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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家庭

    林杰在凌晨四点拨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三声,苏婉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小川的笑声。只有苏婉的呼吸,平稳而疏远。

    "是我。"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我知道是你。这个号码只有你会打。"苏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你又走了多久?三天?五天?"

    "四天。"

    "四天。"苏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感,"你知道这四天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杰没有回答。

    "小川发了两天烧,三十九度。我带他去儿童医院,排了四个小时的队。他一个人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问我爸爸在哪。我说爸爸在工作。他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

    苏婉停顿了一下。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林杰握紧听筒。指节发白。

    "苏婉,这个案子……"

    "你的案子永远是特殊的。"苏婉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心慌,"十五年了,林杰。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永远是那个在半夜接电话、永远是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永远是在孩子生日当天消失的人。"

    "我的工作性质……"

    "你的工作性质。"苏婉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你不觉得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太多次吗?你的工作要求你隐瞒一切,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丈夫对妻子隐瞒到这种程度,这段婚姻还剩下什么?"

    林杰靠在走廊的墙上,头向后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惨白刺眼。

    "我这边……"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有三四个人已经死了。还有更多的人可能会死。"

    "所以你必须留下。"

    "所以我必须留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林杰听到了背景音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泣。苏婉在哭,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深呼吸的间隙里,漏出一点压抑不住的哽咽。

    "苏婉……"

    "我不想听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像一扇关上的门,"林杰,我不是在和你吵架。我只是想告诉你,小川昨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们?"

    林杰闭上眼睛。

    "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苏婉说,"我说,爸爸爱我们,但他的工作比爱更重要。"

    "这不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苏婉的声音终于崩溃了,那些压抑了十五年的委屈和恐惧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在凌晨被电话叫走,为什么你身上有那些奇怪的伤痕,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在做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杰转过身,看到林薇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压低声音:"苏婉,我现在不方便说。明天我打给你。"

    "明天。"苏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你总是说明天。但明天永远不会来。林杰,我给你最后一个期限。三天内回来。如果你三天后还不进家门,我和小川搬去我妈家住。"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单调而刺耳。

    林杰保持着握电话的姿势,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灯管的嗡嗡声在他耳边放大,像是一类生物在呼吸。

    林薇走到他面前,把文件递过来。

    "摧毁方案。"她说,然后注意到了他的脸色,"你还好吗?"

    林杰把手机放回口袋,接过文件。他的手指在发抖。

    "没事。"他说,"家庭琐事。"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指向文件的第一页。

    "我们需要三样东西。第一,一台大功率电磁脉冲发生器,频率可调,精度在0.01太赫兹以内。这种东西全国只有三台,都在军事基地里。第二,进入核心区的权限。张书记不会给我们。第三,至少两个小时的操作时间,而且是在没有监控的情况下。"

    "我们能搞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林薇说,"至少现在没有。"

    ---

    上午九点,张书记召集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的人比上次多了几个。除了张书记和安东尼,还有基地的技术总监、一名穿军装的中年人、以及两个林杰没见过的官员。林薇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没有发言权。

    张书记站在投影屏幕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昨晚的测试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P-001装置的输出功率达到了历史新高,1.47亿千瓦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台装置,就能满足一个中型城市全年的用电需求。"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能源部的领导已经初步同意,将P-001项目升级为国家级战略项目。下一步,我们将在全省范围内建设五座同样的装置,形成能源网络。"张书记扫视全场,"当然,这需要更多的资源投入,也需要更多的人才。"

    林杰举起手。

    张书记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同志有问题?"

    "我想请问张书记,昨晚的'志愿者'李向东,他的家属拿到抚恤金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穿军装的中年人皱起眉头,两个官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书记把报告放到桌上。

    "李向东的家属会在今天收到补偿款。"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林同志,这个问题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讨论。"

    "那什么适合讨论?"林杰站起来,"讨论还需要多少个'志愿者'才能让全省用上电?讨论一个人值多少钱?昨晚我看到了全过程。李向东不是死于意外,他是被装置杀死的。"

    "坐下。"张书记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杰没有坐。

    "林杰。"安东尼开口了,他的中文依然那么流利,那么温和,"我理解你的情绪。但请你冷静地想一想。中国目前面临严重的能源危机。工厂停工,经济受损,老百姓在高温天没有空调可用。P-001提供的是一个解决方案。一个不需要煤炭,不需要石油,不需要核裂变的清洁能源方案。"

    "用命换的能源,叫清洁能源?"

    "牺牲是不可避免的。"安东尼摊开双手,"在任何伟大的变革中,都有人为之付出代价。问题的关键是,这些牺牲是否值得。"

    林杰看向安东尼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不是在讨论人命,是在讨论能源产量。

    "沃尔夫先生。"林杰说,"你知道在P-001之前,你的集团在全球投资了多少个类似的项目吗?"

    安东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小指又抽动了一下。

    "十七个。"林杰替他说出了答案,"十七个国家,十七个项目。每一个都有'志愿者',每一个都有人死亡。这不是科学研究,沃尔夫先生。这是系统性的谋杀。"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书记的脸色铁青。他看向穿军装的中年人,后者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林同志。"军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的指控很严重。但更严重的是,你没有证据。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在国家级项目的会议上做出这种指控,后果你知道吗?"

    林杰从口袋里掏出陈明远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是证据。"

    然后他又掏出老王给他的U盘。

    "这里面有装置从2003年发现到2005年的完整运行数据,包括每一次人体实验的记录。"

    最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莫林给的频率图纸。

    "这是P-001装置的技术核心数据。包括它的真实身份,以及摧毁它的方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张书记盯着桌上的三样东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的?"他的声音发干。

    "这不重要。"林杰说,"重要的是,我知道P-001是什么。它不是新能源装置。它是一个外星生命体,以人类生命为食。每喂一次,它就长大一圈。如果不停止,三个月后,它会吞噬整个基地方圆十公里内的所有生命。"

    穿军装的中年人坐了下来。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沉思。

    "你有证据吗?"他问。

    "我亲眼看到了装置表面的生命体形态。"林杰说,"晶体构成的面孔,会说话,会索要'更多'。"他看向安东尼,"沃尔夫先生,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对吧?"

    安东尼没有回答。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林杰。"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正在对抗什么吗?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组织。是历史的方向。能源革命不会因为你的道德洁癖而停止。"

    "历史的方向。"林杰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我相信历史的方向不应该建立在谎言和谋杀之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杰!"张书记在身后喊道,"你走出这扇门,就是对抗国家!"

    林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是对抗国家。"他说,"我是保护国家。保护国家不被你们这种披着科学外衣的怪物吞噬。"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

    林杰回到宿舍,锁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是正午的荒漠,阳光炽烈,地面蒸腾着热浪。远处,穹顶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相框。那是离家前放在包里的:苏婉和小川的合影。照片是在公园拍的,苏婉抱着小川,两个人都在笑。小川那时三岁,手里攥着一个气球。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电话又响了。他以为是苏婉,急忙接起来。

    不是苏婉。是老王。

    "林同志。"老王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来了。两辆车,五个人。刚停在我家门口。"

    "谁?"

    "我不认识。但领头的那个人,穿着和沃尔夫一样的西装。"

    "老王,听我说。"林杰站起来,声音急促,"从后门走。不要带任何东西。往镇子东头的戈壁滩跑,找个地方躲起来。我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老王的喘息声。

    "来不及了。"老王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林同志,我把所有数据都放在了一个地方。你记好:第三棵白杨树,树根下,铁盒。"

    "老王!"

    "告诉他们。"老王的声音越来越低,"告诉他们,我叫王德发。我干了三十六年工程师。我没有做过亏心事。"

    电话断了。

    林杰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热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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