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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仇人

    我看清那张脸时,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觉得这世上的路真窄。

    那人脸上有道浅疤,穿一件脏得发亮的黑夹克,右脚还是往外撇。

    黑夹克。

    旁边那个缩着脖子的,是灰棉袄。

    就是上次我和马二在南阳那边,挖王莽钱那个小砖室墓时碰上的两个人。

    当时他们想黑吃黑,

    被马二拿木棒放倒了。

    东西我们没全拿,还给他们留了铜镜和玉塞,按江湖账来说,那事已经算翻篇。

    可有些人不讲账,只记仇。

    马二先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

    “哟,二位也来凉山旅游啊?”

    黑夹克眼珠子一下红了。

    “姓马的!我糙尼玛!”

    马二还没回嘴,灰棉袄已经扑了上去。

    竹笼不大,人一动,竹条就哗啦响。灰棉袄抱马二腰,黑夹克抬膝顶他肚子。

    马二这人平时嘴欠,可真动手,他不是街上那种乱抡拳头的。

    他一脚蹬在灰棉袄膝盖上。

    灰棉袄当场跪了半边。

    马二反手抓住黑夹克袖口,头往下一低,用肩膀撞他小腹,黑夹克闷哼一声,后背撞在竹条上。

    竹笼晃了一下,外头几个青壮年立刻拿棍子敲竹子,嘴里喊着我们听不懂的话。

    “敲你娘!没看见二爷正办私事?”

    虽说马二占了点便宜!

    但这种地方打架最怕拖,竹笼窄,三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施展不开。

    马二肋骨本来就没好利索,真被两个人缠住,体力一掉,就麻烦了。

    江湖上打架,不是电影里你一拳我一脚打半天,真打起来,往往十几秒就定胜负。

    尤其是笼子、巷子、屋角这种地方,空间越小,越拼下盘和狠劲。

    北方土工下墓常在窄洞里干活,膝、肘、肩这些地方用得多,比花拳绣腿管用。

    马二打架下三路多,踢膝盖、踩脚面、顶胯,听着难听,但真有用。

    出来混没人给你打分,站着的才算赢。

    白露在我旁边急了:“你想办法啊!”

    “我正在想。”

    “你想快点!”

    “你别催,催了也生不出办法。”

    她瞪我一眼,要不是手被绑着,估计能给我一下。

    郑有德坐在竹笼另一头,脸没什么表情,只说:“别让马二废在这。”

    张西武看着外面那些人,低声道:“我能出去。”

    我马上摇头:“不能硬来。”

    这里是凉山,不是安西。

    我们是外乡人,被人家当成坏了祭祀规矩的人关起来,真要动刀伤人,后面就不是挨打赔钱的事了。

    我看向外头。

    那几个青壮年正盯着马二那个笼子,像看斗鸡。旁边还有老人、妇女、小孩,远处那个披黑毡的毕摩仍旧坐在石头边,手里拿着一卷发黑的经书。

    我忽然想起一个办法。

    “武哥,你不是会说几句彝话吗?”

    “会一点。”

    “说。”

    “说什么?”

    “随便,别骂人就行。”

    张西武沉默了一下,朝外面喊了几句。

    那声音还是很硬,像刚学会没多久,调子也怪。外头几个彝族汉子听了,先是一愣,随后全转头看他。

    有两个还笑了,估计听出他说得不地道。

    我问:“你说啥?”

    “打招呼。”

    “谁教你的?”

    “老战友。猫耳洞里闲的。”

    我没再问。

    战场上的人,有些事不愿多说。

    趁外面人靠过来,我把手从绳子里往外挣了挣。刚才他们绑得不算死,大概也没真想把我们当犯人。

    我费了半天劲,终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张百元钞票。

    那年头百元大钞在山里还是很顶用的。

    尤其是崭新的红票子,一晃,人的眼睛会跟着走。

    我把钱从竹缝里伸出去。

    外头一个年轻人皱眉看我。

    我指了指马二那个笼子,又指了指自己,再指钱。

    他没懂。

    我又做了个开门、换人的手势。

    他还是没懂,但他懂钱。

    他伸手要拿。

    我缩回来,摇头。

    这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脸黑,穿一件洗旧的蓝色校服外套。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钱,用普通话说:“你要……过去?”

    我差点乐出来。

    普通话!

    这三个字在那一刻比洛阳铲还亲。

    我忙点头:“对,我过去。他们不给开门,我给钱。”

    小孩想了想:“你过去,要打架?”

    我看了眼马二。

    马二这会儿正被黑夹克搂住脖子,嘴里还骂:“黑夹克,你他妈掐二爷脖子算啥本事?有种撒开!”

    “不打死。就拉开。”

    小孩明显不信。

    我又加了两张:“你跟大人说,换一个笼子,不跑,不闹,钱给你。”

    小孩盯着钱看了几秒,伸手接过去,然后跑去跟一个中年汉子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那汉子看我,又看钱,最后点了下头。

    竹笼门打开。

    我被拽出去,又被推到马二那个笼子前。

    白露急了:“陆九峰!”

    我回头说:“没事。”

    其实有事。

    我这人从小就不喜欢打架。

    不是不会,是知道疼,可有些时候你不进去,兄弟就要被人按死。

    笼门一开,我弯腰钻进去。

    黑夹克听见动静,回头看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也来了?”

    “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话音刚落,我一脚踩住灰棉袄脚面。

    他疼得一弯腰,马二顺势用脑门撞他鼻子,砰一声,灰棉袄鼻血就下来了。

    黑夹克松开马二,抬拳朝我脸上打。

    我没躲开,全靠肩膀硬吃了一下,疼得半边胳膊发麻,但我另一只手抓住他腰带,用力往下一扯。

    马二一脚扫他小腿。

    黑夹克倒了。

    笼子里地方窄,人一倒就起不来。马二骑上去,对着他肋下就是两拳。

    “南阳那账,你还记不记得?”

    黑夹克喊:“别打了!别打了!”

    马二没停。

    灰棉袄想从后面抱我,我转身拿胳膊肘顶他下巴。

    没顶准,顶在嘴上。

    他捂着嘴退,马二回身又踹他膝盖。

    灰棉袄跪下了。

    马二抓住他头发,把他往竹条上一撞。

    “还他妈夹我货?还他妈要废我?”

    外面人又开始敲竹笼,这回不是喝止,倒像看热闹!那个会普通话的小孩站在人群里,眼睛睁得很大。

    我看马二还要打,赶紧抱住他胳膊。

    “够了!”

    “不够。”

    马二喘着粗气:“这俩狗东西当初要不是二爷我手快,咱俩就躺河堤了。”

    “再打就出人命。”

    “出就出!”

    “马成二!!”我吼了他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不过终于松手了。

    黑夹克和灰棉袄都趴在地上,一个哼,一个没声。

    马二还不放心,拿脚拨了拨黑夹克。

    “装死?”

    黑夹克没反应。

    我摸了摸鼻息:“晕了。”

    马二啐了一口:“便宜他。”

    外头那中年汉子打开笼门,把我和马二又拉了出去。

    奇怪的是,这回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变了点,不像刚才那么凶。

    人就是这样,你越软,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真有点硬货,他反倒愿意听你说话。

    我们被关回原来的笼子。

    白露看见我嘴角破了,皱眉道:“你逞什么能?”

    “花了几百块,不能白花。”

    “财迷。”

    “值,太值了!九峰,回头这钱算我账上。”马二靠着竹条坐下,笑得嘴都裂开了。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你账上东西不少。”

    马二闭嘴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祭祀那边散了些人,小孩们不怕事,围着我们看,有几个手里拿着瓶瓶罐罐,有陶片,也有铜铃一样的小东西,互相丢着玩。

    白露先看见,脸色变了:“陆九峰,你看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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