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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担保

    这话扎人。

    白露站在屋里,没出来。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她那人嘴硬,遇到这种话反倒不会跳出来骂。

    郑有德继续说:“再说,她跟着我们,风险也在我们身上。她要是长春会的钩子呢?她要是老斑鸠的人呢?”

    “她不是。”

    “你凭什么说不是?”

    “凭老苗。”

    郑有德盯着我:“老苗也会看错人。”

    “他看错过别人,但不会看错白露。”

    这话有点顶。

    手下顶把头,在我们这行很犯忌讳。尤其郑有德这种老把头,他一句话能决定谁下洞谁留下,谁分钱谁滚蛋。

    可我没退。

    郑有德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你真信她?”

    我点头:“信。”

    他又问:“她要是哪天把你卖给老斑鸠,你怎么办?”

    “那算我瞎。”

    我听见马二在屋里倒吸一口气。

    郑有德冷笑了一下:“挺硬。”

    “把头,我不是硬。我是没法退。”

    这是真话。

    老苗用命把白露交到我手里,我如果因为怕事把她送回学校,听起来干净,可她真被人盯上了,谁保她?老师?同学?派出所?这些都能管明面上的事,管不了江湖里的暗账。

    郑有德坐到院里的小板凳上,说:“讲。”

    我知道他让我讲利害。

    这就是有门。

    我马上说:“白露不是没用的人。她胆子小,嘴臭,脾气也大,干活还挑三拣四。”

    屋里传来白露咬牙的声音:“陆九峰,你给本小姐等着。”

    我没理她,继续说:“但她懂古文字,懂墓制,懂朝代断代。糜杆桥那片荒坡,要不是她看出秦墓群的地势,我们还得绕。”

    郑有德没说话,就光看着我。

    我接着说:“以后咱们真碰上铁候墓,里头未必只有金银铜器。可能有简牍,有铭文,有工官记录,有冶铁方子。那些东西,我和马二看见就是木片烂字,把头你能看懂一部分,可不一定全懂。”

    郑有德抬眼:“你倒会算。”

    “我跟许胖子讨价还价学来的。没用的人是累赘,有用的人才是本钱。”

    马二在屋里忍不住插嘴:“把头,这话我作证。大小姐嘴是臭了点,但认字是真快。她看那些鬼画符,比我看澡堂门牌还准。”

    “二哥说得对,还有她师门。她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人,师兄师姐不少,以后这些人里,肯定有人进省考古所、文管所,甚至老斑鸠考古队。”

    老斑鸠,是我们私下对考古队的叫法。

    不是骂人。

    老一辈盗墓的把考古队叫老斑鸠,是因为斑鸠爱在地里啄东西,一群人围着土坑转,拿刷子一点点扫,远看确实像。

    后来叫顺嘴了,听着还亲切点,当然你当着人家面这么喊,那就是找抽。

    九十年代末的考古圈和盗墓圈,其实离得没那么远。

    不是说跟他们一伙,而是东西就那些东西,消息也就那些消息。

    哪个地方修路挖出砖,哪个村民上交了陶罐,哪个工地出了墓道,文管所知道,道上有时候也知道。

    区别是他们走程序,我们走夜路。

    白露这种人,站在两边中间。

    用好了,是桥。

    用不好,是刀。

    郑有德当然懂这个。

    他把烟拿出来,没点,只在手里捻了捻:“你想拿她的人脉铺路。”

    “是。”

    “也想拿我的名头护她。”

    “是。”

    他看着我:“你倒不藏。”

    “藏不过您。”

    这句是真心话,跟郑有德玩心眼,纯属鲁班门口卖木头,嫌自己命长。

    郑有德点了根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点头,她就是咱们的人。以后她出了事,外人不会只找你,会找我。长春会要是问起来,我得接话。”

    “我知道。”

    “你拿什么还?”

    我愣了下。

    郑有德说:“别跟我说命。命不值钱。”

    这话难听,但在江湖上是真的。

    穷人的命、散土的命、小土工的命,有时候还不如一件带铭文的铜器值钱。

    我想了想,说:“铁候墓。”

    郑有德眼神一停。

    “我把铁候墓给你摸出来。”

    马二在屋里差点咳出来。

    白露也没动静了。

    郑有德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说:“不是靠撞运气。我听雷,您看山,白露认字,马二打洞。秦戈、木牍、梁老把头的话,几条线都在这儿。只要它真在糜杆桥那片,我就把它找出来。”

    这话说大了。

    可有时候,人就得说大话。不说,别人不知道你敢不敢扛。

    郑有德把烟灰弹到地上:“你才多大。”

    “快二十了。”

    “二十就想扛铁候墓?”

    “不是想,是已经在路上了。”

    郑有德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

    这一声听着也不像高兴,倒像听见一个小孩说要去黄河里捞月亮。

    可他没骂我。

    过了一会儿,他问:“白露。”

    屋里门开了。

    白露扶着门框出来,脚踝还不利索,脸上板着。

    “干什么?”

    郑有德说:“你听见了?”

    白露说:“本小姐又不聋。”

    马二小声说:“这时候还敢这么说话,真勇。”

    白露瞪他一眼。

    郑有德看着她:“入了这行,你以前那层干净皮就没了。你以后写论文,见老师,见同学,都得藏着一半自己。你受得了?”

    白露嘴唇动了动。

    她没马上答。

    这反倒让我高看她一眼。要是她张嘴就说受得了,那多半是没想明白。

    过了半晌,她说:“我不知道。”

    郑有德没催。

    白露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外公让我活着,我就得弄清楚他为什么死。我也想知道铁候墓到底是什么,能让你们这些人惦记二十年。”

    郑有德问:“你不怕脏?”

    白露看了我一眼,又看马二。

    “你们都这样了,还能再脏到哪儿去?”

    马二急了:“不是,大小姐,你骂九峰就骂九峰,别捎带我啊。”

    白露说:“滚。”

    马二舒服了:“哎。”

    我差点没绷住。

    郑有德却没笑。

    他问白露:“如果有一天,老斑鸠查到你头上,你怎么说?”

    白露抬起下巴:“我自己扛。”

    “扛不住呢?”

    “那就先跑。”白露想了想道。

    马二一拍大腿:“把头,她有悟性!打不过就跑,这是咱北派精髓。”

    郑有德骂了一句闭嘴。

    他把烟抽完,烟屁股按在墙角湿土里。

    “明天去凤翔。你跟着。”

    白露眼睛亮了一下。

    我心也放下了一半。

    可郑有德下一句话,又把那半截心提了起来。

    “但有三条规矩。”

    “您说。”

    “第一,下洞之后,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行。”

    “第二,看见东西,不准乱碰。”

    “我又不是马二。”

    马二急道:“怎么又有我?”

    郑有德没理他:“第三,要是遇到长春会的人,你不准认老苗,不准提唐山,不准说自己姓苗。”

    白露脸色变了,尴尬道:“我姓白。”

    郑有德看着她:“你外公姓苗。”

    白露没说话。

    院子里那点笑意没了。

    郑有德起身:“记住,死人留下的东西,有时候能保命,有时候也能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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