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汝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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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薇薇耐心地等待着。
远处,正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小年嘛,总有孩子等不及大年,先放几个小鞭过过瘾。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一辆黑色的红旗小轿车从京张公路那头驶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吉普车旁边。
车门打开,方守元下了车。
他今天穿得非常隆重。
黑色厚呢子大衣垂到小腿,料子厚实挺括,反面是黑色的羊毛,风一吹,衣摆微微翻卷,露出里面密密的毛绒。
头上戴着黑色礼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花白的鬓角。
连脚上的皮鞋都是黑色的,擦得锃亮,鞋面上映着天光。
齐薇薇也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岔路口,一身黑对着一身黑。
方守元臂弯里抱着一个淡绿色的罐子,约莫一尺来高,罐身圆润,釉色温润如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齐薇薇一眼就认出来了——汝瓷。
她前世在拍卖行见过一只汝窑天青釉的笔洗,成交价过亿。
吕老这样的人,一辈子发明无数,最后落在这只汝瓷罐子里,也算没有辱没。
“好孩子,真对不起,我迟到了。车刚开出门就被拦住了,处理了一个临时的突发情况。”
方守元的声音比前几天精神了些,虽然还是有些沙哑,但底气足了不少。
他是位高权重的人,自然忙。
抽出这样一天,想必很不容易。
“方副部长您好,我也刚到。”齐薇薇走近两步,“咱们是开车进去,还是走进去啊?”
方守元抬头望了望水库方向:“走进去啊。开车进,那不被抓个现行吗?”
他甚至吐了吐舌头。
齐薇薇明白了——他们是要偷偷撒骨灰。
虽然把骨灰撒入水库有先例,但那是伟人。
吕老毕竟没到那个层次。
水库毕竟是水源,是京市几百万人的吃水来源。
真要是大张旗鼓地进去撒骨灰,别说管理处不答应,传出去也是麻烦,尤其是方守元这样的身份。
方守元似乎看出了齐薇薇的顾虑,轻声道:
“水库既是静水,又充满了势能。老吕他心中有恨、有怨,水库能化解包容这一切,让他早日解脱。孩子,你别怕,你不懂,但我不会害老吕的。”
“方副部长,我明白。”
“走吧。”
两人从一条小路向着水库边上进发。
这条路显然不是正规通道——脚下是碎石和干枯的野草,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杨树林和灌木丛。
走了一段,方守元指着前面一道铁丝网围栏:“从这儿绕过去。”
围栏不高,但上面缠着铁蒺藜。
方守元把呢子大衣撩起来,小心翼翼地跨过去,齐薇薇跟在后面,一手护着方守元的胳膊,一手拨开拦路的枯枝。
围栏后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走到坡底,是一排修剪过的柏树墙。
方守元停下脚步,朝外张望了一下。
柏树墙外面是一条柏油路,路那头就是水库的检修栈道。
栈道上空无一人,但更远处的水库大门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穿制服的身影在走动。
“等巡逻的人过去。”
方守元压低声音。
两人躲在柏树墙后面,风吹过来,带着水库水面上特有的湿冷气息,钻进衣领里。
齐薇薇打了个寒噤。
郊区比市区更冷,奶奶说得很对,应该把花毛衣穿上。
但是她觉得那颜色不够肃穆。
方守元把怀里的汝瓷罐子又搂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
约莫等了一刻钟,巡逻的身影消失在栈道尽头。
方守元点点头,齐薇薇先翻过柏树墙,然后回身接过罐子,方守元跟着翻过来。
栈道是水泥砌的,窄窄一条,悬在水面上方约莫两米高的地方。
齐薇薇走在上面,低头就能看见下面墨绿色的水库水面,在晨光中微微泛着波光。
齐薇薇第一次知道——水库在零下的天气,竟也是不上冻的。
“就在这儿吧。”
方守元在一个栈台前停下。
栈台不大,四四方方,大约两米见方,边缘有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旗杆竖在栈台一角,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红旗,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齐薇薇把罐子放在栈台中央。
方守元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炷香——细细的檀香,用红纸包着。
他点燃了,递给齐薇薇三根,自己留三根。
“先给老吕行个礼,好孩子。”方守元说。
齐薇薇依言跪下来,冲着汝瓷罐子磕了三个头。
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栈台上,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硌人的硬度。
她磕得很实在,额头碰在栈台上,“咚、咚、咚”三声。
方守元也三鞠躬,腰弯得很低,帽子都差点掉下来。
然后,齐薇薇打开了罐子。
灰白色的骨灰,细密而均匀,像碾碎的贝壳,又像干燥的河沙。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传来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大概是罐子在方守元怀里抱久了,沾了他的体温。
她抓起一把骨灰,探身到栏杆外面,松开手。
骨灰从指缝间滑落,落入水面。
没有想象中的“扑通”声,只有极轻微的“簌簌”声,像雪落在树叶上。
灰白色的粉末在水面上散开,形成一圈淡淡的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
齐薇薇盯着水面,骨灰并没有浮在表面,而是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沉了下去。
不到一分钟,就彻底消失了。
方守元也走过来,把罐子里剩下的骨灰一把一把地撒入水中。
他的动作很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
齐薇薇只隐约听到了“永定河”、“解脱”、“来世”几个词。
齐薇薇眼中含泪,但没有哭出来。
方守元特意嘱咐了她,说这个时候不能哭。
“老吕,走了。”
方守元把最后一把骨灰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空罐子递给齐薇薇,
“你留着吧。汝瓷的东西,养一养还能用。老吕一辈子节俭,不喜欢浪费。”
齐薇薇接过罐子,抱在怀里。
罐子空了,轻飘飘的,但她觉得比来时还沉。
两人刚把骨灰撒完,还没来得及转身,栈桥旗杆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干什么的?投毒的吗?给我站住!”
巨大的声音在水面上炸开,惊起远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灰白的天空。
齐薇薇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抱紧了汝瓷坛子,一把拉住方守元的胳膊:“方副部长,快跑!”
方守元被她拽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水面——骨灰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水面平静如初。
他跟着齐薇薇跑起来,黑色的呢子大衣在身后翻飞,礼帽差点被风掀掉。
大喇叭还在响:“别跑!站住!你们是哪儿的?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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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约莫十分钟,一辆黑色的红旗小轿车从京张公路那头驶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吉普车旁边。
车门打开,方守元下了车。
他今天穿得非常隆重。
黑色厚呢子大衣垂到小腿,料子厚实挺括,反面是黑色的羊毛,风一吹,衣摆微微翻卷,露出里面密密的毛绒。
头上戴着黑色礼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花白的鬓角。
连脚上的皮鞋都是黑色的,擦得锃亮,鞋面上映着天光。
齐薇薇也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岔路口,一身黑对着一身黑。
方守元臂弯里抱着一个淡绿色的罐子,约莫一尺来高,罐身圆润,釉色温润如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齐薇薇一眼就认出来了——汝瓷。
她前世在拍卖行见过一只汝窑天青釉的笔洗,成交价过亿。
吕老这样的人,一辈子发明无数,最后落在这只汝瓷罐子里,也算没有辱没。
“好孩子,真对不起,我迟到了。车刚开出门就被拦住了,处理了一个临时的突发情况。”
方守元的声音比前几天精神了些,虽然还是有些沙哑,但底气足了不少。
他是位高权重的人,自然忙。
抽出这样一天,想必很不容易。
“方副部长您好,我也刚到。”齐薇薇走近两步,“咱们是开车进去,还是走进去啊?”
方守元抬头望了望水库方向:“走进去啊。开车进,那不被抓个现行吗?”
他甚至吐了吐舌头。
齐薇薇明白了——他们是要偷偷撒骨灰。
虽然把骨灰撒入水库有先例,但那是伟人。
吕老毕竟没到那个层次。
水库毕竟是水源,是京市几百万人的吃水来源。
真要是大张旗鼓地进去撒骨灰,别说管理处不答应,传出去也是麻烦,尤其是方守元这样的身份。
方守元似乎看出了齐薇薇的顾虑,轻声道:
“水库既是静水,又充满了势能。老吕他心中有恨、有怨,水库能化解包容这一切,让他早日解脱。孩子,你别怕,你不懂,但我不会害老吕的。”
“方副部长,我明白。”
“走吧。”
两人从一条小路向着水库边上进发。
这条路显然不是正规通道——脚下是碎石和干枯的野草,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杨树林和灌木丛。
走了一段,方守元指着前面一道铁丝网围栏:“从这儿绕过去。”
围栏不高,但上面缠着铁蒺藜。
方守元把呢子大衣撩起来,小心翼翼地跨过去,齐薇薇跟在后面,一手护着方守元的胳膊,一手拨开拦路的枯枝。
围栏后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走到坡底,是一排修剪过的柏树墙。
方守元停下脚步,朝外张望了一下。
柏树墙外面是一条柏油路,路那头就是水库的检修栈道。
栈道上空无一人,但更远处的水库大门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穿制服的身影在走动。
“等巡逻的人过去。”
方守元压低声音。
两人躲在柏树墙后面,风吹过来,带着水库水面上特有的湿冷气息,钻进衣领里。
齐薇薇打了个寒噤。
郊区比市区更冷,奶奶说得很对,应该把花毛衣穿上。
但是她觉得那颜色不够肃穆。
方守元把怀里的汝瓷罐子又搂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
约莫等了一刻钟,巡逻的身影消失在栈道尽头。
方守元点点头,齐薇薇先翻过柏树墙,然后回身接过罐子,方守元跟着翻过来。
栈道是水泥砌的,窄窄一条,悬在水面上方约莫两米高的地方。
齐薇薇走在上面,低头就能看见下面墨绿色的水库水面,在晨光中微微泛着波光。
齐薇薇第一次知道——水库在零下的天气,竟也是不上冻的。
“就在这儿吧。”
方守元在一个栈台前停下。
栈台不大,四四方方,大约两米见方,边缘有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旗杆竖在栈台一角,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红旗,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齐薇薇把罐子放在栈台中央。
方守元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炷香——细细的檀香,用红纸包着。
他点燃了,递给齐薇薇三根,自己留三根。
“先给老吕行个礼,好孩子。”方守元说。
齐薇薇依言跪下来,冲着汝瓷罐子磕了三个头。
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栈台上,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硌人的硬度。
她磕得很实在,额头碰在栈台上,“咚、咚、咚”三声。
方守元也三鞠躬,腰弯得很低,帽子都差点掉下来。
然后,齐薇薇打开了罐子。
灰白色的骨灰,细密而均匀,像碾碎的贝壳,又像干燥的河沙。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传来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大概是罐子在方守元怀里抱久了,沾了他的体温。
她抓起一把骨灰,探身到栏杆外面,松开手。
骨灰从指缝间滑落,落入水面。
没有想象中的“扑通”声,只有极轻微的“簌簌”声,像雪落在树叶上。
灰白色的粉末在水面上散开,形成一圈淡淡的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
齐薇薇盯着水面,骨灰并没有浮在表面,而是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沉了下去。
不到一分钟,就彻底消失了。
方守元也走过来,把罐子里剩下的骨灰一把一把地撒入水中。
他的动作很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
齐薇薇只隐约听到了“永定河”、“解脱”、“来世”几个词。
齐薇薇眼中含泪,但没有哭出来。
方守元特意嘱咐了她,说这个时候不能哭。
“老吕,走了。”
方守元把最后一把骨灰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空罐子递给齐薇薇,
“你留着吧。汝瓷的东西,养一养还能用。老吕一辈子节俭,不喜欢浪费。”
齐薇薇接过罐子,抱在怀里。
罐子空了,轻飘飘的,但她觉得比来时还沉。
两人刚把骨灰撒完,还没来得及转身,栈桥旗杆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干什么的?投毒的吗?给我站住!”
巨大的声音在水面上炸开,惊起远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灰白的天空。
齐薇薇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抱紧了汝瓷坛子,一把拉住方守元的胳膊:“方副部长,快跑!”
方守元被她拽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水面——骨灰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水面平静如初。
他跟着齐薇薇跑起来,黑色的呢子大衣在身后翻飞,礼帽差点被风掀掉。
大喇叭还在响:“别跑!站住!你们是哪儿的?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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