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烛火,一闪一闪的。

    “但现在你自己走出去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没有拿镜子。只是把工作台上的碎纸片拢了拢,装进自己的书包夹层里。

    “姚师傅,”他直起身,“你教我的那道符,能镇住他吗?”

    姚半仙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陈渡没再问了。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外面起了风,老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翻着白背。

    背后传来姚半仙的声音:“你会死的。”

    “我知道。”

    陈渡没有回头。他的左手掌心还在发烫,那道符纹隐隐透出皮肤,在夜色里亮着暗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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