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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向反噬

    证物被送回经侦支队时,已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岭湾这座城市终于安静下来。金融大道上的车流少了,写字楼高层只剩零星灯光,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树影吹得一晃一晃。可在经侦支队三楼的证物室里,没人感到夜深。

    录音笔、移动硬盘、账册复印件、手写说明、钥匙、现场照片、执法记录仪影像,一件件被编号、封存、签字、入库。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细,像给一具刚从水里捞出的尸体做最后确认。

    周砚白在签字栏落下名字时,手腕有一瞬间的发僵。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海晟案的性质变了。

    它不再只是企业流动性风险,不再只是支行违规授信,也不再只是恒益财富兑付危机。梁玉成留下的材料,把银行、资本、地方权力和灰色财富平台连到了一起。

    这是一张网。

    而他们刚刚抓住了网的一角。

    许清禾站在另一侧,低头核对证物编号。她已经连续工作将近四十个小时,眼底有明显血丝,嘴唇也有些发白,但每次签字前,她仍会逐项检查,不肯省略任何一个环节。

    罗启明看了她一眼,说:“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许清禾没有抬头。

    “等这批证据入库。”

    “你信不过我们?”

    “我信程序。”

    罗启明笑了一下:“你这话听着像夸人,也像骂人。”

    许清禾合上文件夹。

    “程序不需要别人喜欢。”

    周砚白听见这句,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海东支行门口时说的话: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相信程序。

    那时他觉得她冷。

    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冷,而是知道人心会偏,会怕,会被亲情、旧账、愤怒和怜悯拖着走。程序像一条难看的绳子,勒得人不舒服,却能在潮水来的时候让人不被冲走。

    凌晨三点半,罗启明召集小范围碰头会。

    会议室里只有五个人:罗启明、许清禾、周砚白、经侦技术负责人和监管组一名处长。桌上摆着刚打印出的资金流初步分析图,红线、蓝线、黑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划破的城市地图。

    技术负责人先汇报。

    “梁玉成留下的移动硬盘没有明显损坏,里面有三类资料。第一类是海晟集团及关联企业贷款资料备份,包括部分原始审批表和贷后检查底稿。第二类是恒益财富客户资金流向表,涉及个人投资人三百二十六户,金额初步统计四点七八亿元。第三类是录音和照片,主要涉及饭局、会议、私下沟通。”

    罗启明问:“真实性?”

    “需要进一步鉴定,但初步看,文件形成时间、修改痕迹和部分银行系统导出格式能对上。录音也没有明显剪辑痕迹,不过最终结论要等声纹和完整性鉴定。”

    许清禾问:“澜海资本那条线呢?”

    技术负责人切换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条资金路径:

    投资人账户 → 南湾恒益财富募集账户 → 恒益关联咨询公司 → 旧港更新专项资产管理计划 → 澜海资本旗下SPV → 旧港项目公司股权预付款。

    “目前能确认,恒益财富昨天转出的四千八百万,进入澜海资本控制的专项计划后,很快又划往一家旧港项目公司。该项目公司名义上与海晟集团无股权关系,但其历史股东曾是海晟集团财务负责人亲属。”

    周砚白看着那条路径。

    “绕了四层。”

    罗启明说:“绕层数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每一层都显得合法。”

    许清禾皱眉:“也就是说,客户以为买的是海晟供应链产品,实际上资金被用于旧港项目资产整理?”

    “至少这四千八百万是。”技术负责人说,“更早的资金还在穿透。”

    周砚白问:“旧港项目是谁最想拿?”

    技术负责人看向资料。

    “澜海资本。”

    罗启明补了一句:“还有顾沉舟。”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

    旧港项目,是岭湾未来城市更新最值钱的地块之一。它不像东岸新区那样已经高负债、高杠杆、**险,却拥有成熟区位、老码头资源、商业改造空间和政策预期。如果澜海资本能以纾困名义低价锁定旧港核心资产,再把债务和烂尾项目留在海晟壳内,那么所谓风险化解,本质上就是一次资产转移。

    银行承担坏账,投资人承担损失,政府承担稳定压力。

    顾沉舟和谢临川拿走最好的骨头。

    周砚白低声说:“他们不是在救海晟,是在肢解海晟。”

    许清禾说:“还要让银行签字确认这个过程合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周砚白后背微寒。

    如果昨天总行会议上没有挡住,如果澜海资本的方案被迅速通过,如果海东支行和总行配合办理展期、重组、资产置换,那么几个月后,一切都会被包装成市场化风险处置案例。

    没人会记得杨秀兰的一百二十万,没人会记得许大勇账本里的货款,没人会记得林晚棠和赵小溪这些被裹挟的小人物,更没人会记得周明德、许怀远当年留下的那些风险提示。

    成功的重组,会让许多旧罪看起来像必要的代价。

    罗启明敲了敲桌面。

    “现在的问题是,证据还不足以直接动顾沉舟和谢临川。梁玉成的材料是重要线索,但需要外部印证。恒益资金流能咬住苏曼和相关经办人,能不能咬到顾沉舟,还要看实际控制和指令链。至于沈亦安、何敬之,录音能证明他们知情和态度,但不够证明利益输送。”

    许清禾说:“下一步要同步查三条线。”

    罗启明看她:“说说。”

    “第一,恒益财富客户资金流,穿透到底层资产,查是否构成非法吸收公众资金、非法集资或合同诈骗。第二,海晟关联授信,重点查虚假贸易背景、资金回流、违规担保和银行内部责任。第三,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查资金来源、资产定价、交易对手和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周砚白补充:“还有员工异常行为排查。何俊不是唯一一个。”

    罗启明看向他。

    “这条要你们银行自己先动。”

    周砚白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银行内部排查,不只是查几个员工收没收返点,而是要查长期以来支行如何默许外部财富产品借用银行信用,如何把客户关系变成灰色利益入口,如何在考核压力下把“介绍”“撮合”“服务客户”这些模糊词变成越界通道。

    这会得罪很多人。

    甚至会让海东支行自己先流血。

    许清禾看向他:“你能推动吗?”

    周砚白没有马上回答。

    从职位上说,他只是临时主持海东支行工作,连正式任命都没有。总行若要换人,一个文件就能让他离开海东。何敬之已经明确表达过态度:稳局面,不要把天捅破。

    而他现在,正站在捅破天的边缘。

    “能推动多少算多少。”周砚白说。

    罗启明看着他:“这话不像银行干部。”

    周砚白笑了一下,很淡。

    “银行干部也不都只会说漂亮话。”

    凌晨四点半,碰头会结束。

    周砚白走出经侦支队大楼时,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许清禾跟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立刻上车。

    街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还亮着。店员趴在收银台后打盹,微波炉旁边摆着几份快要卖不出去的饭团和盒饭。岭湾的清晨总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比会议室里的****更真实。

    许清禾忽然说:“吃点东西吧。”

    周砚白转头看她。

    她神情平静:“低血糖会影响判断。”

    周砚白原本想说不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两人进了便利店。

    店员被门铃声惊醒,迷迷糊糊地说欢迎光临。周砚白拿了两个饭团和两瓶水,许清禾则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盒热牛奶。

    结账时,她把热牛奶推给周砚白。

    “你的。”

    周砚白看着那盒牛奶。

    “我看起来需要这个?”

    “你脸色像随时会倒。”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许清禾把咖啡拿在手里。

    “我习惯了。”

    他们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外面天色慢慢亮起来,环卫工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很清楚。这样的清晨不像破案现场,也不像金融风暴中心,平凡得几乎让人怀疑昨夜的码头、录音和威胁都只是一场梦。

    周砚白咬了一口饭团,米饭有些硬。

    许清禾喝了一口咖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砚白问:“难喝?”

    “很难喝。”

    “那你还喝?”

    “能醒。”

    周砚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清禾看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只是觉得你不像会抱怨咖啡难喝的人。”

    “我是人,不是监管函。”

    这句话让周砚白笑意更深了一点。

    许清禾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突兀,转头看向窗外。

    短暂的沉默里,有一种微妙的松动。不是暧昧,也不是亲近,只是在连续的高压、怀疑和交锋之后,两个人终于在一间便利店里短暂地从角色里退出来。

    不再是银行行长和监管干部。

    只是两个熬了一夜、都被旧账拖住的人。

    过了一会儿,许清禾说:“我小时候很讨厌银行。”

    周砚白看她。

    “父亲出事后,家里所有人都劝我不要碰金融,不要碰监管,更不要回头查旧案。他们说,钱和权在一起的地方,水太深。”

    “那你为什么还进金融监管?”

    “因为讨厌。”她说,“越讨厌,越想知道它到底怎么让人变成那样。”

    周砚白没有说话。

    许清禾握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街面上。

    “后来我才发现,金融本身不是恶。恶的是人利用金融把责任拆碎,把欲望包装,把风险转给看不懂的人。一个人直接骗老人一百二十万,大家都知道他坏。可如果他设计一只产品,盖上几层合同,找银行员工介绍,再让老人签风险揭示书,最后就变成老人自愿承担风险。”

    她转头看周砚白。

    “这种恶,更干净,也更难抓。”

    周砚白低声说:“所以才更需要边界。”

    “边界靠谁守?”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考题。

    周砚白想了想:“靠制度,也靠每个签字的人。”

    许清禾看着他。

    “你现在越来越像你父亲信里写的那个人。”

    周砚白低头,没有接话。

    父亲那封信还放在他公文包里。薄薄几页纸,却像一块石头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只要比上一辈更专业,就能避免他们犯过的错。”

    “现在呢?”

    “现在发现,专业只能让错变得更隐蔽。”他说,“真正难的是在所有人都告诉你先等等、先稳住、先顾大局的时候,还能说不。”

    许清禾安静片刻。

    “说不,是要付代价的。”

    周砚白笑了笑。

    “已经开始了。”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总行办公室。

    周砚白接起。

    电话那头是总行办公室主任魏长林,声音客气,却没有温度。

    “砚白同志,何董通知,上午八点半召开党委扩大会议,请你准时参加。”

    “议题?”

    “海东支行近期风险事件处置情况,以及相关责任问题。”

    周砚白眼神一沉。

    “相关责任问题?”

    “会上说吧。”魏长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请你做好汇报准备。”

    电话挂断。

    许清禾看着他。

    “来得比预想快。”

    “顾沉舟的电话不是白打的。”周砚白把手机放到桌上,“他们要先动手。”

    “动谁?”

    “我。”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岭湾农商银行总行二十二楼。

    党委扩大会议的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何敬之坐在主位,脸色沉静。两侧是总行领导班子成员、纪委、审计、风险、合规、人力、办公室等部门负责人。市金融办也有人列席,但监管组没有被通知参加。

    周砚白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有同情,有审视,有回避,也有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银行里的人最懂风向。

    昨天周砚白还是临危受命的救火干部,今天就可能变成处置不当、激化矛盾、扩大风险的责任人。

    他坐下,摊开笔记本。

    何敬之开口前,先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情绪不佳时的习惯。

    “今天会议,主要研究海东支行连续发生客户集中取款、恒益财富投资人聚集维权、舆情扩散以及档案管理异常等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更静。

    “这几天,海东支行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给我行声誉造成严重影响,也给地方金融稳定带来压力。我们必须认真反思,究竟是风险处置,还是风险放大;究竟是依法合规,还是简单粗暴;究竟是维护稳定,还是制造新的不稳定。”

    周砚白抬眼。

    这三组问题,指向已经很明确。

    分管运营的副行长先发言。

    “从柜面数据看,海东支行第一天集中取款后,虽然暂时稳住,但第二天恒益财富事件再次发酵,说明客户安抚工作不到位,风险隔离不充分。尤其是对外表达方面,个别同志语言不够审慎,被媒体断章取义,造成负面舆情。”

    “个别同志”四个字没有点名,却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随后,合规部负责人发言。

    “恒益财富不是我行代销产品,这一点必须明确。现在社会舆论把外部财富产品风险和我行声誉绑定,主要原因是支行日常管理不严、员工行为排查不到位。但在处置过程中,也要注意不能轻易扩大我行责任范围,不能给后续司法诉讼和客户索赔留下不利口径。”

    纪委负责人则说:

    “海东支行原行长梁玉成、客户经理何俊等人涉嫌严重违规违纪,相关问题必须严查。但周砚白同志临时主持工作期间,是否存在越权表态、擅自扩大调查范围、未经总行同意向外部提供内部资料等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核实。”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材料,有人假装认真记录。

    周砚白听着,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这不是讨论。

    这是定调。

    何敬之最后看向他。

    “砚白,你谈谈。”

    周砚白合上笔记本。

    “我先汇报事实。”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第一,海东支行客户集中取款,是由海晟集团债务风险和网上谣言共同引发。支行当天正常营业,现金供应基本保障,没有发生停业、拒付或重大秩序失控。”

    “第二,恒益财富产品兑付延期确实不是我行发行或代销产品,但已有多名客户提供证据,证明海东支行个别员工利用银行场所和银行员工身份进行推介、撮合或协助转账。对此如果只强调法律切割,不正视管理责任,会进一步损害我行公信力。”

    “第三,档案封存和资料移交,是在监管组和经侦部门依法介入后进行。我没有擅自向外部提供资料。所有资料移交均有手续、有记录、有见证。”

    纪委负责人插话:“周砚白同志,梁玉成保险柜里的材料,是你亲自参与取得的吧?”

    “是。”

    “你是银行干部,不是办案人员。为什么深夜参与经侦现场取证?”

    周砚白看向他。

    “因为梁玉成明确留下字条,要求交给我;因为保险柜里可能有银行原始资料,需要银行人员辨认;因为监管组和经侦均在场,我的行为全程记录。”

    “但你有没有向总行请示?”

    “现场情况紧急。”

    “也就是说,没有。”

    会议室里气氛更冷。

    何敬之缓缓开口:“砚白,你是我行年轻干部里很优秀的一个。专业能力强,原则性也强。但越是年轻干部,越要懂得组织纪律。海东事件不是某一个人的案子,而是全行、全市金融稳定的大事。你不能只站在个人专业判断上行动。”

    周砚白看着他。

    “何董,我站的不是个人判断,是证据。”

    何敬之脸色微沉。

    “证据也要服从大局。”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像忽然少了一点空气。

    周砚白沉默片刻,问:“如果证据和大局不一致,服从哪个?”

    没人说话。

    何敬之的目光终于冷下来。

    “你这是情绪化发言。”

    周砚白说:“不,这是风险条线最基本的问题。过去几年,海晟风险为什么滚到今天?恒益财富为什么能在支行借用银行信用?档案为什么被补录、被篡改?不就是因为每次证据和大局不一致时,我们都选择了大局吗?”

    分管公司业务的副行长皱眉:“砚白,话不能这么说。支持地方重点企业、维护金融稳定,本身就是银行职责。”

    “支持不是无原则输血,稳定不是把窟窿盖住。”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项目停工、企业倒闭、群众上访,你负责吗?”

    周砚白看向他。

    “那继续遮下去,等窟窿更大,谁负责?”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这句话问得太直。

    直得不像一个总行中层会在党委扩大会议上说的话。

    何敬之慢慢戴上眼镜。

    “看来你现在情绪确实不适合继续负责海东支行工作。”

    周砚白心里一沉,却没有意外。

    何敬之继续说:

    “经党委研究,暂时免去周砚白同志海东支行临时负责人职责,配合组织开展情况核查。海东支行工作由副行长刘志峰临时主持。周砚白同志回总行待岗,未经批准,不得对外接受采访,不得擅自接触海东支行员工和客户资料。”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决定显然已经提前形成。

    周砚白看着何敬之。

    “这是党委已经研究过,还是现在研究?”

    何敬之声音冷下来。

    “周砚白,注意你的态度。”

    周砚白没有再问。

    他知道,再问也没有意义。

    一个组织如果已经决定先切割风险,就不会在意切割的是否是风险本身,还是那个指出风险的人。

    他慢慢收起笔记本。

    “我服从组织决定。但我保留说明事实的权利。”

    何敬之看着他。

    “你首先要学会服从。”

    周砚白站起身。

    “服从组织,不等于服从遮掩。”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二十二楼走廊很长。

    总行的地毯厚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岭湾农商银行这些年的荣誉牌:服务地方经济先进单位、普惠金融示范银行、风险管理优秀机构、年度金融贡献奖。

    周砚白从那些牌子前走过,觉得它们像一面面擦得过分干净的镜子。

    镜子里看不见台阶上哭泣的老人,看不见许大勇黑色塑料袋里的账册,看不见林晚棠发红的眼睛,看不见梁玉成躺在病床上说“我只记得钱,不记得日子”。

    它们只照见成功。

    不照见代价。

    电梯门打开时,魏长林正站在里面。

    他似乎专门等在那里。

    “砚白。”

    周砚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长林叹了口气:“别怪何董。现在压力太大,市里、省里、舆论、客户,都压着。你有能力,但太硬了。”

    周砚白走进电梯。

    “硬是问题吗?”

    “银行不是法院。”魏长林压低声音,“不是所有真相都适合马上摊开。你现在把录音、账册、澜海资本、沈副市长这些东西一股脑推出来,会死很多人的。”

    “已经有人在死了。”

    魏长林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砚白看向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死几个小客户、小企业、小员工可以,死几个大人物不行?”

    魏长林脸色变了。

    “周砚白,这话过了。”

    “我只是把你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电梯下降。

    数字一层一层跳。

    魏长林沉默许久,忽然说:“你父亲当年也很倔。”

    周砚白转头。

    魏长林避开他的目光。

    “我和周叔共事过几年。他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有好结局。砚白,听我一句劝,先停一停。你现在停,还有回头路。”

    “谁让你劝我的?”

    魏长林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周砚白走出去前,魏长林又说了一句:

    “旧港项目,不是你能碰的。”

    周砚白停下脚步。

    “那谁能碰?”

    魏长林看着他,眼神复杂。

    “没人能碰。”

    周砚白走出总行大楼时,阳光正盛。

    总行门口一切如常。客户进进出出,保安敬礼,电子屏上播放着宣传片:金融活水润岭湾,服务实体显担当。

    他的手机震动。

    是许清禾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被免了?”

    周砚白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他回复:“暂时待岗。”

    许清禾很快回:“恭喜,你正式入局了。”

    周砚白看着手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又发来第二条:

    “经侦这边发现新线索。何俊交代,恒益客户名单里有一批资金来自岭湾市城投平台关联人员。下午三点,经侦支队碰头,你来不来?”

    周砚白站在总行门口,看着不远处车流穿过金融大道。

    他已经被免去海东支行负责人职责,按总行要求,不得擅自接触相关资料。理性地说,他应该回家,等待组织核查,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可是父亲信里的话又一次浮上来:

    查账先查流,查流先查人,查人先查心。

    他低头打字。

    “来。”

    几秒钟后,许清禾回复:

    “那就别从正门进。”

    周砚白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确实很像她。

    谨慎,冷静,不讲废话。

    他收起手机,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

    苏曼坐在里面。

    她今天穿一件墨绿色裙子,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妆容精致,像昨夜那场电话、恒益兑付危机和客户维权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隔着车窗看着周砚白,微微一笑。

    “周行长,哦不,现在该叫周先生了。”

    周砚白走近两步。

    “苏总胆子很大。”

    “胆子小的人,做不了财富管理。”

    “你来找我?”

    “路过,顺便看看你。”苏曼轻轻笑道,“顾沉舟说,你今天会被拿掉。我本来不信,现在看来,他还是懂人心。”

    周砚白看着她。

    “你们以为这样我就停了?”

    “不是以为你会停。”苏曼说,“是让别人知道,跟着你走的人没有好下场。”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威胁更像威胁。

    周砚白问:“恒益的钱,转了多少到澜海?”

    苏曼笑意不变:“周先生,你现在没有权限问我。”

    “经侦有。”

    “那就让经侦来问。”她看向总行大楼,“你们银行很有意思。出事前,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局内人;出事后,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是局外人。你呢?你现在被赶出局了,还想管局里的事?”

    周砚白说:“局不是你们开的,门也不是你们关的。”

    苏曼眼神微微一动。

    “你和你父亲真像。”

    “你不配提他。”

    苏曼没有生气,反而轻声说:“你父亲当年如果再聪明一点,就不会一辈子活得那么累。周砚白,有时候清白不是奖赏,是枷锁。”

    周砚白看着她。

    “那你呢?你不累吗?”

    苏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裂缝。

    但那裂缝很快消失。

    “我早就不问这种没用的问题。”

    她升起车窗。

    轿车驶离前,车窗里飘出最后一句话:

    “下午三点,你最好别去经侦支队。”

    周砚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

    阳光照在金融大道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这不是提醒。

    这是设局。

    可他还是会去。

    因为有些路,一旦看见了尽头的黑,就不能假装自己仍在岸上。

    下午两点五十分。

    周砚白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在总行附近换了一辆出租车,又提前一条街下车,从经侦支队侧门进入。

    侧门很小,旁边是一家打印店。打印店老板低头刷短视频,完全没注意他。

    许清禾在楼梯口等他。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比早上更冷。

    “你迟到了两分钟。”

    周砚白看表:“我已经被免职了,迟到扣不了绩效。”

    许清禾看他一眼。

    “看来状态还行。”

    “被免职以后,睡眠压力小了一点。”

    “你睡了吗?”

    “没有。”

    许清禾沉默两秒,把一杯热咖啡递给他。

    “便利店买的,还是很难喝。”

    周砚白接过。

    “谢谢。”

    两人往会议室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许清禾边走边说:“何俊交代了一部分,但他把责任都推给苏曼和梁玉成。他说有一批客户不是他主动开发,而是恒益给的名单,让他用银行客户经理身份去维护。”

    “名单来源?”

    “这就是重点。”许清禾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名单里有一批资金,疑似来自城投平台关联人员、工程承包商和部分干部亲属。”

    周砚白眼神一沉。

    “恒益不只是吸个人客户的钱。”

    “对。它还可能是利益输送通道。”许清禾说,“有人把不方便直接出现的钱,放进恒益产品,再通过澜海资本专项计划转到旧港项目。表面是投资收益,实际可能是利益安排。”

    周砚白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沈亦安要保项目。”

    许清禾没有接。

    她不愿在证据未闭合前下结论,哪怕答案已经在眼前晃动。

    会议室门打开。

    罗启明已经在里面,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名单。

    “来得正好。”他看了周砚白一眼,“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周砚白说:“待岗银行干部。”

    罗启明点点头:“那就以专业顾问身份听,不碰原始证据。”

    许清禾补了一句:“不签程序文件。”

    周砚白看着两人。

    “你们倒是替我安排得很清楚。”

    罗启明说:“别误会,不是保护你,是保护证据。”

    周砚白坐下。

    罗启明把名单投到屏幕上。

    “何俊交代,恒益财富有一批所谓VIP客户,由苏曼亲自维护,不走普通客户经理渠道。这批人投资金额大,收益率更高,有些合同没有标准风险揭示书,甚至存在保底承诺。我们查到其中几个资金来源异常。”

    屏幕上出现几个名字。

    周砚白看着其中一行,眉头忽然皱起。

    “这个人……”

    许清禾看向他:“你认识?”

    周砚白盯着那个名字。

    沈知遥。

    投资金额:三千万元。

    产品名称:恒益旧港专项收益计划。

    推荐人:苏曼。

    资金去向:澜海资本旧港更新专项资产管理计划。

    罗启明问:“你认识沈知遥?”

    周砚白声音低下来。

    “她是沈亦安的妹妹。”

    会议室里安静了。

    许清禾慢慢转头,看向屏幕。

    沈亦安的妹妹,投资恒益财富三千万,资金最终进入澜海资本旧港项目。

    这条线如果坐实,沈亦安就不再只是会议上说过“先保项目,责任以后再说”的地方干部,而是可能与项目利益存在亲属资金关联。

    罗启明拿起笔,在沈知遥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终于摸到线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年轻警员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罗队,出事了。”

    罗启明抬头。

    “说。”

    “网上突然爆出一段视频,说周砚白和许处长私下勾结,故意扩大海东支行风险,打压本地民企,为外部资本低价接盘制造条件。”

    周砚白和许清禾同时一怔。

    年轻警员把手机递过来。

    视频画面很暗,显然是偷拍剪辑。

    前半段,是周砚白和许清禾在南湾旧供销社楼下并肩走出的画面;中间插入两人在便利店吃东西的画面;后半段,是周砚白进入经侦支队侧门的画面。

    配文极具煽动性:

    “银行干部被免后仍私会监管人员,海晟危机背后是否另有资本黑手?”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骂周砚白监守自盗,有人骂许清禾借监管之名公报私仇,有人说海东支行挤兑就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的,也有人开始扒许清禾父亲旧案,说她是带着私怨来查岭湾金融系统。

    周砚白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苏曼说,下午三点最好别来经侦支队。

    原来她不是怕他来。

    她是等他来。

    许清禾看完视频,反而异常平静。

    罗启明皱眉:“许处长?”

    许清禾把手机还给警员。

    “通知网安,固定发布源和传播链。联系单位纪检,我主动说明情况。”

    周砚白看向她。

    “你会被停职?”

    “可能。”

    她说得很淡,像说天气。

    周砚白心里一紧。

    “这件事冲我来的。”

    “也冲我。”许清禾说,“他们想证明你我不清白,进而证明我们查到的东西都是有立场、有私心、有目的的。”

    “对不起。”

    许清禾抬眼看他。

    “这不是你害的。”

    “但你被卷进来了。”

    许清禾看着他,声音很稳。

    “周砚白,我从进岭湾那天起,就已经在局里。”

    她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沈知遥”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接到“恒益财富”,再连到“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

    “他们越急,说明这条线越重要。”

    罗启明看着她:“你确定继续?”

    许清禾放下笔。

    “继续。”

    周砚白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坚定不是因为不知道后果,而是明知道后果,仍然不肯后退。

    窗外,阳光照进会议室,落在白板上。

    沈知遥、恒益财富、澜海资本、旧港项目、沈亦安。

    几行字被阳光照得刺眼。

    风向已经反噬。

    但真正的线,也终于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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