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诛心

    唐甜甜这一刻才明白——傻薇薇真的不傻了,她没那么好心,她是在诛心啊!

    跟齐薇薇走,回监狱,自己的安全和性命能保住。

    监狱里有管教,有铁门铁窗。

    那里可没有王东,没有他的阴沉和算计。

    但是儿子……肯定会遭毒手。

    王东会把他卖了,或者丢在哪个胡同口,让他活活冻死。

    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也没那么爱这个儿子。

    她爱儿子的前提是,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儿子可以抓在手里了。

    儿子是会长大的,长大是能挣钱的。

    以后,她想让这个儿子给自己养老送终。

    但是,现在儿子的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养老送终呢?

    她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顾不得那么多了!

    唐甜甜仰起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可那泪已经干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平:

    “好。只我自己,不带他。”

    她说着,非常干脆地把襁褓放在了炕上。

    她弯下腰,把襁褓的边角掖了掖,又把被子裹紧。

    然后她直起身来,走到齐薇薇面前。

    她的囚服上沾满了泥和雪,棉被拖在地上,她的鞋不知何时全跑丢了,赤脚踩在冰面上。

    她站在齐薇薇面前,比齐薇薇矮了半个头。

    齐薇薇露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

    吉普车启动了。

    唐甜甜坐进副驾,跟着齐薇薇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炕上那个襁褓。

    一次都没有。

    。

    王东彻彻底底傻了。

    他站在老太太家的堂屋里,怀里抱着那个被放在炕上的襁褓。

    孩子醒了,发出猫叫般微弱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又细又弱。

    他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巴一张一合。

    王东低头看着他。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刚才那一幕。

    唐甜甜把襁褓放在炕上,掖了掖边角,然后转身走了。

    非常干脆。

    说不要就不要了。

    自己刚生下来的儿子。

    老太太试探着问:“军人同志啊,这么小的孩子你可养不活。咱也不卖孩子,不如你付我钱,我给你养到能走路?你放心,这孩子虽然不足月,但皮实,别人养不活,我能养好!”

    王东摇了摇头,好像柱子一样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抱起襁褓,走出老太太家,站在胡同里。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怀里的襁褓上。

    孩子还在哭,哭声细细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王东脸上带着一个有点不真实的微笑,自语道:“我会把你养活。我会从小告诉你,你这辈子的仇人,就是你妈唐甜甜。”

    。

    吉普车行驶在漫天飞雪中。

    齐薇薇开得不快。

    雪太大了,雨刷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刚刮出两道扇形的视野来,可新的雪片立刻又糊上来。

    车灯打出去的光柱里,雪花密密麻麻地翻卷着,像无数只扑火的飞蛾。

    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冰泥,滑溜溜的,她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不敢有半点松懈。

    唐甜甜裹着那床脏棉被,浑身过电似的发着抖。

    她缩在副驾驶座上,牙关磕得咯咯响。

    那床棉被是她从破院子里拖出来的,在雪地里拖了一路,下摆沾满了泥浆和湿雪,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被面上还有几处被树枝刮破的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吉普车的暖气很暖,是齐薇薇出发前特地打开的。

    发动机的热气从脚底下升上来,把车厢烘得暖融融的。

    除了前风挡,其余玻璃上都是厚厚的白雾,把车内和外面的雪夜隔成了两个世界。

    可唐甜甜还是冷。

    她冷得太久了,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暖气一时半会儿暖不透。

    她的嘴唇紫得发黑,脸上的血色一点都没有,手指头像五根小冰棍,连襁褓的边角都捏不紧。

    她突然把那脏棉被踢到了脚下。

    棉被滑下副驾驶座,堆在脚垫上,污渍和湿雪蹭了一地。

    她就穿着囚服的那件薄夹棉棉袄,缩在座椅上。

    那棉袄也脏了,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前襟上沾着血渍和污渍。

    可脱了那床湿冷的棉被,她反而觉得暖和了些。

    过了五分钟,她不再牙齿打颤,整个人好像冻僵的蛇一样,活过来了。

    然后,她开始说话。

    那声音从她的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渗出来,又细又软,像蛇吐出了信子。

    “齐薇薇,咱俩别斗了。明人不说暗话,咱俩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何必呢?再有啥恩怨,两辈子,也该消了。”

    齐薇薇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攥,感受到方向微微的偏离,慌忙扶正。

    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又冷又平。

    “你说的消了,是把你上辈子欺骗、愚弄我一辈子的事,一笔勾销吗?”

    唐甜甜缩在座椅里,抱住自己的双臂。

    她的脸偏过来看着齐薇薇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笑。

    那笑又淡又软,带着几分轻佻,像她在前世用了几十年的那种表情。

    “薇薇,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可你活了两辈子了,还没看清吗?

    男人,不过是个玩意儿。

    就是拿来用的。

    好用,听话,有钱,有权,咱就多用。

    不好用的,踢开就行了。

    唐爱军是个什么东西?

    他就是个废物。

    咱们女人为了他伤了和气,值得吗?”

    齐薇薇的手,又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车头微微偏了偏,她赶紧稳住,把方向拉回来。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雪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

    这个世界不分男女,只分好人和坏人。

    男人女人,都各有好人和坏人。

    你以为你用男女对立那一套,就能掩盖你前世今生的种种恶行吗?”

    唐甜甜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喉结在干瘦的脖子上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从皮下面滑过去。

    她的目光从齐薇薇的侧脸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雪幕上。

    她看着那些翻卷的雪花,看着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白茫茫的路面。

    “我知道我做的有些事……是有点过分。

    但那都过去了,不是吗?

    你自从……自从重来一次以后,你现在多风光啊,也该气顺了吧?

    再说,你已经把我整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了,难道还想要我的命吗?

    还不能放过我吗?

    我现在就是一条蛆,你让我在阴沟里自己爬着,不行吗?

    求你了!”

    唐甜甜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楚楚可怜,像一条湿滑的蛇往人的耳朵里钻。

    齐薇薇倒有点佩服她这能屈能伸的态度了。

    扪心自问,她似乎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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